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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慷慨激昂沈疏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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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絡剛剛睡下,雲錦便收了那副玩笑神色,眸光深深地盯著蘇絡。

她許是做了噩夢,神色不寧地死皺著眉,清醒時的欲蓋彌彰在此刻暴露無遺,她逐漸側過身,將自己縮成一團,指尖勾著雲錦的衣襟。

雲錦小心地抽身出去,營帳之外,空空曠曠,遙望西山落日,一片恢宏。

三月芳菲,桃之夭夭,黎城外的桃花林一片灼灼,映襯著啼血殘陽,說不盡的旖旎風流。

落日餘暉之中,鄢胥禱從遠處走近,肩上還落了片不知從哪裏惹來的桃花花瓣。

鄢大夫三十上下,行事持重,又一貫不茍言笑,自幼時便顯得比旁人老成。但他心思純摯,一心救病治人,心無旁騖,如今而立之年,反倒顯得年輕許多。

他一貫的沒什麽彎彎繞,有話直說,道,“將軍,按我一個月前之前把過的脈象來看,那姑娘是活不到半年的,更別說還被人放血,能從那裏活著出來已然是奇跡,可...”

“鄢大夫。”雲錦淡淡道,“可信這世上有鬼神,能使人死而覆生?”

鄢胥禱一楞,隨即目光堅定,道,“為醫者若是信鬼神,那還讀什麽書,不若去打醮敲鐘。”

“本將也不信。”她眸光微和,接著道,“本將此番請你前來,便是聽聞了軍中有些傳言,說本將帶回來個死人。”她笑意未達眼眸,笑得涼薄,“鄢大夫方才也瞧見了,人活生生的在帳裏...”

雲錦慢踱兩步,接著道,“流言止於智者,本將本不欲多言,奈何流言可畏,我也到罷了,可病中之人心思重,只怕風言風語,殺人無形。鄢大夫醫者仁心,想來也能諒解。”

鄢胥禱垂眸,思忖片刻,仍道,“小醫醫術淺薄,還從未見過這般離奇之事,那位姑娘一月之前命不久矣是真,將軍帶回來時了無氣息亦是真,今日脈象雖弱,可正氣尚存更是真。若非世上有什麽大羅真仙能使人起死回生,那便是...在下敢問,將軍可是有什麽能使人詐死的法子?”

雲錦額角隱隱作痛,她沈口氣,“鄢大夫也說了,世上無鬼神,至於這詐死一說,無憑無據,又何必叫人多生猜測?眼下長林軍上下被人猜忌至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鄢大夫費心,解釋兩句也算不得扯謊,不過為了病人早日痊愈罷了,至於旁的,本將心中自有數。”

這些日子,蘇絡起居皆由雲錦陪著,除了鄢大夫外再沒見過旁人。她手上的傷好得很慢,鄢大夫說但凡多傷一毫,一雙手怕是要徹底廢了,雲錦恨不能事事替她包攬,然而剿匪一事未停,她不得不帶兵出城,臨出發前才和蘇絡商量著,在門口添了兩名守衛。

蘇絡睜眼只餘一人,那些毫無遮攔的恐慌便順著雲錦小心築起的城防,化作小心翼翼的試探傾巢而出。

她不想讓雲錦擔心,白日裏一副說笑的模樣,雲錦也配合著演,兩人明明一身創傷,卻還是心照不宣的裝著無事發生。如今雲錦不在,她不得不實打實的面對自己的境遇。

她遲早要見人的。

蘇絡起身坐在床沿。

帳外的是雲錦的人,當然不會將她帶去放血,更何況她的血現在根本就沒有用。

蘇絡抓緊了床沿,這一用力,手腕上又漸漸滲出了血,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又卸了力道,歪在床頭。

她盯著床幔想了半晌,人總不能一朝怕蛇咬,十年怕井繩的,杯弓蛇影都是自己嚇唬自己,她又不能一輩子不出屋子,那豈不是要生生拖累死她?

久病床前無孝子,什麽樣的情誼能經得起這樣的拖累?她好不容易才和雲錦剖明心跡,難道就為著過不去自己這關,生生放棄了嗎?

雲錦日後自然是...她又出神了片刻,好像昔日裏一清二楚的東西被淡淡抹去了似的。

這種感覺並不陌生,近來和雲錦說話時也時常如此,鄢大夫說這是受了刺激,因而模糊了一些痛苦的記憶。可在村裏被放血的記憶她刻骨銘心,當初蘇家如何家破人亡她也歷歷在目,就連她被雋娘揭破身世的難看她也半點不曾忘懷。

然而雲錦並沒覺得有什麽奇怪,蘇絡便也沒有生疑,如今只是自己楞了片刻,又接著想,雲錦那樣的人,總歸不會是走一條平庸的路。

而她,自然也是不允許自己如同莬絲花一般依附的。

蘇絡試探著邁出一步、兩步,腳下像是踩著棉花,帳外像有刀山火海,進進退退,攏共不過十幾步路的事,她卻生生耗了大半日的光景,眼瞧著天色漸沈,蘇絡在帳門不遠處抱膝坐下。

她不知何時睡著了,之後是被帳外的吵鬧聲驚醒的——沈疏桐要進中軍帳,被守在遠處的帳前守衛攔住了。

蘇絡剛要躲回床上,又生生止住了腳步,她聽見沈疏桐怒不可遏的問道,“議事不準去中軍大營,這是哪國哪朝哪軍的理?京城鬧了個天翻地覆不說,如今,到底要惹出多少非議才肯罷休?饒什麽命、息什麽怒!我沈疏桐做的事,用得著你們替我去死?將軍她要實在看我不順眼,就拿我的人頭祭旗!我沈疏桐但凡怕了,下輩子托生王八給她馱背,也算我這輩子咒她去死的報應!不就是被綁了嗎?不就是受了點傷?至於這麽大驚小怪?這世上就她一個千嬌萬貴?將軍為了她,傷也傷了、京城也待不下去了,她到是心安理得!她可憐,合著咱們都該把命舍給她!”

好在帳裏很黑,從外面看去,誰也不知裏面的人在做什麽,蘇絡摸黑上了床,外面的沈疏桐終於罵的累了,她一把推開攔著自己的守衛,轉過身整了整衣衫,道“待將軍回來了報給她,她讓我抓到人我交給韓昀了,鄞城還有事,我先回去了。”

她鬧這一出,本就沒想著等將軍回來,此刻該說的都說了,她不趕緊跑,只怕是真回不去了!

屬下替她牽來了馬,沈疏桐牽過韁繩,在原地轉了幾個圈,又揚聲道,“你們也不必替我瞞著,裏面那位要問什麽你們就直說,大不了將軍責怪下來,有我沈疏桐擔著呢!”

她話說得慷慨激昂,馬跑得風馳電掣,沒一會兒便沒了蹤跡,只留下兩個守衛苦笑著面面相覷。

雲錦回來時已是深夜,她這次剿滅的這股山匪經驗老道,是故費了些功夫,不過收繳的銀錢珠寶也不在少數,清點起來也要些時間,為防朝廷又生事端,還是早些料理清楚的好。

雲錦安排完了這些瑣事,正要回帳,便見韓昀跟了出來。

韓昀因為他那個當了宰相的爹的緣故,與長林軍眾人並不算親厚,而且他萬事不求無功,只求無過,領的差事雖算不上十全十美,但也挑不出什麽錯處,旁人也就不好說什麽,況且日久天長下來,多少有些同生死的情分,眾人心中雖然多少有些芥蒂,也不算過於排斥。

但當著眾人的面追出來找雲錦還是頭一次,雲錦站住看向他,韓昀抱拳道,“將軍,沈將軍白日裏來過了,說是您讓她找的人找到了,如今正在末將處,可要此刻將她請來回話?”

雲錦自從離開曲陽之後,便又讓沈疏桐接管了鄞城,此番出京,便是特意不想讓她和蘇絡見面,沈疏桐那個狗脾氣,不好好收拾,指不定又要鬧出什麽事來,聽聞韓昀這話,便立刻凝眉,問道,“是她把人送來的?”

雲錦回到子帳時,蘇絡正睡著,她親手親腳點了盞燈,便瞧見蘇絡額上又是一層汗,蘇絡被她擦拭的動作驚醒,轉而又埋頭抱住了她的腰,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粘膩和迷糊,“你回來了。”

雲錦心口頓時軟得一塌糊塗,可她到底惦記著沈疏桐今日放肆的事,正想著怎麽開口,便聽蘇絡悶悶道,“方才,我夢見紫蘇了。”

雲錦的神色一僵,待到蘇絡擡頭時又恢覆如常,道“待黎城這邊的事處理完了,就帶你去見她。”

蘇絡點點頭,腦袋在她懷裏拱了拱,“你今天不在,我都不想吃飯。”

雲錦對她的依賴半是欣喜半是惱怒,“一天沒吃?不是叫鄢大夫給你送了飯菜嗎?”

蘇絡也嘆了口氣,仰頭瞧著她,無奈道,“是啊,明明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還能照顧得好自己,餓了吃、冷了穿,但是一想到你會回來,就覺得冷一會也沒什麽,餓一會也沒什麽,就好比現在,你總會催著我吃的。”

雲錦將人拉起來,語氣半嗔道,“什麽亂七八糟的,合著你不吃不喝還怪到我頭上了?”

蘇絡飯來張口,趁著空道,“這就好比,出門在外的人,吃飽穿暖是怕自己病了,人在異鄉無人照顧。而在家中的人呢,見雨喜歡,便出去淋雨,見雪喜歡,便出去沐雪,瞧著瀟灑無羈的人,都是有能給自己善後的人。反之,若人想拼出一把,那也是沒有後路的人更敢拼。將軍是給我善後的人,我自然想做什麽,便能做什麽。”

雲錦塞了口餅在她嘴裏,“今日怎麽這樣話多,吃都堵不上你的。”

蘇絡嚼完了嘴裏的餅,又被灌了口熱湯,她目光清亮的看向雲錦,道“將軍,你願意為我善後,我也是願意為你拼一把的。”

雲錦左手放在膝頭,背向後靠,道“你說沒有後路的人更敢拼,又說自己也要拼一把,你想拼什麽?又想斷哪條後路?”

蘇絡見她這副渾身上下都寫滿拒絕的樣子,語氣微緩道,“我們如今兩個人,你不讓我用手,自己卻還傷著一只,兩個人用一只手,也太為難它了,我看,不如還讓那位姑娘來照顧我吧?”

雲錦面帶猶疑,蘇絡又接著道,“我們當初剛到那個村子的時候,就是村裏的一個小姑娘送來了一碗水,她說的話我們雖然聽不懂,可是她見到我們,很是高興的樣子,我起初,也以為是被好心人給救了,直到夜裏差點被送到山上祭祀山神,才逐漸反應過來,她高興,可能是因為我們頂替了她。所以我到了這裏,一眼看見那位姑娘也是一樣高興,有些被嚇到了。但人不能一輩子縮在殼子裏,等我適應了她,也算...進步了一大步,你說呢?”

雲錦對這話不置可否,只看了她半晌,忽然道,“我聽副將說,沈疏桐來過了。”

蘇絡舔舔唇,“聽著像是沈將軍的聲音。”

“是她說了什麽?”雲錦眸光冷凝,又接著道,“你不用替她隱瞞,我查明不過是早晚的事,你實話實說,是不是她說了什麽,你今日才說了這麽多?”

看蘇絡不語,雲錦顯然帶了怒氣,強按著怒火道,“她並不知原委,不過胡說八道一通,我從未覺得...你若想讓我放心,就好好養傷,別再想著什麽斷了後路拼一把的話,古往今來,只有拼命為自己留一條後路的,哪有誰是自斷後路的?我既甘願當你的後路,你便放心,還沒到讓你拼一把的時候,我姑且能庇護你用上三年五載慢慢來,你自己著什麽急?”

著急?她自然著急,人生短短數十載,難不成就真用上三年五載,來讓自己有膽子見人嗎?

蘇絡心中晦澀,極為艱難地開口道,“五年之後呢?”

雲錦不解,蘇絡勉強扯了個笑,又道,“五年之後,若我還是不敢見人呢?”

“那便十年、二十年...”

“大姐姐,不行的。”蘇絡眼眶泛紅,“沒什麽感情能讓人心甘情願地養著一個累贅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就算你能,我也不行。我喜歡你,我不想兩個人的感情因為我的懦弱漸漸損耗,更不想這份感情最後成為你的束縛,我成為你的責任和負擔。就算用了五年,我終於敢見人了,可那時你呢?你軍功卓著、封侯拜相,而我不過是蘇家抱錯的一個女兒,怯懦無能,無依無靠。到時會有多少人家會相中你,而我除了你的感情之外,又有什麽能夠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的東西?”

“大姐姐,我想要的是你不會疲累的感情,是你今日給我什麽、明日我便能給你什麽的付出。不是你拿命拼來了這些東西,我只能哭兩聲,說幾句好聽的,半點忙幫不上不說,連我自己都覺得我配不上你!”

她哽咽了兩聲,又壓抑住了氣息,沈了口氣道,“若是今日,你看著往日的姐妹之情收留我,我大可借著你的眷顧接著躲下去,最後不過是耗光了你的情分,大家分道揚鑣。可如今,你心中既然有我,我就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會發生!”

雲錦沈默良久,最後也沒說準或不準,只道,“我讓人找到了雋娘,明日,你或許就能知道當年的真相和你二哥離家出走的原因。你聽過了,再做決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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