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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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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青玄便緩緩擡起頭,看了一眼滿頭銀發的自己。

在銀發的映襯下,容青玄生生覺得自己蒼老了許多,眼神裏的疲憊呼之欲出,宛若一個歷經滄桑的老人家。他對著鏡子中的自己苦笑了一下:“晚香,你可有辦法替我遮一遮這一頭銀發。”

晚香站在容青玄身後紅了眼,轉過身拭了拭淚道:“晚香倒是有個法子,就是不知可不可行。”

“有法子就好。”容青玄道,“便替我染回去吧,這一腦袋的銀發看起來怪礙眼的。”

“是。”晚香福了福,忙下去準備了。

容青玄孤零零的坐在梳妝臺前,靜靜等待著晚香。

被雨水打濕的衣服又是濕冷又是黏膩,與他此時的心境一模一樣,他甚至都不敢呼吸,因為每一次吸氣都會扯起心尖尖上的一塊肉,直叫他疼得痛不欲生。

他寧願被龍籬殺掉,也不願與龍籬陷入如此僵持的局面。如此他受折磨,龍籬也受折磨。

何必?何苦?

容青玄越想越頭疼,便閉起雙眼,揉了揉太陽穴,不一會晚香捧著個大罐子跑了回來,興沖沖道:“仙後,奴婢找來了塊硯臺,磨出了些墨汁,不如用墨汁染發試試吧。”

“好。”容青玄點點頭,“有勞了。”

晚香忙慌忙沖著容青玄福了福,放下罐子,解開容青玄的頭發,一點點將墨汁染在了容青玄的銀發上。

容青玄的頭發又長又密,晚香染得又細致,故而直至天明容青玄的一頭銀發才變回了烏發。

“仙後,好了,您看看還滿意嗎?”晚香轉了轉酸脹不堪的手腕,將銅鏡端到容青玄的面前問。

熬了整整一夜的容青玄看起來憔悴極了,他面無表情地看了鏡中的自己兩眼,讚道:“很好,晚香,辛苦你了。”

“奴婢不辛苦的。”晚香笑著放下銅鏡,“仙後,您一夜未眠,不如吃點東西休息一會吧。”

容青玄微微嘆了口氣:“不了,宮裏面憋得很,我想出去走走,晚香,你也折騰了一晚上了,我這裏不用人伺候,你退下吧。”

“是。”晚香不放心地看了容青玄幾眼,悄然離去。

容青玄靜靜地在梳妝臺前坐了片刻,起身換了件衣服,走出念雪宮。

仿佛內心受人指引,不知不覺間,他竟是來到了赤霄宮。

昨夜涼雨的嘩啦啦聲猶在耳邊,那個他想見卻見不到的人仍在赤霄宮中,容青玄望著面金燦燦的宮殿詢問守在宮門外的侍衛:“仙帝在裏面嗎?”

侍衛沖著容青玄一拱手:“回仙後的話,仙帝正在與幾位大人談話。”

幾位大人?八成又是丹陽子涼卿他們幾個,容青玄一掀衣袍正欲進宮,侍衛攔下他道:“仙後,仙帝有命任何人不得擅闖赤霄宮。”

容青玄足下一頓:“那麽,勞煩你幫我通傳一聲。”

“奴才聽命。”侍衛忙跑到殿內報信。

容青玄靜靜地侯在宮門外,不多時,侍衛跑回來道:“回稟仙後,仙帝陛下說了,請您回去。”

容青玄一楞:“讓我回去呢?除此以外呢?沒有其他的話了嗎?”

侍衛一臉訕訕地搖了搖頭:“沒有了。”

容青玄面如死灰。

整整過去了一夜了,龍籬居然還是不肯理他。

可這種事絕不能拖,他也不想拖,既然龍籬沒有殺他,證明龍籬還是顧念著他們師徒二人間的情分,換句話說,龍籬對他的愛,壓過了對他的恨,他完全可以填補回他與龍籬之間的裂痕。

但前提是龍籬必須給他機會!

“我今日一定要見到他。”容青玄繞過侍衛便要往宮裏闖,奈何竟被一道無形氣墻彈了出去,容青玄大驚,“他布下了結界?”

侍衛趕忙解釋:“回稟仙後,仙帝確實在赤霄宮布施了結界,除了赤霄宮的宮人,沒有人能進的來的。”

容青玄聞言不由冷笑:“那你剛才攔著我幹什麽?左右我是進不來的!”

侍衛一臉苦澀:“奴才負責守衛赤霄宮,職責所在,故而冒犯了仙後,還請仙後不要責怪。”

容青玄哪有心思責怪一個小侍衛,他闖不進去,卻又不甘心走,便放下顏面對著殿內喊道:“龍籬,你躲著我有什麽意思,不如出來把話說清楚,你也痛快,我也痛快。”

“龍籬,為師知道你能聽到為師的話,請出來,咱們說說清楚。”

“龍籬!”

龍籬歪在殿內的龍椅上,輕柔著太陽穴,聽著宮門外容青玄的喊叫聲。

那聲音像一把尖利的刀在他的心上刺來刺去,他多想將那雙執刀的手砍掉,可是他舍不得。

“師尊又來了……你們兩個去勸一勸,讓他回去吧。”龍籬有氣無力道。

默默陪伴了龍籬一晚的丹陽子和涼卿面無倦色,二人一壁聽著宮外容青玄的喊聲,一邊看著宮內頹廢如廝的龍籬,心情格外覆雜。

“情,果然是人世間最厲害的武器,既能讓仙後淋了一夜的雨卻執迷不返,亦能令咱們的仙帝陛下失魂落魄,渾渾噩噩地過日子。”

丹陽子炮仗脾氣,懶得與龍籬兜兜轉轉的說廢話,沖上去踢翻幾個酒罐子道:“龍籬!一天過去了!底想怎樣?”

龍籬無精打采:“不想怎麽樣,本座現下只想好好睡一覺。”

“睡覺,你們兩個鬧成這個樣子,你還睡得著嗎?”丹陽子哼了一聲,“龍籬,你何必自欺欺人,你若是真的恨他真的怨他,你豈能將他的命留到今天!你既然殺不得,舍不下,便幹脆原諒他,兩個人放下昔日的恩恩怨怨好好過日子不行嗎?”

涼卿很是詫異的看了丹陽子一眼,幫腔道:“是啊仙帝陛下,仙後年輕時氣性許是太大了些,做事不考慮後果這才鑄成了大錯,可他畢竟已改過自新,且與仙帝陛下真心相愛,並與仙帝陛下結成連理,誕下龍嗣,便是沖著仙後冒死為仙帝生子這一點,仙帝便該原諒仙後。”

龍籬默默地聽著丹陽子與涼卿的話,面上看不出的什麽表情,只是令人覺得他很痛苦,難以言說的痛苦。

同樣是一副有仇必報的性子的丹陽子自是理解龍籬的心情,這就好比他忽然知道了自己與霜傲雪之間隔著血海深厚,所愛之人化身為此生最恨,這令人如何能接受!愛不可怕,恨也不可怕,最怕的便是愛恨交織相愛相殺,那種感覺當真是生不如死。

“龍籬,你放過你自己,也放過他吧。”丹陽子沈吟片刻後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其實……”

丹陽子話說一半,霜傲天蠻牛似得闖進來道:“大外甥,你怎麽把外甥媳婦攔在宮外面了,你們兩個吵架了?”

龍籬目光渙散地看了霜傲天一眼:“舅舅?你怎麽來了?”

“自然是來找你商量封印北境的事啊。”霜傲天直接坐在了龍籬身旁,嗅了嗅他身上的酒味道,“好大的酒氣,大外甥,你喝了多少的?”

龍籬避而不答,涼卿趕忙將話題引了回來:“霜城主,你見到仙後了?”

“見到了。”霜傲天賊兮兮地打量了龍籬兩眼,“你們兩個鬧別扭啦?”

龍籬別過臉不看霜傲天。

霜傲天哈哈一笑,一拍大腿道:“年輕夫妻,哪裏有不吵架的!舅舅我當初和你舅媽也是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吵完了若是哄不回來,按在床上親熱一回便好了,你聽舅舅的,現在便……”

“咳咳!”涼卿重重地咳了幾聲,“霜城主,還是說正經事吧。”

龍籬和丹陽子皆是白了臉,尤其是龍籬,那臉色與死人沒什麽兩樣,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是尷尬,曾來傳信的侍衛跑進殿中道:“啟稟仙帝,仙後命奴才來稟告一聲,若仙帝執意不肯見仙後,仙後便在宮外一直等下去。”

涼卿聞言皺了皺眉:“一直等?這兩日天氣不好總是下雨,仙後昨夜便是淋透了回的念雪宮的,若再耗幾日,只怕會生病啊。”

“計策,都是計策!”霜傲天自以為很有經驗地說,“這就是苦肉計,既是外甥媳婦主動來認錯,看來問題在他身上,這媳婦啊堅決不能寵,龍籬,你聽舅舅的,晾他幾天,管飽以後他以後對你服服帖帖……”

“霜傲天!”丹陽子氣瘋了,“你能不能閉嘴!”

霜傲天瞪了丹陽子一眼:“杉澤,該閉嘴的是你才對!本座說得都是大實話,你聽不下去便將耳朵閉上!”

丹陽子冷哼一聲怒懟:“憑你當初那個朝三暮四的德行,還有臉來指導龍籬?我問你,霜飛兒的生母是誰?你還記得嗎?”

霜傲天被丹陽子懟得面上一僵:“杉澤!本座看在你是我姐姐徒兒的份上不和你計較,你不要太過分!”

龍籬在二人的爭吵聲中默默起身,朝後殿走去。

朝陽漸漸化為圓月,夜已深,容青玄依舊沒有等到龍籬。

看守宮門的侍衛滿眼不忍:“仙後,不如您先回去吧,待仙帝陛下想通了,會到念雪宮去看望您的。”

容青玄面無血色,一顆心已被龍籬冷落得麻木不堪,他擡頭望著那座冷冰冰的宮殿,苦笑了一下,轉身而去。

不見,便不見吧……

踏著茫茫夜色徘徊在金龍宮中,內心忽然覺得沒意思起來,既然龍籬不願意見他,他又何苦繼續留在這裏,畫地為牢,將自己苦苦折磨。

走,走好了。

容青玄召出斬風劍跳了上去,二話不說飛離金龍宮。

如此急速飛行了片刻,終是看到了盤龍谷高高的城門,容青玄越過城樓向暮蒼山的方向飛去,不想竟是又被一道結界阻攔了住。

那結界似為龍籬親手所布,靈力非凡,便是同樣身負著神魔之力的容青玄也破不開。好,好,既不見他,卻也不許他跑掉,看來他的小徒弟是想慢慢折磨他了……

容青玄氣惱地朝那結界轟出幾團靈焰,無奈飛回了金龍宮。

沐浴在夜幕中的金龍宮一片安寧,除了魂不守舍的容青玄,宮中看不到半個人。總之無人可遇,容青玄便放肆地東游西逛,不知不覺中,竟是來到了碧雪湖。

與小白在湖邊嬉戲的雪球見容青玄來了,喵喵地跑到容青玄身邊,用尾巴掃著容青玄的衣服撒嬌,容青玄俯身將雪球抱在了懷裏,眼中一酸,險些哭了出來。

雪獅仍舊這般依戀他,送他雪獅的那個人卻不肯理他了。

容青玄抱著雪球來到湖水邊,靜靜地望著寧靜的水面,心中竟起了一種想要跳下去的沖動,他並非尋死,以他的修為,便是跳入湖中也不會死,他只是想進入這片寧靜的湖水,仿佛只要他肯進入,內心便能與這片湖水一樣獲得安寧。

如此想著,容青玄居然情不自禁地朝前邁了一步。

鞋尖碰觸到湖水的一霎,一股神秘的力量自湖底翻湧而出,裹住容青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拖入湖底。

一番顛沛流離之後,容青玄被一股神力推出水面,摔在了一座庭院外。

雪球依舊窩在容青玄的懷裏,許是被嚇著了,瑟縮著身體,一邊喵喵地叫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東張西望。容青玄本就有些虛弱,本湖水一折騰,簡直難受得連站也站不住了。他忍著身體的不適抱著雪球起身,瞇著眼睛將四周打量了打量,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又來到了人世間,來到了龍行恪與霜傲雪的家門外!

天!他怎麽到這來了!

就在容青玄迷茫不解,不知該如何是好之時,身前的院門打開了。

一身白色寢衣的龍行恪站在門外笑瞇瞇地望著容青玄:“容峰主,你來了?”

容青玄驚道:“龍兄?”

龍行恪笑笑:“我見容峰主一直在湖邊徘徊,猜測容青玄無聊的很,便自作主張請容峰主來我這裏做做客,容峰主不會怪罪吧。”

容青玄木然地搖了搖頭:“龍兄言重了。”

龍行恪便笑著將容青玄引入院中。

庭院十分靜謐,見到陌生人來了的小白從房梁上跳下,沖著容青玄嗷嗚嗷嗚地叫了幾聲,本和小白玩得十分要好的雪球蹭地從容青玄的懷中跳出來,對著小白又嚷又叫,仿佛見了敵人一樣。

“奇怪,它們兩個剛剛還在湖邊玩耍,怎的忽然間打起架來了。”

容青玄話音剛落,霜傲雪從屋內走了出來。

同樣穿著一身雪白寢衣的霜傲雪俏生生地站在月影裏,笑盈盈望著容青玄道:“容峰主來了?”

說著疾步走向龍行恪:“早知道容峰主要來,咱們就晚些睡,如此接待客人也太過失禮了。”

容青玄忙朝霜傲雪行了一禮:“容某見過龍夫人。”

霜傲雪毫不避嫌地在容青玄面上來回打量:“容峰主,你看起來憔悴了許多呀。”

容青玄神色微窘:“是嗎?大概是這幾日不大舒服,所以顯得憔悴了些。”

霜傲雪爽朗一笑:“容峰主容姿卓絕,便是病了也令人賞心悅目,頗有點病美人的樣子,來……”霜傲雪挑起門簾,“別在外面站著了,進來說話。”

容青玄欠了欠身,當真與霜傲雪與龍行恪走了進去。

屋內,龍籬盤膝坐在矮榻上,正在與龍玙玩耍。

同樣穿著一身雪白寢衣的龍籬看起來令人神清氣爽,他似乎並未察覺到容青玄的到來,一聽到腳步聲,便頭也不回地問道:“爹、娘,你們和誰說話呢?”

容青玄望著龍籬的背影,情不自禁楞在原地。

龍籬沒聽到回答,便回過頭來看了一眼,目光落到容青玄面上的一瞬,龍籬笑逐顏開:“容前輩?”

他翻身下床,直勾勾地望著容青玄,笑得合不攏嘴。而容青玄望著眼前這個與當年生活在青竹峰上的少年一般無二的龍籬,亦是忍不住微笑起來。

“楞著幹什麽,坐啊。”霜傲雪披了件外衣,引著容青玄坐在矮榻對面的圓桌上,桌上幾盤點心,幾盤瓜果,皆是十分新鮮,容青玄不經意間掃了一眼,不想竟是看到了久違了的芡實糕。

龍籬見容青玄目不轉睛地望著芡實糕,趕忙將放著芡實糕的盤子端到容青玄面前,並奉了一碗茶水道:“容前輩,用些點心吧。”

回過神來的容青玄略略有些尷尬,坐在容青玄對面的龍行恪便親自取了一塊芡實糕遞給了容青玄。

“容峰主嘗一嘗吧,這點心是傲雪做的,很好吃的。”

“對啊,嘗嘗我的手藝。”霜傲雪親昵地趴在龍行恪的肩頭,自賣自誇,“不是我吹牛,我做的點心便是皇宮裏的禦膳房也比不上,是吧,阿籬!”

龍籬噗嗤一笑:“是,娘做的點心最好吃了。”

“玙兒也要吃,玙兒也要吃。”龍玙扭股糖似得黏在龍籬腿上,“哥哥,玙兒也要吃。”

龍籬立刻取了塊芡實糕給龍玙,霜傲雪見狀在龍籬手上重重一拍:“不許嬌慣著她,你瞧瞧玙兒的牙,都生出好幾個黑洞洞來了。”

便一把撈起胖嘟嘟的玙兒放在龍行恪懷裏,龍行恪抱住女兒,親昵地在女兒面上親了親,笑道:“容峰主,快嘗嘗啊。”

容青玄恍然一楞,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將那塊芡實糕端了許久了。

將芡實糕送到他手上的少年還在一臉期待地望著自己,容青玄雖是有些窘迫,到底還是將芡實糕吃了。

“容前輩,喝些茶吧。”

容青玄才吞下芡實糕,龍籬立刻將茶奉給了容青玄,容青玄想都沒想便接了過去,正要喝,龍行恪幽幽道:“容峰主想清楚,你要是喝了阿籬奉上的茶,便算同意給阿籬做師父了。”

容青玄不由一怔,端著龍籬奉來的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龍籬則紅了臉,沖著龍行恪直皺眉道:“爹,你別瞎說……”

龍行恪裝作一副糊塗的樣子:“不是你自己說的嗎,你喜歡容峰主,想要拜他為師,怎地為父替你提起來,你卻不肯承認了。”

龍籬大為尷尬,局促不安地站在容青玄面前,緊張的額上冒汗。霜傲雪見狀噗嗤一笑,戳了戳龍行恪道:“我當你為何這麽晚將容峰主拐來,原來是想給你兒子找個師父啊!”

龍行恪笑而不語。

容青玄同樣窘迫,雖知這裏是幻境,他所見到的龍籬並非真正的龍籬,可他的心仍舊跳的那麽快。

“龍公子……想要拜容某為師?”容青玄試探著問。

原本因羞澀而感到手足無措的龍籬飛快地點了點頭:“是……容前輩,我,我想拜你為師。”

容青玄不由一笑:“為什麽呢?”

龍籬幹脆道:“龍籬仰慕容前輩數年,從記事起便隨舅舅努力修煉,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拜在容前輩的門下,容前輩……”

龍籬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求容前輩收龍籬為徒。”

“這……”容青玄很是有些迷茫,他要不要收幻境裏的龍籬為徒,要不要?

“叔叔……”躊躇間,窩在龍行恪懷中的龍玙道,“?你便收我哥哥為徒吧,我哥哥可喜歡你了……”

容青玄眉心一跳。

幻境裏的龍籬柔順乖覺,如當初暮蒼山上龍籬一樣,他愛他敬他,一心想拜在他門下,全然不像當了仙帝的龍籬,已將他棄如敝履。

容青玄越想心中越不是個滋味,便應了龍籬道:“好,你我相識既是有緣,我容青玄今日便收你為徒。”

龍籬歡喜的一時間都呆住了,揚著嘴角難以置信地望了容青玄許久,猛地磕了三個頭道:“多謝師父!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

容青玄含笑受了龍籬的拜禮,從腰間取下一枚玉佩遞給龍籬道:“這枚玉佩跟了我數十年了,如今便送給你,望你日後不忘初心,成為不負自己期願之人。”

龍籬雙手接過容青玄的玉佩,鄭重道:“謝師父。”

因意外收下了龍籬這個徒兒,容青玄不得不在龍行恪的家裏小住了幾日。

幾日來,容青玄住在客房中,與龍行恪一家同吃同起同睡,親密的宛若一家人。每日清晨,龍行恪都是帶著霜傲雪與小女兒去湖邊釣魚,而他則在院中指點龍籬練功,幻境中的龍籬天賦極佳,短短幾日,便修成了築基之體。

容青玄不由咋舌,看來無論是幻境中的龍籬還是已經成為仙帝的龍籬,都是旁人難以超越的天之驕子。

將一把普通的鐵劍練得恣意如風的龍籬飛上飛下,如一只白蝶般自在輕盈地在空中飛舞,容青玄靜靜地坐在院中,欣慰地望著將一套流雲劍法練得爐火純青的龍籬,笑笑道:“龍籬,今日便練到這裏吧,不要太辛苦了。”

“是,師父!”龍籬聽到容青玄的話,立刻從空中飛了下來,半跪在容青玄身邊。

“師父!”龍籬興奮地問,“阿籬可長進了?”

“長進長進,大大的長進了。”容青玄寵溺地將龍籬額上的汗擦了擦,繼而親手倒了盞茶給他道,“喝口茶吧,瞧你,累得滿頭大汗的。”

龍籬接過茶水一飲而盡,喝光了茶便笑盈盈地望著容青玄,呆呆的也不說話,容青玄一手搭在石桌上,好奇地問:“你一個勁盯著為師做什麽?”

“師父好看,阿籬想多看會。”龍籬坦誠道。

容青玄的臉不由一紅,拍了龍籬的臉一下:“油嘴滑舌。”

龍籬咧嘴一笑,順勢握住了容青玄的手腕,一瞬間,師徒兩個皆是楞住了,容青玄略顯驚訝地望著龍籬,龍籬則驚慌失措地松開容青玄認錯:“徒兒逾越了,師父不要見怪。”

容青玄緩緩收回手,只當剛才的事是一場意外,他瞧了瞧龍籬手中銹跡斑駁的鐵劍,召出斬風劍道:“你如今已是築基之體,該有一把屬於自己的佩劍了,這把斬風劍為師用了數十年,甚有靈性,今日便送給你吧。”

龍籬聽罷直搖頭:“不不不,這斬風劍是師父的佩劍,阿籬怎麽能收呢?”

“給你你便拿著。”容青玄不由分說將斬風劍放在龍籬手上,“師父身份特殊,不能時常陪著你,有這把劍在,便當師父在你身邊,陪著你了。”

“師父,你要走嗎?”龍籬訝道。

容青玄默了默,是,他打算離開了,雖然不舍,但他知道這裏不該是他待的地方。

這裏不過是龍行恪的一個夢境,龍行恪可以困在這裏,他不行。

“師父,你真的要走嗎?”得不到容青玄回答的龍籬眼眶都紅了,“師父你要去哪?暮蒼山嗎?徒兒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回去。”

“你師父不是要回暮蒼山,而是要去很遙遠的地方,不日便會回來看你。“

說話間,龍行恪與霜傲雪踏進了小院。

龍行恪一手抱著龍玙一手提著沈甸甸的水桶,淡笑著望著容青玄,溫吞道:“容峰主,你想好了?今日便要離開嗎?”

容青玄十分感激龍行恪為自己解圍,不然的話他定會在龍籬不舍的目光中心軟下來,進而妥協,繼續留在這裏。

“是,我想今日回去了。”容青玄起身望了望龍行恪手中的木桶,“龍兄,滿載而歸啊。”

龍行恪炫耀一般舉了舉手中沈甸甸的木桶:“都是我釣來的,傲雪架著魚竿守了一上午,一條魚都沒釣上來呢!”

一進院便打水洗臉的霜傲雪沖上來踢了龍行恪一腳:“你還說!你還說!要不是你把我魚勾引了去,我至於一條魚都釣不上來嗎?”

說著夫妻二人竟是打了起來,你推我一下,我擰你一下的,龍玙在龍行恪懷中硌硌大笑,容青玄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情不自禁地揚起唇角。

怪不得龍行恪時時跑到這幻境中來,這裏的日子……真的很幸福。

他企及不到的幸福。

被強留著用完午膳後,容青玄狠下心腸來與龍籬告別。

龍籬一直紅著眼睛默默跟在容青玄身後,怎樣也不願與容青玄分別,容青玄很是有些苦悶,龍籬不走,龍行恪便無法施法,龍行恪無法施法,他便無法回到正常的世界裏去。

無奈,容青玄只得攔下龍籬:“龍籬,你不要送了,再送就送到皇宮了,回去吧,你妹妹還等著你陪她玩呢。”

龍籬委屈巴巴地望著容青玄:“師父何時再來看阿籬?”

容青玄端了端手承諾:“最快三日,最慢五日,師父一定回來看你。”

“五日……”龍籬喃喃道,“五日倒不算很長……師父,阿籬駐足在此,看著你離開。”

“這……”

“容峰主便成全阿籬的一份心吧。”龍行恪拍拍容青玄的肩,笑著囑咐龍籬,“一會你先回去,告訴你娘,晚上不用等我吃飯了。”

龍籬點點頭,將雪球交給容青玄,目送著容青玄與龍行恪離開。

容青玄全程沒有回頭,生怕心生不舍,不肯離開了,他一邊擼著雪球絨毛一邊與龍行恪道:“怪不得龍兄沈浸在此處不願面對現世,便是容某也想賴在這裏啊,試問誰不願意過清凈幸福的日子呢?”

龍行恪聞言一笑:“看來容峰主還是將這裏當做幻境,龍某不是說了嗎,這是一個真實的世界,你在這裏見到的龍籬與在盤龍谷見到的龍籬根本就是一個人,沒有任何區別。”

容青玄心知龍行恪執拗,便不與他多做爭執:“龍兄,咱們回去吧。”

“好。”龍行恪揚手幻化出一片水域,拉著容青玄跳了進去。

閉起雙眼在水中浮沈片刻後,容青玄與龍行恪一並出現在了碧雪湖。

離開了幻境的容青玄再一次被一股濃郁的憂愁之感所包圍,他微微朝龍行恪欠了欠身:“有勞龍兄。”

“容峰主太過客氣。”龍行恪道,“容峰主何時願去見龍籬,便到碧雪湖來,我若在便待容峰主前去,我若不在,亦有辦法將容峰帶過去。”

容青玄點點頭,心中莫名有些慌慌的,便趕緊離開了。

一別數日,金龍宮寧靜如昔。

他之所以回來,一是記掛著龍宥,二是抱著那麽一絲絲僥幸的心理,擔心龍籬找不到他會著急,然而但他回到冷冰冰的念雪宮時,方知自己想多了。

等待著他的人,不過只有一個晚香罷了。

守在宮門外的晚香一見容青玄回來了,忍不住激動大喊:“仙後!仙後您終於回來了!”

便提著裙角沖到容青玄身邊,手舞足蹈地說:“仙後,您這幾日到哪裏去了?奴婢簡直要急死了,您知不知道……”

晚香話說一半忽然僵了臉,丟了魂般望著容青玄的身後,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奴、奴婢見過仙帝陛下。”

容青玄渾身一顫。

他頭也不敢回,心跳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漸漸停止,不知過了多久,熟悉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那個數日不曾相見的人幽涼道:“仙後回來了?仙後可真是好本事,既能無聲無息的離開,又能無聲無息的回來,完全避過了本座的耳目,將本座的人玩弄於鼓掌之中。”

容青玄立在原地一動不動,晚香則跪著朝後挪動了幾步,顫巍巍道:“仙、仙帝……”

“退下。”

晚香猛地打了個哆嗦,擔憂地看了容青玄兩眼,含淚離去。

容青玄閉了閉酸脹的雙眼,緩緩轉過身。

腳步輕盈的龍籬不知何時已走到容青玄的身後,是以容青玄一回眸,便對上了龍籬那雙深淵一般的烏眸。

容青玄強壓下心中的風浪:“你終於肯來見我了?”

龍籬目光涼涼,周身散發噬人的冷氣,他一步一步逼近容青玄:“仙後,這些天,你躲到哪去了?”

容青玄喉結上下一滾,淡淡道:“我去哪裏與你有關嗎?你不是恨上了我,不願見我嗎?”

“便是本座恨上了你,不願見你,身為盤龍谷的仙後,你也不能到處亂跑。”龍籬緩緩揚起骨節分明的玉手,掐住了容青玄的脖子。

容青玄照理沒有反抗,只是瞪著龍籬道:“阿籬,過去的事,我真心向你道歉。是我害得你成了孤兒,是我害得你在暮蒼山上受盡屈辱,我當年對你不好是真的,後來對你好,亦是真的,所以……”

“所以請我不要再計較,原諒你對嗎?”龍籬嗆聲道,“師尊,你是不是忘了,是你告訴阿籬要有仇必報!告訴阿籬做人不必那麽良善,否則會被人所輕賤欺辱!阿籬謹遵師尊教誨,可如今,師尊竟來求阿籬寬恕諒解?師尊不覺得可笑,不覺得諷刺嗎?”

容青玄被龍籬嗆得無言以對:“所以……你待如何?”

“我待如何?”龍籬哂笑,“大概阿籬本質上還是一個懦弱的人吧,殺不了龍行恪與鳳清太君,更對師尊下不去手,所以……”

龍籬打橫將容青玄抱起:“便請師尊謹記欠了阿籬什麽,一點點償還回來!”

龍籬抱著容青玄,大步流星走進寢殿,一聲令下轟去了所有宮人。

已然預料到會發生什麽的容青玄在龍籬懷中微微發著抖:“龍籬!你不要胡來!你若覺得我欠了你,了不起拿走我一條命!在床上折騰我算是什麽英雄!”

龍籬粗暴地將容青玄摔在床上,雙目如火地盯著容青玄道:“你是欠債的,我是收債的,自然是我想怎麽收,你便怎麽怎麽還!”

說著撕去了容青玄的衣袍,不管不顧地闖了進去。

容青玄痛苦尖叫,沖著龍淚轟出一團靈焰,卻被龍籬壓制了下去。

“仙後,你這麽抗拒幹什麽?本座是你的夫君,召你侍寢本就是天經地義地事。”龍籬一邊動作一邊褪去外袍,雙目噙淚的容青玄愕然發現,龍籬的身上竟是布滿了血痕。

他、他又走火入魔了?

怎會……龍籬明明已經沖破了封印,為何還會有走火入魔之舉。

然而令人容青玄驚訝的是,龍籬的左上,竟是刺著一條與他的真身一般無二的玄蛇。

“你……”容青玄顫抖著道,“你這是何意?”

龍籬活絡了一下筋骨,猛地繃緊了精健的腹肌,容青玄咬住牙忍住慘叫,在龍籬噬人一般的目光中流下兩滴淚水。

龍籬俯身壓在容青玄身上,凝視著他眼中的淚光道:“仙後哭了?可是數日不曾被本座召幸,委屈的哭了?”

容青玄氣得面色鐵青,龍籬一聲一聲的喚他仙後,連師尊都不叫了,不過就是想提醒他,他如今不過只是一個雌伏在對方身下的寵妃,是好是歹,全在他龍籬一念之間,他二人之間的地位,早已顛倒了過來,如今……龍籬為尊,他為卑。

卑?卑?容青玄冷笑:“你既然如此嫌惡我,何苦將我的真身刺在肩上?或許仙帝陛下不願承認刺得是我,但事實究竟如何,你我心知肚明。”

龍籬勾唇一笑,換了個方式繼續報覆著容青玄:“因為恨極,所以刻在肩上,仙後不必牙尖嘴利地來嘲諷本座。”

龍籬忽然將容青玄抱了起來,令他直視著他肩頭上的玄蛇,啞聲道:“仙後,本座只跟你說一次,你若再敢亂跑,本座便殺光你宮裏的人。”

容青玄望著玄蛇青色的豎瞳,渾身猛地一顫。

“孽畜……”

龍籬卻逍遙地笑出了聲,重新壓在了容青玄身上,肆意妄為。

夜深人靜,悅耳的鈴鐺聲緊密地從念雪宮中傳了出來。

叮鈴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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