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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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給我媽打電話是因為有點喪想讓她安慰我一下,結果卻變成了我抱著她安慰她。

我說:“沒事沒事,我這秀發變白不是因為得了病。”

我媽不信,說肯定是。

“你好歹算醫生家屬,怎麽這點常識都沒有呢!”我爺爺是醫生,腦外科的,我也是醫生,眼科的。

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下,我媽堅決認定我頭發變白是因為腦子長了腫瘤,說出去會讓人質疑我們的醫學水平。

她哭得難過,我心也擰巴到了一起。

但這種時候,我肯定不能抱著她一起哭,否則就沒完了,金山寺都得被我們淹了。

我說:“實不相瞞,這頭發是我去理發店斥巨資染的。好看嗎?”

然後我媽就楞住了,淚眼婆娑地看著我的頭發,說了句:“太醜了。”

我一下就笑了,她見我笑,自己也笑了。

可是我媽笑的時候眼淚也還是在往下流,她擡頭摸我亂糟糟的白色頭發,問我:“疼不疼啊?”

“漂染的時候試劑弄到頭皮上,稍微有點疼。”

“我不是說這個。”

我當然知道她問的是什麽。

我拉住她的手,再抱住她:“不疼,真沒事。”

我媽繼續在我懷裏哭,跟我說她還沒告訴我爸。

“你怎麽不跟媽媽說呢?”我媽哽咽著,“長大了,翅膀硬了,什麽都不說了。”

她怪我:“你是我的孩子,怎麽能跟媽媽有秘密呢。”

我忍不住,眼淚往下掉,但還不想讓她看見。

調整好情緒,我說:“我怕你們難受麽,你看你現在,哭成這樣,我就怕這個。”

“這是怕的事兒麽!”她像小時候那樣掐了一下我胳膊,“今天你周叔要是不跟我說,你就打算瞞我一輩子?”

我差一點就脫口而出:我的一輩子很短的,很快你們就都會知道了。

還好我沒說,否則她真的哭不完了。

我媽說:“你周叔跟我告狀了,說你不手術。”

我跟她說了手術的風險和各種可能性:“腫瘤不大,長得也不算快,但位置很不好,手術治愈的幾率非常低,就算手術成功了,也有可能覆發。”

“所以你就連試一下都不願意?”她說,“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我不記得我以前什麽樣了。

“小時候你喜歡游泳,市裏舉辦青少年游泳大賽,參賽的都比你大,站他們裏面你就是個小雞崽,我說你別跟那些大孩子比了,再等兩年,你不,你說不試試怎麽知道贏不了。結果那次,你贏了那些大孩子,拿了第一回 來。”

這事兒我都不記得了。

“還有,小學的時候,文藝晚會,每個班級都要表演節目,你們班主任讓大家自薦合唱的領唱,那首歌你根本就不會,你唱歌也不好聽,但特別積極地站出來毛遂自薦。那時候我也跟你說,反正你唱歌也不好聽,這個活動不參加也沒事。但你還是很快就學會了,還選上了領唱。你跟我說‘媽,你看,試過了才知道我是真的很行’。”

我忍不住吐槽:“追憶似水年華可以,但我唱歌難聽這事兒就不用強調了吧?”

我媽抹著眼淚說:“你小時候那麽勇敢,怎麽現在直往後退呢?”

是啊,其實我也有過不慫的時候。

可她也說了,都是我小時候的事了。

後來慢慢長大,我也在慢慢改變,越活越知道世事的無常,於是變得謹小慎微。

我一直以為這樣是對的,可在這一刻突然意識到,或許我沒那麽有道理。

“媽,”我說,“我就是害怕。”

我終於還是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我就是害怕。

怕治療過程太艱難,怕遭了罪之後不成人形地離世。

我怕因為這個病,我連在人世間最後一點體面也沒有了。

我就是很膽小。

可我媽說:“不怕啊,爸爸媽媽都在呢,只要你想活下去,只要你跟我們一起努力,咱們就能渡過難關的。”

我突然又想起了李乘的那句話。

於是問我媽:“你想要我為了你們努力想辦法活下去嗎?”

我媽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摸著我的臉對我說:“媽媽不要你為我們活,但是你要為自己爭取活下去的機會。你周叔說了,手術成功的概率雖然不大,但也不是一點都沒有,你這麽厲害,你肯定行的。”

在這一刻,我感受到自己的世界地動山搖。

我的最愛,我淚水如註的媽媽,她說著跟李乘相似的話。

他們都沒有要求我為別人而活,只是希望我、祈求我,為了自己更多地感受這個人世繼續活下去。

我抱住她,說了“好”。

這一瞬間,我竟然覺得如釋重負。

原來我其實也一直在等這一刻,我終於不再自欺欺人了。

我是想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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