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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折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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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很快行至相府門前。

遠遠的就能看見一個披著厚重狐裘的青年立在光禿禿的樹幹下,那青年雖也是文弱書生模樣,但面色究竟還是比林驚雲好上一些。

那人聽見車馬聲漸近,眼前一亮,趕忙就著門前掃出的雪痕迎了上來。

林驚雲與他四目相對,不由得一笑。

林折水喜不自勝,揮開服侍奴才,握住他二哥的手笑盈盈道:“林相可算回來了。”

林驚雲撩開厚重車簾,借由他的力道下了馬車,回手覆上去:“三弟可是想我盡快把你從宮裏救出來?”

林折水哈哈一笑:“陛下在我跟前兒可沒少抱怨二哥嚴厲呢。”

林驚雲垂眸輕嘆不再言語,他把林折水被風吹到胸前的鬢發拂到他耳後,另一只手拉起他徑直朝相府走去:“外頭天寒地凍,進去說話兒罷。”

進了門,府上的人說林驚秋出門去了。

林折水落了座,一雙眼在林驚雲身上上下打量半天,最後終於蹦出一句話來:“二哥兩個月不見似又消瘦了許多。”

林驚雲聞言一笑。

“塞北的天不如何,地方倒是不錯的。”

塞北天寒地凍,且他又不是去做什麽消遣事兒去,久經風雪一吹自然不比東齊瀲灩風光的好。

可他兄弟二人都不是什麽願意出世逍遙的道家人,桌上不過推杯換盞寒暄幾句,便又談到東齊國運和當今聖上來了。

林折水問及他二哥太妃贈謚一事,林驚雲只是大大方方道:追贈便追贈,橫豎都是給活人看的面子罷了。

林折水點點頭,又道,可皇上第二日便又連下詔令,說是既然謚號要封,不如便把陵墓一齊遷到昭陵與先帝合葬了。

林折水苦笑一聲:“二哥,你是不知,皇上這詔令一出,姑姑便火急火燎差人叫我進宮去——”

林驚雲早知太後會如此,皇帝生母贈謚無可厚非,只是若真把太妃陵寢遷入昭陵,這太後的面子、林家的面子又要往哪兒放?

且不說這些細枝末節,便是縱觀這多少朝,也從未有過如此先例。

林驚雲骨節撫上手腕丹紅色佛珠吊穗,垂眸不再言語。

這些年來他一直夾在林家和沈濯之間如履薄冰。

小皇帝為人陰狠暴戾,林家又如日中天,暗地不知有多少人妄圖親手將這座大廈傾頹,他是相爺,一步錯則步步錯。

——可是有些厭了。

林驚雲惰懶地掀開眼皮,將手中盛了清酒的襄瑪瑙玲瓏酒杯晃了晃,忽然拂袖一傾——

竟是將杯中酒水全都倒了個幹幹凈凈。

林折水默然不吭聲,只聽得他二哥懶懶一笑,忽然開口道:“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他若執意如此,你我二人又憑什麽去攔著?”

“這——”

林驚雲:“食人俸祿,為人謀事。”

林折水一噎,急道:“二哥!你怎麽!”

林驚雲垂眸看他,卻不肯再說話了。

一時間兄弟二人寂靜無言,只剩下銀炭火花在屋中劈裏啪啦的微弱聲響。

好半晌,林折水終於敗下陣來,垂眸看向地上那一片水漬道:“二哥萬事以皇上先,我待二哥,和你待皇上是一樣的。”

“——二哥既是這般想的,那我便只得事事遵從二哥的意思了。”

林折水記得他二哥最是愛玩,西沙進供的夜明珠叫他吩咐人悄默默給打進老相爺的束發冠中,大半夜裏同僚們看著他爹頂著一抔盈盈幽光追著他滿院子打,林驚雲還笑嘻嘻理直氣壯道:這叫恭孝,凡有好的都須先尋來孝敬了父親;姑姑送到相府來的一只花孔雀,平時好吃好喝供著這小祖宗,他二哥同一群狐朋狗友喝花酒後興致一起,竟上手便拔禿了孔雀羽,還找相好的繡娘做了件小衣裳差人送到永樂宮去給小皇帝。事後姑姑問起來,他二哥振振有詞道:這孔雀羽著實醜得很,打衣裳也是浪費了針線。氣得姑姑一口氣沒上來,最後竟在床上修養了大半年。……到底是從什麽時候起,他二哥林驚雲才變成現在這般如履薄冰的模樣呢?

一襲青衣的青年直楞楞地看著眼前這位相爺,像是要在他身上定出個洞來。

許久,他好像隱隱看見那人如瀑的長發裏,似是摻雜了一根銀絲。

他二哥不過二十有五,竟是如今便早早地白了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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