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絕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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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遷,快借我些人手,那姑娘被丟進了南邊堯山,我這邊人手不夠,找了一晚上也沒找到,你”

“你跟進堯山了?!”

“哎呀你別廢話了。”他頭上還頂著一堆爛葉子,身上也都是泥濘,拿起陳遷面前的茶盞一飲而盡,喘了口氣接著道,“他們也就是闖進了外圍,何況我們運氣好,恰巧碰見了個常出入的獵戶,實在是那幾個小姑娘倒黴,被那幾個混蛋連人帶車扔下了山,我們找了一晚上也沒找到,劉大哥說可能是掉到更深的地方去了,那裏野獸毒蛇多,得抓緊才行!”

陳遷邊倒茶便慢條斯理地開口,“後半句是你自己說的吧?人家那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人十有八成已經遇難了,讓你死心。要我說,這幾個丫頭本就是朝廷要抓的人,既然已經”

宋支衾重重放下茶盞,“你也知道那是堯山,我不就信,她們這個年歲,能犯什麽了不得的罪,再了不得也不過是殺人頭點地,給個痛快的,沒有扔給野獸分屍的吧?”

陳遷面色漸沈,他本就不想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如今朝堂局勢亂成那樣,殿下卻遲遲不肯讓黑甲軍入局,他本就滿心煩憂,聞言更是嘲諷道,“宋縣令還真是憐香惜玉,不過該怎麽判是朝廷的事,和你無關。”

“人跑到了我的地盤,當然就和我有關。”

“堯山荒僻且占地甚廣,不論哪朝皇帝都不曾將它並入州縣,他們不是在你的地盤上死了的,你也不用搶著擔責。”

“就算是殺人犯法也得明正典刑,如今不明不白死了,那不是助紂為虐嗎?”

宋支衾氣狠了什麽話都敢往外說,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瞇起,冷哼一聲,一把奪過了陳遷手裏的筆,指著他道,“我也知道你是瑞王的人,不聽朝廷的令,就更別說我一個小小縣官的了,你不願去就別去,我自己去!”

蘇絡在平川之後被扔下山的事傳到將軍府時,已是她失蹤的第五天,宋縣令沒日沒夜找人的第二天。

夜色深深,曲陽悄然跑出了一隊人馬,而陳遷也終於坐不住,連夜帶著人進了堯山。

火把照出樹木的影子,頗顯得幾分猙獰,陳遷沿著當初宋支衾進山的蹤跡——

樹上都綁了布料,還有巡房的木捕快帶路,饒是如此,他也是越走越覺得不對勁,這裏雖然只能瞧見頭頂樹木,可以他的方向感,還是能明顯察覺出這條路遠遠偏離了山頭方向,瞧著前面帶路的木捕快,他開口問道,“聽說林捕快受了傷?”

“是,駕車的三人會些功夫,林捕快為了救縣令,這才挨了一刀,不過縣令已經叫他回去養著了。”

陳遷點點頭,“除此之外,沒人傷著吧?”

“回大人,那帶路的獵戶姓劉,對此熟悉得很,一路上雖是狼狽了些,卻也沒碰見什麽蛇蟲。”

“劉獵戶他今夜也來了?”

“沒”木捕快有些尷尬的笑笑,“他上次說這裏危險,不肯來,大人就只好叫人綁了這些”

他顯然是猜到了宋支衾在林宿面前的說辭,話說的相當不利索,不過陳遷倒是沒放在心上,那是個登鼻子就上臉的,在自己面前耍小聰明也不是一日兩日,偏那個傻瓜還以為人家都看不透。

他現在也沒工夫想那些,直接吩咐人去找那個姓劉的獵戶,又叫人去給宋支衾傳話。

彼時宋支衾正綁著褲腰,和腳下的一大塊半死枯木較勁,聽見陳遷讓人來送話說他被騙了,立刻罵道,“誰騙我?除了陳遷那個王八蛋,誰還有那個心思騙我?”

木捕快擦了擦臉上的汗,語氣顯然輕松許多,“哎呦縣令啊,您就別倔了,陳大人說那個獵戶有問題,他帶的路是偏的,讓您別在這費勁了,趕緊去找那個姓劉的吧!”

宋支衾趕去劉獵戶家中時,陳遷已經在那裏等著他了,宋支衾不知他是怎麽找到這裏的,只梗著脖子逞強,“就算人不在家裏,許是入山了也未可知。”

陳遷話說得不鹹不淡,“深夜入山,好敬業的獵戶。”

宋支衾一口氣憋在胸口,只氣得狠狠踢了腳門檻。

他想不通,明明之前花天酒地的時候,這縣令還能當得如魚得水,平川也是一派和睦,怎麽自己想好好幹點實事了,偏就什麽也幹不成不說,這平川還越來越亂起來,難不成他真就沒用到這地步,只能添亂嗎?

至於消失的劉獵戶,全名劉關,此刻已經帶著幾個村子裏的人,將蘇絡幾個扛回了這山裏的一處村莊。

堯山荒僻無人問津,當年有不少犯了事的人逃到此地,久而久之,竟也繁衍出了人口,有了如今村莊的規模,不過少與外世相通,說是村莊,倒更像是部落。

蘇絡眼球動了動,依舊沒睜眼,她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知不在車上,更不知過了光陰幾何,只知胃裏絞痛的厲害。

外面靜的嚇人,連風聲都沒有,隱約一股凍得幹硬的泥土的味道,蘇絡慢慢睜了眼。

順著粗壯的房梁看過去,是熏得發黑的土墻,土墻根上堆著已經滅了的火堆,最右邊的墻根忽然傳來動靜,蘇絡瞧過去,是擺得整齊的柴火,幾乎堆到了墻頂。

蘇絡左右瞧了瞧,青禾和紫蘇就躺在她身邊,衛山在最裏邊。

蘇絡弄出了些動靜,也不見外面有人,青禾和紫蘇倒是有些反應,那些人最防範衛山,給他下的藥也最足,依舊半點意識沒有。

蘇絡剛喘了口氣,便聽那木門吱呀一聲開了,進來個紮著辮子的小姑娘,一雙黑漆漆如稚子般的眼睛望著蘇絡,一溜煙沒影了,片刻後又端著碗水小心送到了床邊。

蘇絡不知道自己是被人賣了還是被救了,水也不敢喝,只沖著那小姑娘僵硬的笑了笑,問道,“小妹妹,這是你家嗎?”

那小姑娘一楞,歪著頭一派天真,然而說的話蘇絡卻一個字也聽不懂,說了半晌,那小姑娘高興極了,已經抱著蘇絡的胳膊,伸手想去摸她衣服上的花。

這還是那幾個人不知從誰家裏偷出來的衣裳,面料極好,只是近年不大時興了,衣擺處繡著幾朵碩大的牡丹,這番周折下來,竟也沒被弄臟,只是有了些褶皺,反倒顯著那牡丹更加栩栩如生了。

小姑娘伸出手,又怯怯地收回去,最後只輕輕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而此刻,這間房子的不遠處,劉關正用蘇絡聽不懂的話和村裏人說著他們的來歷。

他先是簡單的把自己碰巧撿到幾人,又將縣令帶到別的地方,之後叫了幾人一同把蘇絡帶會村裏的事講了一遍,最後,他一把拉住老村長空蕩蕩的袖口,神色激動道,“村長,咱們不是要祭山神嗎,就用他們啊!”

這話一出,周圍圍著聽的老人和婦女們都看向老村長。

每到冬天,山裏開始起霧的時候,村裏的男人們就會在一起上山叩拜山神,可是今年大雪封山,沒打到什麽獵物不說,拜山神也只能耽誤到了年後,可誰曾想,那些一起上山的男人門偏偏這次遇見了老虎,運氣好的拼死掙回了一條命,可那傷口卻遲遲不見好,更是越來越嚴重了。

不僅他們,就連之後上山的人也遇見了好幾次野獸,回來的都是如此,傷口一直好不了,拖到最後,人不是殘了,就是死了。

還沒出正月的時候,村上有兩個女人生了孩子,生下來不久也先後死了,還有個女人,剛懷上就掉了胎。

村裏的老人說,這是惹惱了山神,若是村子裏的男人們出了事,便得用三個女孩子去祭拜,若是出事的是女人,那就要三個男孩子去祭拜,如今這情況,須得及早用三男三女祭拜山神才能消災,不然以後,怕是會招致滅頂之災。

是否祭山神,老村長還在猶豫,按照村裏的規矩,這個時候少不得要讓村長家的孩子頂上,他就一個女兒,也沒多少日子了,等村長換了人做,他家阿秋自然能躲過一劫。只是沒想到關小子帶回了三個女娃,這倒是

可哪怕他同意,也是有人不放心的,“那可不行,要是山神知道我們用外人頂替,難保不會更加生氣,到時候男人們病的更加重了,一村子的人餓死嗎?還是要女人生不了孩子,斷了後?誰能擔待?”

說話的人叫劉戈,差不多已經是定好的下任村長,他也有孩子,自然不想這種事落在自家身上,也就催得最急,可急也不能閉著眼瞎撞,萬一這次不成,下次豈不是更躲不過去了?

話說回來,就算老村長家的女兒去了也不管用,那他還憑著自家孩子試什麽?

“戈子,你還不是村長呢!”老村長斜了他一眼,“關子,回去瞧一瞧,那幾個女娃子怎麽樣了,這山神,肯定要祭的,不為著大家夥,也為著我日後山葬,見了山神有個說法。

東西就先準備著,到底用誰,我今晚蔔上一卦,明日再和大家商量吧。”

是夜,老村長令人帶著蘇絡一行人,悄悄送到了村裏山神廟。

祭拜山神要先在山神廟裏叩了頭,妝罷換上新娘服,再由人擡著送上山,交於狼群帶回山神住處,若是山神極為滿意,或許還會派山裏的老虎來接。次日山中沒了霧,那便是山神大悅,災,也消了。

老村長最先把衛山帶進去,衛山看見廟臺上放著的紅衣,立刻了然,等到廟門一關,老村長跪下嘰裏咕嚕說了一大通後,才拿著刀走向衛山。

村子裏不得自相殘殺,衛山是外人,不能留,但要殺人也要當著山神的面,衛山見狀立刻了然,隨即更加瘋狂的掙紮起來,他又想起了當年險些死了的經歷,沒有人不怕死,尤其是差點就死過的人。

然而劉戈很快帶了人過來,不知所以的蘇絡三人看著老村長和劉戈似乎起了爭執,衛山拼命掙開了身上的繩索,摸出貼身藏著的刀刃,一出去便瞧見半個村子的人圍在山神廟,他動作一頓,目光瞧見蘇絡,心思另轉,便三兩步沖過去,一刀劃開她的手腕。

衛山很快被人按住,但那傷口卻在眾目睽睽之下痊愈。

老村長踟躕著上前查看她的手腕,不知和其他人說了什麽,忽然跪了一地。

衛山看目的達到,便起身到蘇絡身邊低聲道,“他們要殺人,眼下信了你是神,繼續裝下去。”

蘇絡也只此刻反抗毫無用處,緊抿著唇跟在老村長身後,由他引著到了村裏有傷的男人們住處。

身後是一群試探的目光,他們到了一戶人家,剛開門便聞到一股腐爛的臭味,屋子裏冷的很,又冷又潮,老村長和屋裏的女人解釋了兩句,便讓蘇絡上前。

蘇絡見狀,心中也猜出了大概,她看了眼衛山,衛山會意,將刀刃遞給她。

蘇絡既然要取信於人,這第一次的效果必然要足夠“神”,她深深劃下去,鮮血滴在傷口上,那幾個月不曾痊愈半絲的傷口立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了大半。

一晚上,他們走了五戶人家,衛山便適時的攔在蘇絡面前,態度堅決的表示仙血有量,今日告罄。兩方語言不通,卻也從彼此的比劃中明了了彼此的意思。

這一關,算是過了,蘇絡幾人重新換了住處,第二日一早,門口便跪滿了求“仙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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