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俊昇長得很像他媽媽馬雯麗，無論是體型、性格還是長相。文俊昇的父親文志國是個很強壯的人，將近一米九的高個子。

文志國一來到派出所，什麽話也沒說，徑直走向文俊昇跟前，一巴掌直接呼在他的臉上，厲色道：“沒用的東西，又給我丟臉了，我要打死你這混賬……”

文俊昇戰戰兢兢地垂著腦袋，全身戰栗不停。

馬雯麗上前抱住文俊昇的腦袋，聲嘶力竭地哭喊道：“不要打他，志國，不要打他，他可是你兒子啊……”

“你給我讓開，都是你給慣的！”文志國呵斥道。

民警拍桌怒喝道：“幹嘛呢？這是派出所，不是你們該鬧的地方，有什麽話好好說！”

文志國這才消停，臉色充滿慍色。

何嘉看著被馬雯麗抱在懷裏的文俊昇，驚呆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民警把文俊昇傷人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文志國夫婦。

文志國聽後，謔的一聲站起身指著文俊昇的腦袋怒喝道：“沒用的東西，凈給我惹事！”

馬雯麗緊緊地將文俊昇抱著懷裏，乞求的眼神看向文志國：“不會的，俊昇不會打人的……”

“警察同志，會不會搞錯了，俊昇很乖的，他不會打人的，他從來沒有打過人，怎麽可能會把人打骨折呢？”馬雯麗看著警察哭道。

民警為難地看向兩人：“你要不問問他自己？”

馬雯麗聞言，顫抖著雙手撫摸著文俊昇，“俊昇，告訴媽媽，人不是你打的，對不對？”

文俊昇擡頭看了她一眼，無措地抓著自己的頭發，支支吾吾道：“他活該……他……他他搶走了我的東西！”說完，站起身，看向何嘉，“她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誰也不能搶走她……誰也不能……”

何嘉莫名地紅了眼眶，又痛苦又愧疚，也害怕，手臂微微地顫抖著。

馬雯麗看向何嘉，痛苦地閉上眼睛，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看向民警乞求道，“警察同志，俊昇並不是有意要傷人的，他……他患有自閉癥，精神有問題，要是誰搶走了他的東西，他會精神會崩潰的，警察同志，精神病人打人是不用負責的，對不對……可不可以放他一馬……”

民警們聞言，一臉懵逼地對視了一眼，“這……這個得要做精神病鑒定，不能……”

“我……我我有他的病例……警察同志，你等一下……”馬雯麗慌慌張張地搜包，沒有找到病例，著急道：“醫院可以證明，警察同志，你要相信我，不要抓他，他還只是孩子啊……”

文志國怒道：“別在這裏哭哭啼啼給我丟臉了！滾回家去！”

馬雯麗沒有理會，走向何嘉，低聲下氣地乞求道：“你能不能讓你朋友撤案？你應該知道俊昇的，他不會無緣無故打人，他是因為你打人的，這事情你也有很大的責任，你不能坐視不理啊？你幫幫他吧！”

何嘉心情很覆雜，事情越變越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見何嘉沒有說話，馬雯麗拉著她的手，想要跪下。

何嘉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忙著拉過她的手，“阿姨，你別這樣！”

“俊昇不能坐牢的？他精神有問題，他不能坐牢的，你想想辦法吧，你一定會有辦法的……只要你朋友能撤案，醫療費無論多少我都願意賠……阿姨求你幫幫俊昇吧！”馬雯麗哭著乞求道。

何嘉頭腦一片混亂，眼裏蓄滿了淚水，如果不是今日親眼所見，她不知道文俊昇會生活在這樣的家庭，他本是個自閉癥患者，無奈父親是個愛面子的暴力狂，母親是個低聲下氣的軟弱者，他身上的膽小懦弱想必也是隨了她的母親吧。

這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嗎？我該怎麽做才對？

何嘉不知道。

******

季夏旦出院了，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就是骨折的左手還打著石膏，無論做什麽都不方便，在家裏休息了兩天。

何嘉和柯林去看他，柯林去廚房幫季母打下手，大廳裏只剩下何嘉和季夏旦兩人。

兩人靜靜地看著綜藝節目，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反倒是季夏旦笑得前俯後仰的，何嘉很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季夏旦的笑點實在是低得沒底線，一個冷笑話就能讓他笑個不停。

記得有一回，何嘉問季夏旦：“誰的一生都生活在黑暗中？”

季夏旦毫不猶豫地回答：“盲人！”

何嘉面無表情地說：“小叮當。”

季夏旦一頭霧水道：“這答案有毒吧，為什麽？”

何嘉一本正經地看著他說，“因為他伸手不見五指。”

季夏旦聽後，瞬間哈哈大笑起來，拍著桌子說，“真的太好笑了……哈哈哈，何嘉，你好會講笑話啊，還有嗎？真的太好笑！”

何嘉實在想不到他的笑點居然會這麽低，又問了一個，“繞啊繞啊繞，打一什麽？”

季夏旦眉頭緊蹙地想了很久，搖搖頭，看向何嘉，“打什麽？”

“打一蝴蝶結！”何嘉表情淡淡地說。

“噗……哈哈哈……好好笑啊！”季夏旦捧著肚子大笑起來。

“→_→…”

何嘉-_-||，其實她挺羨慕笑點低的人一個笑話就能把他逗得哈哈大笑，那是笑點高的她所不能體會的樂趣。

這樣簡單的生活樂趣也挺精彩的。

看完綜藝節目後，季夏旦也笑夠了，看向何嘉，“我打算撤案了！”

何嘉詫異地看向他，“什麽？”

季夏旦把身子靠在沙發背上，齜牙咧嘴道：“想你欠我一個人情請我吃飯啊，我這身傷可不是白受的！”

何嘉靜靜地看著他。

“我願意放他一馬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要是還有下次，我可沒這麽好心了！”季夏旦厲色警告道。

何嘉感激地笑了笑，“謝謝！可你父母這一邊？”

“放心吧，我都不願意追究了，他們也不會說什麽的！我呢，算是吃一塹長一智了，兄弟的肩膀也不是可以隨便搭的。”季夏旦嘆了一口氣。

“謝謝！”何嘉苦笑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除了感謝他的話。

季夏旦白了她一眼，“跟我你還客氣什麽？不過你得給我說說，你是怎麽認識他的？我並不覺得你們會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何嘉點點頭，回想起他們認識的那一年。

那時，他們還在上初中，何嘉成績卓越，是學校無人不曉的風雨人物。而文俊昇是個長相平平、成績平平的學生。

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天南地北，雲泥之別，兩人八竿子打不著。

可有一天放學回家，何嘉在學校後門聽到了打架謾罵聲，止不住好奇，她上前去看了。

這一看，改變了文俊昇的命運。

文俊昇被三個穿著奇裝異服戴著耳釘的學生打得頭破血流，何嘉被他臉上的血漬嚇了一跳，當時她挺害怕的，也不知道居於什麽心思，在角落處隨口喊了一聲老師。

三個學生聽到後，什麽也不顧了，拔腿就跑。

何嘉等他們離開後，才從角落裏走出來，看向坐在地上抱著自己戰栗不已的文俊昇。

“你沒事吧？”

看到他鼻青臉腫的臉上流著血，何嘉心疼而又害怕，怕自己多管閑事把自己給搭進去了，可坐視不理又過不了良心那一關。

文俊昇顫抖著搖搖頭，心驚膽戰地看向何嘉，身子不停地往後退。

“那個……你要不要去醫務室看看啊？”

文俊昇依舊搖搖頭，他還在害怕。

見他如此怕自己，何嘉從書包裏拿出紙巾給他。

文俊昇這才擡頭，小心翼翼地看向何嘉，輕輕地搖搖頭，見她臉上並無惡意，似乎沒有之前那麽害怕了，顫抖著充滿淤青的手接過紙巾。

何嘉轉身離去，眼角的餘光看到他站起來又摔下去，沒辦法置身事外，索性好人做到底，走到他旁邊扶起他。

文俊昇看向她，內心的警惕漸漸地放下了。

何嘉把他扶到醫務室，直到他的傷口包紮好，和他一起離開了校園。

在回家的路上，何嘉問：“他們為什麽打你啊？”

文俊昇一句話也不肯說，何嘉便沒有再問了。

自那以後，何嘉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過文俊昇，直到初三那一年，文俊昇進入尖子班，正是何嘉所在的班級，兩人這才有了交集。

剛來到尖子班，文俊昇每一科都跟不上老師的步調，常常拖班裏後腿。

有一回何嘉值日，文俊昇在座位裏一動不動地做題，看到他做錯了，何嘉提醒道：“這一步驟錯了！”

文俊昇一聽是何嘉的聲音，擡起頭看看向她。

何嘉拿過他的筆在草稿紙上給他講解。

文俊昇很認真地在聽，然後盯著何嘉的臉頰，輕輕地、溫柔地笑了。

講完題後，何嘉道：“起來吧，我要打掃衛生！”

文俊昇緩緩地站起身，去教室角落裏拿掃把，什麽話也不說，主動幫何嘉打掃衛生。

何嘉忙道：“不用了，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

文俊昇沒有聽何嘉的話，充耳不聞地掃地。

何嘉也沒轍。

看到他經常被老師點名批評，何嘉把自己的筆記借給他了，也給他輔導功課。

這些對何嘉而言，只是順手的事情，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有多高尚，就算換了其他人，她也會盡己所能去幫助他人。

文俊昇本就是個聰明心靜的人，學習能力很強，尤其是有了何嘉的幫助，成績很快就提高了，但他的社交交流能力依舊為零。他經常一個人坐在教室，除了何嘉，他不和任何人說話，他安靜溫柔的目光總是落在何嘉身上，漸漸的，他的目光就離不開何嘉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上大學之前，他們一直保持著這樣的適當距離，何嘉沒有想要靠近他，也沒有想過會像其他人一樣疏離排斥他，大概是他是弱者吧，強者是要幫助弱者的，只要他需要幫助，她也會盡心去幫助他。

可上大學後，這一切卻在何嘉不知道的時候，悄無聲息地變了。

或許，更確切地說，這一切並沒有變，只能說文俊昇把他對何嘉接近瘋狂的偏執喜歡隱藏得太好了，何嘉對這一切從來一無所知。

當何嘉身邊出現了值得她上心的朋友，文俊昇就會意識到何嘉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了，當自己喜歡的東西被搶走了，仿佛全世界崩塌了，他的精神也開始奔潰了，會焦慮無措，然後會不可控制地傷人。

＊＊＊＊＊

季夏旦撤案了，文俊昇辦理了休學手續，被他父母帶回家接受心理治療了。

文俊昇走後，這件事對何嘉的影響很大，久久不能釋懷。

一個月後的周五傍晚，何嘉去圖書館的路上遇到迎面走來的俞暄然。

周五的校道少人又安靜，只有路燈發出微弱的光芒和樹葉在路燈映射留下的樹影。

俞暄然西裝革履的樣子又帥又養眼，一手拎著電腦包，一手接電話，昂首闊步，走路帶風，自信滿滿，儼如都市精英。

帥哥美女誰不愛？何嘉也不例外，她的視線也常常被俞暄然的翩翩氣質所吸引。

俞暄然看到何嘉後，對著手機匆匆說了幾句，切掉手機，大步流星地走向何嘉。

“老師！”何嘉開口道。

“嗯，你去圖書館？”雖然是明知故問，但能和她說話，俞暄然的心情是極開心的。

“老師去哪？”

“杭州出差，要兩天才能回來！”

何嘉點點頭。

俞暄然低頭凝視著何嘉，溫柔道：“都周末了，偶爾給自己的大腦休息一下，晚上不要那麽晚回宿舍，不安全！”

何嘉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學校不安全的話，那還有哪裏安全？”

俞暄然輕輕地拍了拍何嘉的腦袋，“學校也不一定安全，聽話！”說完，俞暄然好心情地轉身離去。

何嘉站在原地愕然了很久，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嘴角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

俞暄然走後，何嘉接到了一通電話，電話那邊著急道：“何嘉，你看到文俊昇了嗎？他去找你了嗎？”

何嘉詫異地蹙了蹙眉，一擡頭，一臉驚悚地看到站在眼前對她笑得極其詭異的人，眼前這個人，既熟悉又陌生，心裏莫名地湧出一股不安，何嘉被嚇得手顫抖不停，往後退了兩步，腦海緊繃得好像不會轉了，聽不清聽到手機那邊的聲音，“你要是看到他了，一定要報警，離他遠遠的……他精神不正常了……”

“何嘉？”

何嘉的心一頓，狂跳不停，試探性地叫著這個令自己害怕的名字：“文俊昇？”

文俊昇對何嘉露出笑容，“何嘉，我來找你了……你跟我來，我不會傷害你的……跟我來……”

何嘉頭腦一片混亂，他什麽時候出現在這裏的？剛才他看到俞暄然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