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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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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國的例行會議依舊在紐約舉行。

在總體局勢趨於和平的現在,他們的例行會議無非是把那幾個老議題拿出來反覆鞭屍,一直到涉事國家不悅乃至厭煩的地步。阿爾弗雷德響亮地啜飲了一口冰可樂,意圖驅趕夏日的炎炎暑意,空調冷氣讓室內壓抑冰冷。

人來的不齊,阿爾弗雷德的目光落在了日本的席位上,嘴角帶上了一絲意料之中的微笑。去年的廣場協議讓日元升值,他痛宰冤大頭,靠剪羊毛狠狠撈了一大筆,日本的經濟宛如泡沫一般盲目膨脹,這足以讓東洋人感覺到不適,當然也頗不想見到他這個罪魁禍首。

不夠,還是不夠。阿爾弗雷德想,他需要資本,石油,得到的一切無法補上他越發擴大的空洞。

似乎感覺到阿爾弗雷德的走神,英國人演講之餘也不滿地用文件敲了敲桌子,發出清脆的聲音。他的話鋒一轉,提及了美國:“……而美國在中東的一些行為,我們將要致以……”

中國人捧著涼茶靜靜地聆聽亞瑟的演講,嘴角帶著似笑非笑的神色。弗朗西斯和亞瑟眉來眼去不是一天兩天了,阿爾弗雷德忽然覺得有些煩躁,以指腹按揉著太陽穴。

大概是因為蘇維埃還沒有來。

他對面空空蕩蕩的席位上擺好了為那個人準備的伏特加,銘牌上寫好了國名。他想要刻意移開自己的目光,去關註亞瑟口中的議題,卻又忍不住地瞟向那個人的位置。去年他沒有見到伊萬,心裏瘋長的思念讓他忍耐不了難熬的分離。

“我遲到了。”門忽然打開,接著蘇聯人獨有的不緊不慢的腔調響起。阿爾弗雷德下意識地望向聲音的方向,卻見到一襲軍裝,臉色蒼白如雪的蘇維埃。他抱著文件,絲毫沒有自己打斷了他人講話的愧疚,徑直走到會議桌前,扯開椅子落座。

面對所有人沈默的質疑,伊萬把手放在唇邊,輕輕咳了一聲,露出無所謂的微笑:“好了,你們繼續吧,會議說到哪裏了?”

他的出現使會議室靜了一陣,令人窒息的壓抑籠罩著這裏。

屬於歐洲的國家一致看著深綠色軍裝的伊萬,斯拉夫人只要待在某地,就能硬生生地把氣溫拉低幾度,溫柔淺笑的時候令人毛骨悚然,發怒的時候更令人無法正面與之對抗。即使他現在孱弱的不像個超級大國,但是他本人依然有著孤高霸道的氣度,令人心下折服。

“伊萬,你……”阿爾弗雷德看著他明顯瘦削的身材,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他關心的話語在舌尖盤旋了一下,最終還是保守地問道:“切爾諾貝利核事故有處理方案了嗎?”

“影響不到美國的,你是不是管得太寬了,難道你是太平洋的警察嗎?阿爾弗雷德。”伊萬蹙了蹙眉,面對阿爾弗雷德閃爍著令人心動的關懷的藍眸,露出虛假的淺笑。“還是關心一下你自己的經濟吧,英雄先生。”

阿爾弗雷德隱含著關切的問候被不冷不熱地堵回來,讓他氣的一噎,和蘇聯比起口頭譏諷,他總是輸他一籌。

王耀的席位正好在伊萬的旁邊,他清晰地看到了曾經的盟友遠不如他表現的那樣平靜,手指捏住文件的動作十分用力,甚至指尖都有些泛白。黑發的中國人望了望他的側臉,頓時意識到他在咬牙隱忍著什麽。

“雖然和美國關系不大,但是核輻射無疑對我們造成了影響,想來我們應該擁有發言權,尊敬的蘇聯。”英國冷冷地說道:“倫敦的汙染檢測報告已經出來了,我想我有必要對蘇聯提出質疑。”

“德國汙染也很嚴重。”路德維希看上去身體也不太舒服,他勉強壓抑住咳嗽的沖動,皺著眉頭說道:“輻射已經在我的國內引起了恐慌,我想蘇聯該對此事負責。”

“還有哥哥哦,伊萬,想點辦法吧,那是你的國土。”弗朗西斯攤了攤手,無奈地說道:“如果缺錢的話哥哥可以貸款給你哦,先把汙染治治吧,哥哥的玫瑰都枯萎了。”

“就說核大國一旦出事整個世界都會受影響……”

會議室如同炸了鍋似的,到處都是竊竊私語,諸多國家懷疑的眼神在脊背挺直的蘇維埃身上打轉。

伊萬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像是在忍耐著什麽一樣,他的眼眸顏色也許是因為怒意而逐漸變得淺淡,逐一掃過對他狂轟濫炸的歐洲國家。被影響的北歐國家也接連點頭,附和眾人對蘇聯的指責。一時間,抨擊蘇聯的言論幾乎一邊倒。

“恕我直言,您在阿富汗的軍費開支也是一筆天文數字吧,考慮一下撤軍回去治理核汙染吧,這個主意如何?”英國碧色的瞳孔中滿滿的都是敵意,他一向和伊萬關系不好,所以施壓起來也絲毫沒有心理障礙。

“這是我國內政,不關你事哦,英國。”即使內外交困,伊萬依舊是那個孤高霸道的蘇維埃,從氣勢上從不會輸給其他人。他薄雪一樣冷淡又輕柔的聲音,聽起來卻肅骨寒涼:“至於切爾諾貝利的核事故……”

銀發下的紫色眼眸沈黯如夜,他因為怒意和焦躁而蹙起眉,頗為譏誚地冷笑著,對著質疑他的國家們說道:“既然是蘇聯的問題,所有事情我都會解決的,不勞諸位操心。”

“我的姐妹都臥病在床,我當然會治理核汙染。不過話說在前面,這並不是為你們,你們,還沒有資格。”

貫徹了蘇維埃一貫的強硬,即使樹敵也毫不在乎,伊萬這個人硬碰硬慣了,向來學不會什麽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會議不歡而散。

阿爾弗雷德嘴上叼著漢堡,漫不經心地穿著自己的空軍外套,目光在對面整理東西,準備起身離去的伊萬身上打轉。空調冷氣開的很足,但伊萬的額角卻布滿細密的冷汗,蒼白的兩頰沒有一絲血色,他拿著文件的手背明顯地因為用力而爆起青筋。

這很不尋常。阿爾弗雷德想想都知道,他的姐妹都重病,他能好到哪裏去?能夠如同常人一樣出席聯大會議還舌戰諸國,這家夥的克制力太可怕了。

核輻射是日本廣島的四百倍啊,阿爾弗雷德下意識地想,不經意地打了個哆嗦,這肯定很疼吧。

伊萬是往專門為蘇聯準備的休息室方向去的,疼痛令他幾乎神志都要不清,強忍著如往常一般開完會議已經是極限了,所幸聯合國這裏他走過無數遍,只要再撐住一會兒,他只要進了休息室的門就不會被別人看到。他絕不能給人蘇聯只是外強中幹的形象,即使大家早就心知肚明,他的驕傲也不容許他有絲毫示弱。

他幾乎是踉蹌著走入的休息室,渾身的肌肉都仿佛在燃燒一樣,核輻射帶來的痛楚無時無刻地在折磨著他強悍的身體,戰爭和饑餓的陣痛更是雪上加霜。

“伊萬!”要說有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裏,那大概就是作為東道主的阿爾弗雷德了。那個年輕的金發國家披著他的皮夾克,匆匆地跟在他的身後,平日總是閃爍著挑釁的光芒的藍眸中帶著些微慌張。

最了解他的,恐怕就是他的對手了,美國看上去粗心又神經大條,但是一涉及到蘇聯他就比誰都精明,是最先看穿他的身體情況的。

“你看上去不太好,伊萬。”當阿爾弗雷德真正看著死敵日益衰弱,他想笑卻笑不出來,只覺得胸口像是被開了一個洞一樣,空空蕩蕩的。

他真的有些慌張了,以往伊萬總是強勢又霸道的,他可以盡情地做些小動作,因為他覺得那些根本無傷大雅,他也沒指望這樣真的會把他打垮。可是核事故像是揭開了他費力維持的偽裝,讓阿爾弗雷德可以清晰地看出伊萬的虛弱。

即使二戰時期伊萬的身體也不是很好,但是至少精神氣都是足的,阿爾弗雷德在那時也沒見過伊萬如此蒼白隱忍的模樣。

“滾。”伊萬冷漠地吐出一個字,明明白白的逐客令。他的背部倚在蘇聯休息室雪白的墻壁上,這樣才能支持他不倒下去,他周身的寒氣宛如荊棘,只要接近他就會被刻薄又無情的言語傷的鮮血淋漓。

阿爾弗雷德似乎聽多了他的冷酷話語,他微微垂下眼睫,掩下眸底覆雜的情緒。他反手帶上蘇聯休息室的門,隨手扯下自己披著的皮夾克,走向幾乎不能動的伊萬。

“叫你滾,聽不見嗎?美國。”伊萬吃力地張合著嘴唇,瞇起眼吐出更加犀利冰冷的惡語:“我不需要你高高在上又難看的同情心。”

“你大可以不用這樣講話,這裏只有我們兩個。”阿爾弗雷德口氣也放軟了,他真的服了伊萬這死也不服軟的性格了。但是想想,他雖然平日裏識時務,但是一到和伊萬相爭的時候,活脫脫一股瘋勁,就連英國也拉不住。

他們都一樣,死也不認輸,誰又比誰好呢。

於是他眨了眨他湛藍如海一樣的眼眸,裏面細碎的光點明媚的不可思議。他像是認命一樣地嘆了口氣說道:“蘇聯在紐約出事,Hero得擔責的,萬尼亞你就稍微同情一下我,別讓我被總統罵行麽?”

“狂妄的美國會怕這些嗎?”伊萬用手撐著墻壁硬生生直起身體,額角的冷汗打濕了他的銀發,幾縷發絲黏在他的額角,顯得有些奇異的病態美。他琉璃一樣的紫色眼眸微微垂下,掩去痛楚,再度擡起時眸底充滿的都是嘲諷了

“Hero暫時不想和你吵架,萬尼亞,別那麽固執。”他不悅地挑眉,說道。

“你正意氣風發呢,親愛的美國,資本和高科技,石油和美元,你想要的東西源源不斷地被你撈到手。”他恍若未聞,微微勾起菲薄的唇,嗤笑一聲道:“但是你以為你剪羊毛的那一套能在我身上奏效,你就錯了。蘇聯對資本種豬的態度,就是把它送到集體農莊的屠宰場。”

“閉上你該死的嘴。”

“從你的英國媽媽那裏學來的手段好玩兒嗎?日本和德國被你掠奪一空還要對你搖尾乞憐,這讓超級大國先生很滿足吧,何必找我這個你看不起的暴君尋求寵愛呢?”

“夠了,蘇維埃!”

“哦,不該這麽說,您畢竟是高貴的美國,屈尊來蘇維埃傳播民主可是幾輩子求不來的。”他明明用的是敬語,輕柔地說出極為難聽刺耳的話語,把阿爾弗雷德這些年的小動作赤裸裸地揭示出來。“你在最高蘇維埃埋了幾個釘子,需要我數給你聽嗎?”

“好,好啊!誰他媽的和你說這些?你就抱著你該死的驕傲長眠吧,西伯利亞蠢熊。我是發了神經才管你!滾回你的蘇聯自生自滅去!”

被蘇聯人刻薄地罵了一通,句句都在揭穿他小心維持的遮羞布,這樣的難堪實在太難以讓人忍受。阿爾弗雷德被氣得要渾身發抖,只想狠狠地摔門離去,任伊萬病的昏天黑地也再也不管,自生自滅得了。

可是就在他想要轉身離開的時候,剛才還逞強站著的銀發男人眼睛一閉,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伊萬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窗外華燈初上,昏暗的夜色透過窗欞,在房間內流轉著。屬於資本主義世界的燈火輝煌令他有些茫然。

他手上冰涼一片,點滴源源不斷地流進他的血管,減緩他的疼痛,他的國土還在承受災難,對他來說藥物治療也只能夠起一時緩解的作用。身上連著密密麻麻的線,隨時監控著他的身體情況。美國最先進的醫療技術應當全都擺在這個病房裏了,還真是看得起他。

伊萬費力地挪動了一下他幾乎僵硬的脖頸,卻看見趴在他床邊睡著了的美國人。阿爾弗雷德眉眼間還有些許疲憊,也許是因為多日熬夜,他眼下已經有了明顯的烏青。金發淩亂,呆毛微微翹起,眼鏡把他的鼻梁壓出了紅印,明明平日裏精明極了,睡著的模樣到算是平靜,甚至有些甜美。

阿爾弗雷德像是感覺到了動靜,他微微動了動,腦袋正好從胳膊上滑了下來,撞在伊萬的腰側。這讓他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朦朧的水藍剛好對上一雙覆雜的紫眸。

於是阿爾弗雷德下意識地露出了些許安心的微笑,但是又想起了伊萬昏倒前激烈的吵架,他的笑臉一僵,不知所措地用手揉了揉剛才壓出的紅印子,無奈地道:“你醒了啊,伊萬,你睡了三天了。”

“……所以呢,這裏是美國的哪裏?你又怎麽和我的下屬解釋的?”伊萬口氣倒是出奇的平靜,仿佛選擇性遺忘了他的惡語傷人。

“我沒通知白宮,對外說你已經回去了,只有你的下屬知道你在我這裏,蘇維埃在美國病倒的消息現在還是封鎖的。”阿爾弗雷德挑了挑眉,用食指戳了戳伊萬放在被子上冰涼的左手,那已經蒼白瘦削的可以看見血管。他心裏不是滋味,於是說道:“你先在美國待一陣吧,等你的身體能適應長時間的航空飛行,再……”

“如果我說不呢,你想軟禁我?”伊萬彎起嘴角,冰冰涼地說道:“學著我以前我在古巴對你做的,逐一還回來?”

“Hero才不像你那麽變態。”阿爾弗雷德聳了聳肩,像是笑了:“醫生給出了你的身體報告,數據觸目驚心,Hero這麽寬容大度的人,當然如實告訴了你的下屬。現在不是Hero不放人,是你的下屬都不同意你現在回國呢,你在蘇聯國內根本沒有得到很好的治療……”說到這裏,阿爾弗雷德眉頭一皺,一針見血地問道:“你的家人都在做什麽?”

“這該去問你的CIA。”伊萬費力地挪動著自己的身體,想要坐起來,但是疼痛令他下意識地抽搐了一下,在撞上床頭之前,阿爾弗雷德用手掌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腰部。金發的年輕國家緊緊抿著嘴唇,認真地為他調整好姿勢,順手在他背部墊了一個軟墊。

這樣的體貼令伊萬楞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睜著淡紫色的眼眸凝視著他。

阿爾弗雷德坐在他的床邊,忽地悶悶地張開雙臂,小心翼翼地環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淩亂的金色腦袋埋進他的頸窩,宛如擁抱一塊千年不化的寒冰。伊萬微微仰著頭,下巴磨蹭到阿爾弗雷德柔軟的金發的時候就微微怔住了,懷裏的身體燙熱的像巖漿,有著他渴求的溫度。

緊接著,金發的國家小心翼翼地親吻了他脖頸處淡白色的傷疤。

時隔很久的親昵令伊萬本能地用不在輸液的左手環住阿爾弗雷德的腰,把他摟進懷裏,但是他隨即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他又一次輕易地被阿爾弗雷德破了防線。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想要將他推開。

“萬尼亞,別拒絕我,讓我抱一會兒。”

“……”被小英雄這樣要求了,他還能怎麽辦呢。

阿爾弗雷德的體溫比起他溫暖的多,因為冰冷和疼痛而冷的發抖的伊萬在阿爾弗雷德的擁抱之下漸漸地平靜下來,他幾乎是在掠奪阿爾弗雷德的溫度,金發國家的身體迅速地冷卻下來,伊萬甚至聽到了阿爾弗雷德牙齒打顫的聲音。

“好了,阿爾弗,放開我。”伊萬拍了拍他的脊背,口氣可以稱得上溫和。他幾乎是嘆息著撫過阿爾弗雷德的頭頸。“再抱下去你受不了的。”

“萬尼亞。”阿爾弗雷德的話語模糊不清,他用一種惆悵的口氣說道:“你瘦了。”他比了比伊萬的胸口和腰部的尺寸,然後露出了覆雜的表情。

伊萬的表情頓時凝固了,他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直線,被戳中了痛點的他幾乎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的宿敵。

“對不起。”阿爾弗雷德忽然說道。

“你說……什麽?”伊萬怔住了,他從未想過阿爾弗雷德會這樣對他道歉。

“你怎麽理解都可以。”阿爾弗雷德回避伊萬質詢的眼神,掩飾地咳嗽了一聲。“啊,你該換吊水了,你等等啊!”

半倚在病床上的蘇維埃看著美利堅笨手笨腳地拿著藥瓶,踮起腳尖為他換藥,唇邊不禁漾起一抹苦笑。

美國與他代表的意志無疑使一劑毒藥。

這也就意味著,他越靠近他……

越臨近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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