凡煙小說

第34章 攝政

關燈
沈濯一路跟在那人身後,從前二十階的從容自持,到最後幾道階梯的踉蹌邁上一步,便要歇息許久;林驚雲到了第九十道階梯之時,身上已是大汗淋漓。

而他入冬後才犯的乏力疼痛而今竟隱隱有了反覆之勢。

沈濯見身後那人腳步驟停,轉過身掛懷道:“哥哥,可是要歇息片刻?”

這座山其實山勢高的很,而今再往下望去時便只能看見山腳下一片黑壓壓的人影,其餘的便什麽都看不清了。

林驚雲一手撐在膝頭,先是粗粗地喘了喘,而後緩緩搖頭道:“無事。”

其實他說這話時氣息虛浮,身子搖搖欲墜,大有再走一步便要倒地之勢;沈濯心下徒然一軟,上手虛扶了他一把道:“哥哥不妨歇息片刻。”

林驚雲又是喘了口氣,將手從他手心裏抽走,輕輕笑道:“臣為陛下母後跪拜祈福,自然不可廢了禮數。”

他擡了擡眸,將身前剩下十階臺階一眼望盡,不由分說便又要屈膝跪下,俯身叩拜。

其實他如今狼狽的厲害,耳邊碎發盡數散落在耳旁,連束發用的玉簪也歪歪斜斜,大有即將掉落的勢頭;他身上一襲雪白衣袍因著路上汙泥踐踏,更是因著一步一叩首,山上旁枝斜出,他衣衫上好幾處都被這些尖利的枝杈給劃破了,現今早已辨認不出先前模樣。

沈濯站在他後一步臺階上,趁著面容,眸色深深竟看不出是何意。

其實林驚雲也知道,即便沈濯如今肯開口為他求一聲,只怕心底也並非真便如此想。

——他母妃和阿瑞的死,永遠是橫在兩人之間的一根尖刺。

林驚雲深深俯下身,緩緩閉上了眼,他這一路來聲音依然有些嘶啞,額上因著叩拜大禮而滲出了殷紅血跡,一路蜿蜒在臺階之上。

然而他卻仍舊從容不迫,挺直了腰背清聲道:“願娘娘此後不論天涯不論咫尺,皆能護佑陵秋,願佛渡他。”

林驚雲說著,深深垂下頭,額頭碰在青石板之上,再擡頭時,石板上留下一小片血色。

他撐著膝便要起身,然而跪久了眼前又些許發黑看不著東西,耳邊也嗡嗡作響,林驚雲踉蹌了一下,好容易堪堪頓住了身子,卻聽得膝蓋處一聲脆響,登時臉上一百,疼得直至彎下了腰去。

沈濯停在臺階上轉身看他,卻並不言語。

這股疼痛來的雖是突然,但他太熟悉自己身上的這點舊疾了,便仍舊只是停在原處等這股陣痛熬過去。

然而林驚雲卻不曾想,這股疼來勢洶洶,等了小片刻竟絲毫沒有消退下去的意思,反倒是愈發鉆心的疼。

如今他臉上已然沒有半分血色了,整個人蒼白單薄如白紙,豆大的汗珠自他額上滑落,幾經周折最終掉落在青石板上。

沈濯終於註意到他的不對勁,走到他身旁開口問道:“哥哥這是怎麽了?”

林驚雲咬著唇瓣熬過又一波痛楚,擡起臉來輕輕笑了一聲,道:“無礙。當年行者為求佛緣投身三昧火中燒了一遭,如今我要你母妃為你求得緣法,自然也要遭此一回。”

他這話說的雲淡風輕,縱是沈濯心下確實一軟,卻也由不得他開口赦他一回。

林驚雲言罷,拂開沈濯欲來扶他的手,咬著一口銀牙,忍痛又邁上一階;他腳下步子愈發虛浮不已,連身子也顫抖的厲害,渾身衣衫被冷汗打濕,唯有唇瓣被他咬出點血,還有那麽一點人色來。

跪拜,叩首,一頓動作下來,林驚雲甚至於身上已然感覺不到疼意,只是飄飄如在浮雲裏,連腳下步子也輕快了許多。

沈濯一路再沒有說話,只是一路跟在林驚雲身前,一雙眸子裏不知在看些什麽。

——是看那人的狼狽之姿,又或是透過他,看向他曾經放在心尖上的哥哥?

這些都不重要了。

直至最後一道青石板,林驚雲叩首跪拜,眼前終於什麽都看不見了。

感覺又回來了,鈍痛一股腦兒湧向四肢百骸,似要將他活活啃噬殆盡。

其實他能登上這九十九座臺階已屬勉強,更妄論這九十九步,一步一叩首!

他終於支持不住,喉裏壓下的一口淤血不由分說從他唇角淌下,打落在他衣衫之上,然而這一點猩紅刺目的紅色卻只能越發顯得他衣衫輕薄,和這衣裳底下的身子更加滿是瘡痍罷了。

臨近昏迷前他平日裏清澈無波的一雙黑眸中,此刻只剩下一片瀲灩波光,即便是見慣了林驚雲床笫之間迷離神色,沈濯也不由得被這目光看得心頭一軟。

十分的情愫從心尖翻湧而來,沈濯抱起已然昏死過去的林驚雲轉身下山,一步一頓,行至山腰處他緩緩回過頭去,見那山頂之上陵寢帝陵森嚴昭昭,大有不可侵犯之莊威之意。

他是來這裏向他母妃贖罪的;也是林驚雲來這裏向她贖罪。

而今罪過已然都贖盡了,母妃若是泉下有知,當也能闔眼罷。

沈濯腳下步履卻未曾停歇,仍舊只是一步一步抱著林驚雲往山腳下走著,看山下那群等候在此的官員們一點點因著自己和他的出現而面色大驚。

——這一次,沈濯再沒有回頭。

林驚雲舊疾又犯了。

病來如山倒,此番他竟是因病一連昏迷了十數日,其間嘔血不止,幾番生死攸關……然而他終於還是挺了過去,十多日後,林驚雲於相府裏悠悠轉醒。

彼時林折水在他床榻前守了一連三天三夜,眼角塌陷,看著病容並不比林驚雲好幾分。

他甫一見他二哥轉醒,一時間激動的唇角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兩行清淚從臉上簌簌滑落。

然而林驚雲雖是醒過來了,身上卻仍舊累的厲害,他不過是安慰了林折水幾句,又問了問林驚秋近況如何,便又重新陷入昏睡。

沈濯便是一個時辰後知道林驚雲終於轉醒的。

當日皇帝便帶著太後浩蕩出宮入相府看望相爺,同時又賜了好些珍貴藥材給他。

第二日,沈濯下詔感念相爺為孝懿懋太後祈福,更兼北疆戰事大捷,扶孤有功,封賞相爺為異姓攝政王。

朝野震驚。

——這也乃是東齊開國至今,獨一份的異姓攝政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