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周景城和七年前的樸信很像，同樣的白皙幹凈，同樣的陽光秀氣，同樣有著一副好嗓音，同樣的丟三落四，唯一不同的是周景城比較安靜，樸信比較鬧騰。

樸信這人喜歡熱鬧，受不了安靜，一安靜下來，就會胡思亂想，為了不讓自己胡思亂想，他總會找很多事情做，因此，他興趣極其廣泛，一刻也閑不住。

唐暮說他上躥下跳的樣子像只猴子，在校園裏總能看到他忙碌的背影。

樸信是個極其沒有耐心又丟三落四的人，和唐暮在一起時，都是唐暮在照顧包容著他，這人經常生氣，生氣時黑白分明的眼睛特別囂張。

一個人的耐心總是有限的，唐暮也不例外。在感情的磨合期，兩人磕磕碰碰，矛盾和沖突如潮水般湧來，幾近將他們淹沒，面對樸信的無理任性和唐暮的心累無耐，兩人總避免不了相愛相殺，一言不合便是一頓大吵，但無論怎麽吵，最後都是唐暮主動給樸信臺階下，然後和好如初，繼續相愛。

架吵多了總會累，每每在唐暮想要放棄這段感情時，樸信總會帶給他意想不到的驚喜，那就是知錯就改的樸信變得越來越好，好到他覺得這個人是他想陪著走下去的人。

大四那一年，兩人拍拖三年多，感情已經穩定了，兩人決定畢業後共同生活，但他們首先要面對的第一道難關便是如何向父母坦白自己的性取向。

兩人決定了向家裏坦白，無論家人同不同意，相信假以時日，他們應該會理解他們的。

唐暮言行必果，做出決定後，第二天便向家裏坦白了。

唐家老爺知道後，氣得渾身發抖，拿著皮帶就往他身上狠狠地抽，畢竟是警察出身，雖然年邁退休，可手勁一點兒也不輕松，一鞭一鞭地抽打在最疼愛的長孫身上，他的心痛到極點。

站在一旁的唐父唐母絲毫不敢求情，他家老爺雖然固執，但還沒有到不明事理的地步，大概是氣急了吧，等氣消了，自然也就接受了這樣的事實。

唐暮挺直了腰板任由唐家老爺打，大夏天的，全身皮膚被抽打得帶著血跡斑斑的痕跡，他是生性極倔的人，不服軟也不喊痛，一聲不吭地望著地面，額頭疼得沁出了冷汗。

他從小就是被唐家老爺帶大的，在世俗的眼裏，喜歡男人畢竟不是一見光彩的事情，他爺爺接受不了生氣唐暮自然理解，但是……哪怕是死磕到底，他也不能妥協，他想要的很簡單，他不濫情，只想找一個人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喜歡男人他沒辦法選擇，可選擇和誰過一輩子，他有得選擇，這個人就是樸信。

唐家老爺指著唐暮罵道:“孽障，這是不正常的，得改！“

“改不了！“唐暮難過道。他性取男向不是生病，病了有藥就可醫治的，也不是犯錯，錯了就可以改的，而是天生的，是正常的，就像人一生下來要吃喝拉撒睡一樣。

“你……不孝子……“

唐家老爺揚手又是一皮帶狠狠地抽在唐暮身上。

唐暮愧疚地垂下腦袋，不敢看向黑白發交織的爺爺生氣的面容，痛心道:“爺爺，我知道你們現在接受不了，但我還是希望你們能理解，喜歡男人不是一種病！爺爺，我不希望多年後牽著一個我不愛的女人在你跟前道貌岸然地說這是我的妻子，往後痛苦地活在自我欺瞞的生活中，這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種傷害，是不負責的。“

“你……你別說了，出去跪著！“唐家老爺怒得嘴角抽搐，“我不想看到你！“

“爸，現在在下雨呢！“唐母憂心忡忡道。

“對啊，爺爺，大哥現在受傷這麽嚴重，要是淋到雨的話，生病了怎麽辦？“唐杉心疼道。

“誰也不許替他求情，出去跪著！聽見沒！“唐家老爺不屈不饒道，他還指望他引以為傲的長孫能給他生個曾孫呢，現在他是想要他唐家斷子絕孫啊！

唐暮沒有說話，徑直走向大門門口，然後挺直著腰板跪在門口，目不轉睛地望著唐家老爺，把他氣得甩皮帶而去，也不帶瞅他一眼的。

夏天的雨來得猛走得也迅速，唐暮一跪便是一晚上，由於下雨的緣故，夜晚的空氣又濕又涼，被淋得一身濕的唐暮又冷又累，卻不敢倒下，他想等到他爺爺氣消讓他起來，只要拿下爺爺這一關，再說服其他家人就好辦多了。

跪了足足四小時，唐暮跪得膝蓋都麻了，最後體力不支倒下，連夜被家人送進醫院，高燒燒了一天兩夜，昏迷了兩夜才醒，可把唐家人嚇壞了。

唐暮從小到大就是個優秀得過分的孩子，深得唐家老爺引以為傲，這麽大以來唯一讓他覺得氣惱的便是出櫃這件事，可畢竟是捧在手心疼的孫子，再氣也不能拿他的命出氣啊。

為了能更好地理解和接納唐暮的性取向，他特地去咨詢了心理醫生，才讓自己漸漸地認清他性取向的事實。

唐暮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唐家老爺憂心忡忡的眼神。

唐暮愧疚地喊了一聲爺爺。

唐家老爺只是點點頭，沈默了半響，嘆了一口氣道:“你想清楚了嗎？這條路不好走啊！世俗的偏見，身邊人的不理解，你以後膝下無子，等你老了也沒有照顧你……這些你都能接受嗎？“

唐暮聞言，心中一喜，“爺爺，這些我知道，我已經做好準備了！“

看到唐暮平安無事，唐家老爺點點頭，“那你就看著來吧，你這孩子向來有主見，爺爺老了也管不動你了！“話說到一半，唐家老爺頓了頓，猶豫問道:“你……是有喜歡的人了吧？“

唐暮輕嗯了一聲，憂心道:“爺爺，你不要去找他的麻煩！“

“我就說嘛！“唐家老爺無奈地搖搖頭，嘆了一口氣道:“要不然你也不至於如此著急地向我坦白，態度還如此強硬！“

唐暮愧疚地垂下了腦袋。

“還記得你小時候撿回來的那只橘貓嗎？撿回來的時候，又醜又臭，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當時我們都不支持你養，我對你說你要是想養貓的話，改天帶你去寵物店挑一只。你不答應，你將貓抱在懷裏，眼睛堅決地望著我說，你非要這一只不可！如果我們不答應，你就帶著它離家出走。”說到這裏時，唐家老爺眼神裏多了一絲溫柔和寵溺:“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有了自己喜歡的東西，會拼勁全力把ta圈在自己的懷裏去保護，誰也傷害不了ta，包括你自己也不能。”

唐暮更加愧疚地垂下了腦袋，忽覺自己做事太沖動了，從來沒有為家人考慮過。

“你沒有錯，你不用覺得對不起任何人，只要這是你想做的事情就去做吧，爺爺也看開了。遇到喜歡的就在一起吧，別辜負了相遇！“

唐暮聞言，感動得熱淚盈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

“你好好養病，我讓你媽媽過來，爺爺也該回家了！“唐家老爺轉身離去，心中卻在痛心惋惜他的遭遇。

他還沒有完全接受自家外孫喜歡男人這個事實，可他不能讓唐暮因自己的性取向而覺得難堪或者心生愧疚，他活了大半輩子了，有什麽看不開的，他能做的是多給他一點關心和支持，而不是用世俗的眼光數落中傷他。

選擇和誰過一輩子是個人的選擇，他無法幹涉，只是希望他能幸福地活著，無論是他選擇和一個男人過一輩子，抑或選擇一只貓陪伴孤獨終老。

*****

樸信知道唐暮被家人一頓打還發高燒後，火急火燎地趕到醫院去看他。

看到他昏迷不醒時，擔心得要命，心裏不斷地罵他是豬，平時做事沈穩靠譜，怎麽一遇到他的事情他就變得一根筋了呢？也不同他商量一下就直接和家人出櫃了，這不是找打是什麽？

他在病房旁偷偷地守了一夜，也不見他有醒來的跡象，又生怕被他老爺子知道，在他的手心塞了一張紙條，天一亮就匆匆忙忙地趕回學校了。

唐暮醒來後，給樸信打了電話，還沒有開口說話，就劈頭蓋臉慘遭樸信一頓劈:“小暮，你他麽有病吧！你腦袋被驢踢了還是被門擠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說好一起面對的，你怎麽自己就一個人去了呢？”說著說著，樸信的聲音充滿了哽咽聲。

唐暮笑了笑，安慰道，“我不是怕你也被打嗎？我爺爺下手可重了，我可不想連累了你，我會心疼！”

“那你還往槍口上撞！”樸信怒吼了一聲。你以為我就不心疼嗎？

“那不同，我爺爺心疼我，再氣也不會下重手，你看，我現在不是沒事了嗎？別擔心了，我明天就出院回學校！”

“你感冒還沒有好利索呢！不許出院，你感冒一天沒好就不許回來，聽見沒！”

“誒……你這不是強人所難嗎？我想你了……我現在就迫不及待地想見你了！”

“那也沒得談！”說完，樸信直接掐了電話。

沒多久，樸信就提著一籃子水果和打包好的飯來到了醫院，可把唐暮高興壞了。

吃飯間，唐暮問道:“我已經和家人出櫃了，你打算什麽時候和家人坦白？我陪你一起去，看你細皮嫩肉的，你爸媽要是打你了，我替你扛！”

樸信白了他一眼，“誰要你扛了，我又不是一姑娘！”

“對對對，你不是姑娘，你是我男朋友！那我親愛的男朋友，你打算什麽時候和家人說我們的事情呢？”

樸信沮喪地垂下了眼眸，“不要這麽著急吧，畢業了再說！”

唐暮聞言，看到他悲傷的神色，點點頭，“對，是我考慮不周到，等你畢業了，我們一起在外面租房住，然後你先找一份工作，等你的工作穩定了，我們再去見你爸媽。”

樸信點點頭，若有所思了半響，看向唐暮，“小暮，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

“除了向家裏人出櫃這件事，我還真沒有瞞你什麽！“唐暮一頭霧水地看著他，用筷子指了指他飯盒裏的紅燒肉:“我想吃肉！”

樸信把紅燒肉夾到他的碗裏，繼續道:“保研的事情！”

經他這麽一提前，唐暮這才想起來，無所謂道:“我拒絕了，有什麽問題嗎？”

“你為什麽不和我商量！”樸信眸中充滿了慍色。

“保研資格是我老師幫我推薦的，我壓根就沒有打算讀研！”

“為什麽？”

“因為我想早點出來工作掙錢！”

“你知不知道你浪費了多好的機會？現在的大學生一抓一大把，S大的保研資格是大家擠破頭腦想得到的，既然你有這個機會了，你為什麽要放棄？”

“我現在的工作能力也不差，我現在在律所工作就挺好的，我想早點為我們的將來做打算！”

“你著急什麽？我不介意再多等你三年！”樸信忍不住呵斥道。

“我介意！”唐暮肅穆道。

“為什麽？”

“我現在已經和家裏人出櫃了，我想早點出來工作掙錢買房，不想過上提心吊膽的日子，我等不起三年！我不知道三年後會有多大的變數。

同性戀這條路不好走，我想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我想讓你過上安逸的日子，我還在想萬一哪一天你和家人攤牌後被掃地出門了你能有家可住……“

樸信聽後，被感動得鼻酸眼澀，唐暮總是這樣為他以及為他們的未來著想。

只要有他在身邊，無論是面對什麽樣的抉擇，他都會心甘情願地選擇他。

“小暮，我沒有那麽好，不值得你為我犧牲那麽多！“樸信垂頭喪氣道。

唐暮挺厚，蹙眉望向他:“你說這話什麽意思？“

“我是覺得你先考慮一下你的未來，不必事事遷就我！“

“你就是我的未來！“唐暮的心劇烈一顫，厲色強調道。他有一種他們即將要分道揚鑣的不安和惶恐，他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樣的錯覺，可樸信的言行舉止卻傳遞著這樣的訊息。

“小暮，你這樣會給我很大壓力，你知道嗎？我和你不同，我爸媽就我一個兒子，他們都是鄉下人，他們的思想還沒有開明到能接受同性戀，他們指望我大學畢業後考個公務員，然後娶妻生子……“

“所以呢……“唐暮一言不發地盯著樸信，心裏極其不安，生怕從他的口中脫穎而出分手二字。

他們在一起吵過那麽多次架都沒有分開，他已經為他們的未來做好了打算，為什麽到現在兩人的感情穩定了，就要面臨分道揚鑣的危險呢？

“你……可不可以再等我的一會，等我把工作穩定下來，等我把我父母安定下來……“

聽到這裏時，唐暮不安的心總算放下了，一把抱緊了樸信，慶幸道:“只要不是分手，怎麽樣都行！“

樸信點點頭，“我不會和你分手的！“

你如此在意我，而我又如此深愛著你，怎麽會辜負你呢，不過，小暮，請給我多一點點的時間，多一點點就好。

至於多久，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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