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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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端午節的時候,容青玄院子外的梔子花開了。

花香盈門,容青玄卻似聞不到似得,只呆楞楞坐在矮榻上,望著桌臺上的一盞長明燈出神。

那張昏暗無光的長明燈是容青玄從玉無歡的手裏搶來的,他還和玉無歡打了一架,自那以後便將自己關在了青竹峰,什麽事也不管,什麽人也不見,便是白錦年來了也不好使。

他近乎執拗地將自己封閉起來,日日將自己放空,只是腦海中總是不自覺拂過龍籬那張俊美淒楚的臉,令他倍感揪心。

龍籬現在應該已經踏過了奈何橋,見到了三生石,了解了自己的前世今生了吧。

他應該已經知道自己敬愛有加的師尊不過是一個披著人皮的衣冠禽獸,害得他與家人分離,淒淒慘慘度過了一十六年。

還有……還有那血親毒蠱……

容青玄不敢再想下去。

照理說,他該找個地方藏起來保命的,可奇怪的是他竟然一點也不想躲,他期待著與龍籬見面,卻又害怕與龍籬見面。屆時他該說什麽呢?告訴龍籬一切惡事與已無關?祈求龍籬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他一馬?

不知道,不知道……

容青玄腦子亂極了,他所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保命麽,為何當龍籬死後竟是這般消沈,連應對後事的法子都不願意想了。

大概,是真的很傷心吧。

容青玄想。

一襲清風拂過窗扇,鐘厭九探身進來,笑盈盈望著歪在榻上的容青玄道:“容容,我可以進來嗎?”

容青玄看也不看鐘厭九一眼。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允許我進來嘍。”鐘厭九推門而入,粘豆包似得緊挨著容青玄坐下,卻被披頭散發,面色蒼白的容青玄嚇了一跳。

不過一個月,容青玄整個人竟是瘦了一大圈,薄唇毫無血色,平日裏靈動瀲灩的雙眸若枯井一般,幹涸無神。

“嘖嘖嘖,什麽叫如喪考妣我今日算是見識了。容容,你就這麽在乎你那小弟子嗎?為著他人也不理,飯也不吃,怎麽著,你是打算殉情嗎?”鐘厭九老媽子似得念叨道。

容青玄本打算連鐘厭九一並不理的,奈何此人臉皮太厚,別人吃了閉門羹便訕訕離去,鐘厭九吃了閉門羹卻奪門而入,賴著不走,次次打著給容青玄看病的旗號,一賴便是大半天,病不好好治,廢話倒是說了好幾籮筐。

“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嗎?”預感到自己又要被鐘厭九磨耳朵的容青玄氣息奄奄道。

鐘厭九眼睛亮亮地盯著容青玄:“也沒什麽事,不過是受掌門師兄所托來看看你,誰叫你除了我誰都不肯見呢。”

說罷,自以為是的沖容青玄拋了兩個媚眼,見容青玄不為所動,便尷尬的咳了一聲,繼續道:“容容,你還生著掌門師兄和玉師兄的氣吶?”

容青玄垂了垂眸,未置可否。

鐘厭九見狀嘆了口氣:“要我說你真真怪錯了人,掌門師兄和玉師兄是氣你與你那徒兒暗通款曲,但既是你情我願,掌門師兄也不會怪罪你們什麽。若是他真怪罪了,你被容青遙刁難時怎會召出吞雷獸來幫你脫困。”

容青玄垂著的眸子動了動,他如何不知那吞雷獸是白錦年召喚出來的助他脫困的,只是還未來得及向白錦年道謝便發生了龍籬的事,是非對錯糾纏在一起,一下什麽都說不清楚了。

鐘厭九接著道:“都是那龍三太子,心胸狹隘仗勢欺人,逼著掌門師兄殺了你那徒弟,可……”鐘厭九說著說著頓了住,覷了目光渙散的容青玄一眼,“容容,你還在聽嗎?”

容青玄的思緒早已飄到了一月前,得知龍籬離世的當天。

那日,他與玉無歡大鬧了一場,奪過龍籬的長明燈後闖進了道清宮,質問白錦年為何背著他處置了龍籬。

白錦年好言相勸,容青玄卻難以平靜,他要求白錦年交出龍籬的屍體,再見龍籬一面,白錦年卻拒絕了容青玄,並命人將容青玄請出了道清宮。

他不肯屈服,守在道清宮外與白錦年僵持著,白錦年卻始終沒有見他,耗到最後幹脆閉了關,誰也不見。

他想不通,他不過只想再看龍籬一眼,為什麽白錦年就是不答應。

他更想不通,好端端的,龍籬為何去攻擊龍雲暄。

心頭抽起了冷風,容青玄皺了皺眉頭,緊緊閉住雙眼。

“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鐘厭九嫻熟地搭上容青玄的手腕,容青玄靠在枕頭上,由著他診。

總之他體內的碎骨銷是解不了的,龍籬覆生歸來後又十有八九會殺了他,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便愛咋咋地去吧。

“你這身子也太虛了點,等我給你抓些藥好好補補。”鐘厭九將容青玄的手放回被子裏,糾結地望了容青玄片刻,躊躇道,“青玄,我怎麽覺得你好像變了。”

“是麽?”容青玄道。

“是,不光我這麽想,玉師兄,藍師妹還有其他幾位峰主都是這麽覺得的。你出身好,天資高,樣貌出眾,一向是多情逍遙,無拘無束,沒心沒肺的。可自打從不死城回來後,便多愁善感起來,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也不知你在想什麽。”

聞言,容青玄總算睜開了眼睛,若有所思的看了鐘厭九一眼。

鐘厭九花蝴蝶似得揮了下絢爛的衣袖,繼續道:“我倒是無所謂,總歸是你的朋友,你變成什麽鬼樣子我都受得住。可玉師兄不一樣,他視你為摯愛,你們兩個之前又那般親密,你忽然變了心,他很難接受……”

容青玄一想到對他苦苦糾纏的玉無歡便頭疼,忙打斷鐘厭九的話:“好了阿九,別說了。”

鐘厭九不甘閉嘴,挑挑眉毛,道:“感情的事我也不懂,總歸是你們的私事,你們自己看著折騰吧,別折騰出人命就行。”又從袖子裏翻出個玉葫蘆放在容青玄枕邊,“這是我為你新制的藥,那碎骨銷犯了便喝一顆,大概能撐過一個時辰。”

容青玄道了聲謝,鐘厭九不厭其煩地絮叨了些幾大門派的紛爭與奇葩軼事後,便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屋子裏重歸平靜,容青玄揉了揉太陽穴,情不自禁又想起了龍籬。

若非那場祭劍大典,他們師徒花前月下,過得該有多逍遙自在。

那些將龍籬,將他們師徒兩個推入深淵的劊子手,太過……可恨……

容青玄神色倏地一冷,揚聲道:“喚夢清進來。”

侍奉在外的小弟子忙去叫人,不多時,沈夢清便出現在了容青玄的面前。

“師、師尊……”沈夢清跪倒在地,“不知師尊喚徒弟前來所謂何事。”

容青玄以手支頜,打量了沈夢清一眼,淡淡道:“當日在比試臺上,你對龍籬說了什麽。”

沈夢清一下子便慌了,低著頭怯怯道:“弟、弟子當日不過胡言亂語了幾句,沒想到龍師弟居然當、當真了……師尊,弟子不是有意激怒龍師弟的,真的不是有意的!”

容青玄不耐地閉了閉眼睛:“你都胡言亂語什麽了?”

“弟、弟子不過是聽到了些風言風語,便、便有樣學樣,說龍師弟勾引師尊,做下大逆不道之事,還有……還有……”

“還有什麽?”容青玄冷道。

沈夢清臉色驀地一白,像是想起了什麽可怕的事情:“沒、沒了,沒有其他的了……”

“你的風言風語是從哪裏聽來的。”

“是、是弟子無意間從掌門和玉師伯的口中聽來的。”沈夢清小心翼翼地望了緊閉著眼睛的容青玄一眼,“玉師伯向掌門告狀,說龍師弟對師尊心思不純,恐已引誘師尊做下敗壞門風之事,為保師尊清譽,建議掌門將龍師弟秘密處置了……”

容青玄靜靜地沈默著,分明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卻令沈夢清害怕得眼淚都掉了下來。

“師尊!弟子只知道這些,弟子不是有意與龍師弟作對的!師尊……師尊開恩吶!”

容青玄面無表情地睜開了眼睛。

他將攏在被子裏的手拿了出來,不含一絲溫度地說道:“當日龍籬本想殺你的,後手下留情饒了你一命。我也不殺你,但你所作所為著實可惡,這樣,從今日起你便到後山去照料那些從百獸谷捉來的妖獸吧……”

沈夢清雙腿一軟,癱在地上。

百獸谷捉來的妖獸何等兇殘,要他去照料妖獸,不等於要他的命嗎?

“師尊!不要啊師尊!”沈夢清不住磕頭,連聲哀求道。

容青玄瞥了看起來可憐兮兮的沈夢清一眼:“整座青竹峰,為何只有你被為師打發到後山去?夢清,種什麽因食什麽果,此話,你我師徒共勉。”

他揮揮手,命其他弟子將哭嚎不休的沈夢清擡走了。

打發走了沈夢清,容青玄有些乏了。迷迷瞪瞪似要陷入夢境之時,一道俊逸白影從他面前飛過,似有若無地喚了他一聲“師尊”。

容青玄陡然睜開雙眼,若從一個噩夢中驚醒般發了一身冷汗,他翻身下床,四處查看,奈何除了那盞長明燈,什麽都沒有看到。

他悵然若失,被焦慮、害怕、懊悔、心痛混合在一起的覆雜感情攪得心力交瘁。

茫然間,房門被人叩響了。

林蔚的聲音傳了進來:“師尊,是弟子,弟子做了些小粽子,師尊要嘗一嘗嗎?”

自打龍籬不在後,林蔚便主動肩負起了給容青玄做點心的重責,只是不知為何,分明是一樣的點心,容青玄偏對龍籬做出來的念念不忘。

“拿來吧。”容青玄道。

“是。”林蔚輕手輕腳的進了屋,放下粽子後朝容青玄鞠了個躬,又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林蔚心靈手巧,包出來的粽子十分嬌小可愛,容青玄心不在焉地拿起了一個,卻見粽子的下面似乎壓著個油布包。

他放下粽子,好奇地將油布包取了出來,層層打開,直到六塊白花花的芡實糕顯現在眼前。

容青玄望著手中的芡實糕恍惚了一下,扔下芡實糕,瘋了似得沖出房門。

作者有話要說:默默放一根辣條,等待龍籬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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