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蘇伊士運河 (2)

關燈
狀況我自己清楚。”亞瑟像是獨狼一樣,用幾乎受傷的眼神狠狠地瞪了一眼弗朗西斯,卻不知他現在的表情,與當年獨立戰爭時期看著阿爾弗雷德遠走的模樣,萬分神似。

沈重的經濟負累與美國的背離,讓他幾乎被壓垮。但是大英帝國即使嚴重衰退,也絕不會就此倒下。

只是現在他卻感到了疲憊,比起二戰時在歐洲獨立抗擊法西斯更加絕望的事實幾乎把他壓垮。

他的弟弟離開他了,永遠的。

他不再是當年那個熱忱又快樂的孩子,他完全的學到了曾經的不列顛那一套利益至上的原則,熱衷於操縱金錢與權力的游戲,他在狂熱地追求霸權的同時學會了自私,他自詡正義卻只在符合他利益的時刻履行,他陷入了與蘇聯曠日持久的鬥爭並且樂於為此犧牲一切。

包括親情。

“如果哥哥阻止你的話,你恐怕會更加不安,也不可能安心養病。”弗朗西斯嘆了口氣,把床頭的電話話筒拿給了亞瑟,按著亞瑟報出的數字為他撥號。

他摸了摸下巴上刺人的胡茬,想起上司前幾天的秘密訪問,現在的英國議會已經亂成一鍋粥,甚至連國家化身都要交給法國盟友暫時照顧,可見壓力大到怎樣的地步。

僅僅是寥寥數語的談話,弗朗西斯卻看到亞瑟的臉色一瞬間的灰敗了下來。

“好,您辛苦了……再試試吧,如果貸款再不成功的話……只有屈服一條道路可走了嗎?……蘇聯那邊是什麽意圖?……好,我知道了。”

亞瑟掛掉電話的同時蠕動了一下嘴唇,最終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他要說什麽呢,英鎊匯率浮動,他的殖民地考慮放棄英鎊奔向美元的懷抱,還是說伊萬寫信威脅他如果再不停火就向他發射核彈,還是……阿爾弗雷德捏住了他的命脈,冷冰冰地告訴他只有乖乖聽話,才有所謂的大西洋保護?

“什麽盟約……什麽美國……”亞瑟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不覆平日的矜貴與紳士,反倒顯得有些瘋狂的孤獨,他一揮手把病床邊的所有東西全部掃在地上,茶杯碎裂的聲音清晰又悲愴:“……統統靠不住。”

政治投機也好,外交盟約也好,殖民帝國即將潰散,他最後的掙紮,一敗塗地。

優雅雍容的弗朗西斯紫羅蘭色的美麗眸子中浮現出幾絲決意與動容,他多少年沒有見過驕傲的亞瑟這副模樣了,無論是百年戰爭的瘋狂歲月,還是一戰二戰的屢次聯合,大不列顛依舊以他的傲慢與強勢獨立撐起一片霸業。

他抓住亞瑟蒼白瘦削的手,靜靜地十指相扣,然後放在唇邊細吻他手背的針孔。他的動作輕柔又憐惜,最後他像是下定決心似地說道:“小亞瑟,要不要和哥哥結婚?”

“我們結婚,讓不列顛和法蘭西合並。”

石破天驚。

亞瑟微微睜大了祖母綠色的眼眸,極度的震驚讓他沒有掙脫弗朗西斯的手,而是被他執起手摩挲他微微有些胡茬的下巴。男人身上淡淡的玫瑰氣味一如既往的有讓人穩定的力量。

“等等,你這個想法太瘋狂了……別開玩笑,弗朗吉……”見過大風大浪的亞瑟也有些語無倫次,他凝視著男人的眼底,試圖從中找到一絲一毫開玩笑的痕跡,但是卻從滿滿的紫羅蘭色中找到了他的倒影。

“沒開玩笑,英國。”法蘭西小心翼翼地吻著英國的無名指,他多麽期望那個位置戴上他們的戒指。他在漫長的爭鬥與聯合中終於認識到,英國和法國本就像一對打打鬧鬧的老情人,在爭鬥的同時卻又沒法缺少對方。

諾曼底登陸之後,亞瑟長驅直入解放巴黎,宛如救世主一樣出現在被囚禁的他的面前,卻疲憊的倒入他的懷裏。他竭盡全力的接納法國的流亡政府,他夜以繼日地籌謀歐洲登陸。亞瑟做的一切,弗朗西斯都銘刻在心。

閱盡花叢無法彌補心臟的空洞,只因為那裏是為一個國家留下的位置。

“法蘭西可以並入英國,我將承認英國的女王成為國家元首……甚至我的國名前也可以冠上你的名字。在一起吧,亞瑟,讓時間也無法分開我們。”

弗朗西斯平生沒有說過如此質樸的許諾,他真真假假的甜膩情話始終像一首詩歌,看似花團錦簇其實空洞的厲害。但是面對亞瑟的驕傲與防備,他閱盡百花的從容變成了笨拙,費盡心思的討好也屢屢碰壁。像是遇上了初戀的男孩一樣,他竟然不知道該如何言語。

就連他唯一的情話,都許上了他的全部。

他捧上所擁有的一切,把自己低到了塵埃裏。

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法蘭西與英國合並?這種想法太瘋狂了。

兩個曾經爭鬥百年的國家放下所有芥蒂,無視一切國際動蕩和經濟因素,甚至一方要冠上另一方的國名,這樣的決絕和義無反顧。英國已然自顧不暇,處於同樣狀況的法國並入必然造成經濟動蕩,英國脆弱的經濟承受不起,法國也同樣承受著風險。

但是,他們明明是國家,卻為什麽像人類一樣擁有情感呢。

亞瑟幾乎克制不住內心的沖動,他腦子昏昏沈沈,像個陷入愛情的年輕人一樣。冷靜與理智已經去見了上帝,在淡金色發的男人按住他的後腦把他壓向自己時,他沒有拒絕他的吻,而是順勢去迎合他曾經相殺多年的情人。唇舌的糾纏讓他們密不可分,甚至有了連死亡也無法將他們分開的錯覺。

千帆盡過,帝國傾頹,他身邊只剩下弗朗西斯。

分分合合,洶洶湧湧,王位與帝冕,玫瑰與烈火,歐羅巴大陸自古以來的糾葛也許該塵埃落定了。

“離開美國,我們回歐洲,歐羅巴大陸雖然古老,但是只要聯合在一起依舊是一股強大的力量。”弗朗西斯抵著亞瑟的鼻尖,深深地看向他碧色的眼底,暧昧的距離與升華的情感讓他們之間每一個眼神都纏綿了起來。

愛情的魔力讓疲憊的他煥然新生,他用時間砥礪的古典又美麗的腔調向他的情人描繪出美麗的未來。

矜持傲慢的大英帝國終於柔和下了眼神,他亙久冰封的心臟似乎也柔軟了,利益至上的原則暫時被拋諸腦後。他看著一向浪漫卻飄忽不定的弗朗西斯為他描繪藍圖的模樣微笑,紫羅蘭色的眼眸裏帶著些年少人的激情。

“歐洲聯合?成為第三方不容忽視的力量……然後呢?”英國也頗為感興趣地說道:“像歐洲煤鋼共同體那樣嗎?”

“歐洲的聯盟,不像北大西洋公約那樣,而是真正的聯合。”弗朗西斯指尖虛點出歐洲的版圖,他意氣風發地說道:“我們可以一起牽頭,逐漸讓歐洲諸國的經濟,政治和軍事聯合在一起。”

亞瑟沈默了。

他在短暫的激情之後忽然意識到,現在摟著他的男人也是歐羅巴的強國,弗朗西斯看似對他浪漫溫柔,放低底線,甚至願意做出認他為王的讓步,但是他畢竟一度稱霸過歐洲,他並不是毫無野心的男人。

他在談起歐洲聯合的時候,他的眸子裏並沒有情願屈居人下的意思。他們是國家,曾經的殖民者,野心永遠存在,擴張深入骨髓,爭鬥百年沒有分出的勝負,怎麽可能因為輕率的合並而塵埃落定。

所以,即使弗朗西斯的愛意再怎麽真誠,英法合並永遠是個荒謬的笑話。

“我愛你,弗朗吉。”亞瑟眼中不顧一切的瘋狂漸漸褪去了,他碧色的清醒的眸子帶著一絲悲傷的餘韻,最後化為刻骨的冷靜。“但是我不能答應你,結婚之類的蠢話,還是不要提了,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弗朗西斯像是被從幻想中打了一巴掌一樣,如夢初醒地看著面前的英國。

“也許你剛才忘記了一件事,在之後的日子裏你應該牢牢地記住它。”亞瑟把自己的手從法國男人的手中抽出來,一字一頓地說道:“也許亞瑟·柯克蘭愛著弗朗西斯·波諾弗瓦,但是英吉利和法蘭西之間,沒有愛情。”

手抽離的時候,最後一絲溫度消失殆盡,有什麽虛幻的東西就此分崩離析了。

就在那一瞬間,夢醒了。

——————

自從上一次關於結婚的話題遭到拒絕,弗朗西斯像是變回了從前的那個浪漫優雅又無懈可擊的自己,雖然深深地為阿爾及利亞鬧獨立的事情煩憂著,他依舊抽出絕大多數時間去病房陪伴那個病情並無好轉的大英帝國。

亞瑟依舊發著高燒,每天清醒的時間也並不多。弗朗西斯開始學著為病人擦拭身體,準備營養餐和換藥瓶。只因為病中的亞瑟抗拒除了他以外的人靠近。弗朗西斯幹脆把病房當成了第二個辦公室,一邊處理國內讓人焦頭爛額的事情,一邊和偶爾醒過來的亞瑟閑聊著一些過去的話題,吵一些沒什麽營養的嘴。

“波諾弗瓦先生,有位先生指明要來看望柯克蘭先生。”

“是誰?不是說小亞瑟要靜養,禁止任何人打擾的嗎?”

“是剛結束對愛麗舍宮的拜訪的瓊斯先生,總統先生陪同他到了醫院的樓下……”

弗朗西斯為亞瑟削蘋果的手一滑,鋒利的刀把他的拇指割開了一個口子。他下意識地看著倚在床邊,臉上帶著病態蒼白的亞瑟。那個男人森綠色的眼眸帶著點蒼涼的寒意,出奇的沒有對這個名字勃然大怒,而是平淡地笑了笑,說道:“弗朗吉,美國來看我了,你猜是為了什麽?”

“為了逼迫咱們在中東停火吧。”弗朗西斯聳了聳肩,故作輕松地說道。“真是新奇,美國和蘇聯不是交惡嗎,這次還真有默契。”

國際社會上,美國與蘇聯像是約好了一般向他們施加壓力,共同目標只有一個,就是把英法逼出中東。

“1945年的時候,他們就不太對勁。看來橫貫亞歐大陸的鐵幕拉下後,阿爾和伊萬也還在保持往來。”亞瑟漫不經心地以食指敲擊著詩集硬質的外殼,他說道:“我提醒過他,愛上敵人是一件糟糕透頂的事情,看來他並沒有聽進去。”

弗朗西斯拇指上的傷口依舊在流血,而他低下頭,任憑淡金色的發柔軟地垂在耳側,並不想采取任何措施去止血。

“哥哥也是這樣認為的哦,美國和蘇聯,聽上去真是又糟糕又荒謬啊。”他無懈可擊地笑著說道:“看來接下來的一個世紀都不得安寧了。”

“那就讓他進來吧。”亞瑟把手上拿著的拜倫的詩集倒扣下來,聲音依舊沈穩冷靜。他側了側臉,看著弗朗西斯有些恍惚的表情和他流血的手,嘆了口氣。他抓過他的手腕,對著他的拇指輕輕一吮,用舌尖輕巧地舔去滲出的血液。

“小亞瑟?”弗朗西斯微微一楞,有點不敢相信地看著百年難得主動的情人。

“笨手笨腳的紅酒混蛋……”他蒼白的臉上泛出淡紅,別開眼低聲埋怨道。“你這是把自己當蘋果切了嗎?”

即使他們不可以聯合,但是至少現在不敵對。

弗朗西斯微笑著想,的確,現在也挺好的。

阿爾弗雷德踏入病房的時候看到的正是英國與法國例行吵嘴,他們的鬥嘴可以用幼稚來形容,翻起老賬本時也記憶驚人。而在他不自然地輕咳一聲後,兩人像是同時被按了停止鍵,臉上的輕松也褪去了,凝重地望向他。

“……嗨,亞瑟,聽說你病了,Hero來看看你。”阿爾弗雷德手裏捧著探病的花束,不太自然地掛上美國式的微笑,盡力輕松地打著招呼。他想著英國這一次估計要把他罵的很慘,做出制裁英國的決定後,他早就有被亞瑟刻薄地罵到狗血淋頭的覺悟了。

“看來美國是來看失敗者的模樣的。”大英帝國的腔調依舊動聽,只是其中含著的淩厲和冷酷前所未有。他倚在弗朗西斯的肩膀上,略帶嘲諷地開口道:“如你所願,我會停火,現在你滿意了嗎,瓊斯先生?”

“亞瑟,你說話怎麽老是這麽刻薄……Hero是來探病的!”阿爾弗雷德心裏也有氣,他記恨亞瑟在他的屢次阻撓下不管不顧的與弗朗西斯聯合,這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年輕的國家推了推眼鏡,把花向桌上一摔。“夠了,你是因為制裁的問題生我的氣吧,那只是做給蘇聯看的,只要你稍微松口Hero當然會解除,不然他老是威脅我要對你使用原子彈……”

“哥哥還以為你是和伊萬說好的呢。”弗朗西斯瞇起眼睛,不鹹不淡地說道:“那倒是榮幸,居然被美國和蘇聯聯手制裁。”

“我堅決拒絕了和他聯手,不過作為世界和平的維護者,我必須阻止你們在中東實行的殖民主義。”阿爾弗雷德咬了咬嘴唇,竭力保持鎮定地說道:“也許立場相同,但是我們的目的是不同的。”

“呵,也許吧。”英國因為多日的高燒顯得有些憔悴,但是他灼灼的碧色眼眸中依舊透著些鋒利的東西。他似乎不想再聽阿爾弗雷德的解釋,濃濃的失望籠罩了他,他在此終於發現了,現在他面前的青年,是美利堅合眾國。

不再是當年他在美洲大陸上撿到的弟弟了。

野心勃勃,擅長權術,以虛偽的假面掩蓋真心,以強悍的政治手腕玩弄世界,他湛藍色的眼眸中帶著鋒利的令人心驚的冷酷,在他霸權的天平上,唯有利益至上,一切都是可以用作博弈的籌碼。

“美國,你現在已經擁有了當年日不落帝國的地位。威信,軍備,經濟,你已經萬事俱備,成為了超級大國,開心嗎?也許你不久後能夠打敗蘇聯,讓這個世界成為你的後花園。”英國說道:“不過,在你著眼於世界霸主的寶座之時,想一想我的結局。”

想一想日不落帝國最後的掙紮,想一想他的榮光與傾頹。

亞瑟微微閉了閉眼睛,冷靜地對著驟然失聲的阿爾弗雷德說道:“好了,大贏家,你可以回到你的白宮歡呼了,英國的經濟從此和你一榮俱榮,這個結果你應該滿意。”

阿爾弗雷德怔住了,他看著亞瑟蒼白卻又冰冷的面容,看著他如同寒星一樣的眸子。他忽然意識到一樣重要的東西正在離他而去。

經濟上,美國成功的把英國綁在了身邊,成為了附屬一樣的存在。但是阿爾弗雷德卻知道,他也許將永遠的失去他的至親。

他沈默著,也無力去辯駁英國鋒利的如同刀片一樣的話語,在他抱著弗朗西斯扔回給他的花束走出醫院的時候,看著巴黎的晚霞艷紅如血。

金發藍眼的青年抱緊了自己的手臂,寒風刺骨撲向他的臉頰,他驟然感覺到了刻骨的冰冷,幾乎凍結他的血液。他早已把金錢當做血液的熱流,如今卻又忽的憎惡起這一切。

大概是他意識到了,今後的他將迎接鮮花錦簇,一呼百應的西歐世界。

但榮光的背後,卻是眾叛親離。

——————————

巴黎的夕陽有種悲壯的殷紅,或濃或淡的雲層被漸次染上光芒,最後又隨著落日的餘暉漸漸消失在天邊。

亞瑟在阿爾弗雷德走後,就一直望著窗外的夕陽。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埃菲爾鐵塔在光影中沈默佇立的模樣,落日的光芒鍍在了他的臉上,他的金發也暈染上了光,他直起身看向窗外的模樣,好像一尊不會動的雕像。

弗朗西斯這樣靜靜地看著他,忽的他感到一種滄海桑田的悲愴透過面前人的骨髓湧到他心裏。高傲的大英帝國像是在祭奠什麽似的,以一種懷念的目光,看著這世上的一切。他碧綠色的眼眸中,有著海風和帆的軌跡,有著工業革命的輝煌與落寞,權杖與王座,帝國傾頹之中,試圖力挽狂瀾卻又淋漓雕落。

忽的,亞瑟說話了,口吻帶著點無可奈何的寂寞。

“看,日不落帝國,日落了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