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的嘶喊猛地沖破空氣，耳膜痛得像是快要裂開！

白色裙子的女人渾身都冒著烏紅的血液，淡金色的頭發被烏紅粘到一起，高舉到臉頰兩側的手指沾滿濃稠的腥紅。口中滿溢出來的血腥像是卡在了喉嚨裏，她似乎是想說什麽，但是卻無法停止血液從口中嘔出，在聲帶的震動下帶起氣泡。女人絕望地張大眼睛，鼓出的眼球還會擠出眼角的鮮血。

他隱隱可以聽出她是在叫他的名字，Arthur，Arthur.像是她早就認識他，像是想告訴他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灑落著灰塵的屋頂泛著陳舊的氣味，昏暗的房間裏似乎總有那麽種無法識別的氣息，令人膽寒，令人厭惡。

“滾開。”Arthur聽到自己這樣說道。看著女人逐漸靠近的步伐，他慢慢向後退了一些。“不要過來。聽見了嗎？”盡管不願意承認，但那個顫抖著的聲音真的是從自己嘴裏發出來的麽？Arthur後退的時候踩到了地上什麽東西的碎片。粗糙的響聲很快隨著腳踝沖到脊椎，像是宣誓著他的軟弱，嘲諷著他的畏懼。

冷汗從額頭上滑落的感覺像是站在下著傾盆大雨的空地上，沾滿灰塵的白色背心和運動衫都已經濕透。他不記得自己已經在這裏待了多久，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到這個地方來的。好像已經有很多天了，又好像是一直在跑。手肘和膝蓋上布滿了因為摔倒而留下的傷痕，饑餓和疲憊蠶食著他的身體，他的每一個細胞。嘴唇幹涸得發白，恐懼讓體內的血液無法達到腦部。他不想知道這個女人為什麽一直出現，也不願意知道為什麽無論自己跑到哪裏，女人都可以毫無偏差地出現在他身後。他累了，不想再跑下去了。Arthur的大腿碰到了挨著墻壁的櫃子，他伸手過去支撐住身體，低下頭的時候看著汗水從額頭落到地上。

“我……是……你的……媽媽……”女人舉在空中的手慢慢接近，吞吐著血液的嘴含糊不清地說了這麽一句。這是Arthur唯一聽清了的一句話。

“你說什麽？……”他怔怔地擡起頭，視線直對上了女人擴散開來的瞳孔。充斥著鼻腔的血腥氣猛地傳向大腦，她突然用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緊扼住的窒息感讓他恐慌，他想要掙開女人的雙手，可是對方只是用更強大的力量將他的頭撞擊到墻壁上。突如其來的劇痛在他的大腦裏打開了一個空當，視線裏的一切都黑暗下來，原本就昏黑的環境在這一擊之後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人們說人在死前，自己在這一生做過的事情就會像是剪影一樣出現在眼前。但是Arthur沒有，他甚至沒有一個多餘的想法。疼痛像是強酸一般腐蝕著他的意志。他聽見女人尖利的嚎叫聲，感覺到指甲嵌入皮膚，感覺到後腦勺像是被砸開了一個洞。

“我恨你！我恨你！”女人鼓著氣泡的血液從口裏不斷湧出的時候嘶喊道。“我要殺了你！”她的聲音蒼老而嘶啞，與那張年輕的臉完全無法聯系上。可是額頭上的青筋和鼓脹的眼球像是宣告著她早已結束的生命和時間在她身上的永恒。她早就死了……

窒息，眩暈，黑暗。Arthur的手猛地捉住了女人的手腕，不同於常人的冰冷讓他畏縮，但是他還不想死。掙紮著的腿腳猛地踹到女人身上，Arthur在這個時機掙脫了女人的雙手，他要跑下去，他要離開這裏！拔腿奔跑的Arthur終於在筋疲力盡之前找到了一扇可以打開的木門，他奮力沖進去將門板按在了身後。原本以為這樣可以帶來平息的年輕人很快聽見了門外震耳欲聾的敲擊聲，被敲擊得不斷晃動的門板在身後搖搖欲墜。

救命……

救命……

Arthur聽見自己心裏有個聲音這樣喊著。

有沒有誰能來救救我……

訝異、驚慌、逃避、恐懼，一切的鋪墊到最後都無法避免地指向一個結局——絕望。Arthur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喊出了那句話，但是他能夠確定的是，他真的完蛋了。

門外的敲擊聲突然消失了。

像是一切在一瞬間恢覆平靜。

像是所有事都不曾發生過。

只有身體隨之而來的酸痛和無法忍受的疲憊提醒著他，他並不是在做夢。

靠著門板的身軀漸漸失去力氣，Arthur順著門緣癱軟下去，抱著雙膝坐到地上。臉頰上已經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顫抖著的手心散發著陌生的涼意。他從不知道恐懼會讓自己變得這麽狼狽，可是一切羞恥、嫌惡或是那麽多除了恐懼之外的情感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麽無關緊要。他甚至無法感受到其他東西。特別是，在所有對於反抗和逃離的嘗試都已經失去作用的情況下。

他只能在心底裏默默地祈禱著，期盼著有那麽一個人，可以來幫幫他，可以帶他離開。盡管這看起來是那麽無望。

沈寂，沈寂像死亡的氣息。Arthur突然意識到自己快死了，沒有先兆的。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臂裏。沈寂吞噬著他，除了等待，別無他法。

“Arthur？……”

這是他這麽多天以來，聽見的第一個，除了那個女人之外的聲音。

“Arthur……是你麽？”

這個聲音很輕，很柔和，於是虛幻、飄渺得不似真實。

也許是真的要死了吧？被沖亂的腦電波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依附的平衡點。它們像是奔跑著的人群，因為某一個特定的風景駐足停留，在混亂當中慢慢平息。

“你還好麽？”那個似乎是人影的物體向自己移動，在逐漸接近的同時，輕輕蹲下了身。

xxoo

“Arthur，是我。”

當Merlin第一眼看到這個蹲坐在地上的身影的時候，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Arthur，Arthur Pendragon，那個將驕傲像陽光一樣寫在臉上的男人，蹲坐在布滿灰塵的地上，大汗淋漓的。他不敢相信這個把臉埋在手臂裏，顫抖著肩膀的男人，是他的Arthur，他優雅、高貴，如同王子一般的Arthur.

Merlin走到Arthur身邊蹲下來，將手心覆到年輕人冰冷的手背上。他看到Arthur驚慌地擡起頭，被淚水染紅的眼眶無措地盯著他的臉龐，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Arthur，是我，Merlin.我來了，已經沒事了。”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試圖不去驚嚇到這個已經瀕臨崩潰的年輕人。他無法想象他到底經歷了什麽，但是他知道，那些經歷很糟糕，很糟糕，糟糕到讓Arthur無法承受，糟糕到讓他這樣的人流淚。不知道為什麽，在這一刻，Merlin無法對這個人作出“軟弱”這樣的評價。就算沒有認識多久，他也知道，軟弱，從來不是用來形容Arthur這樣的人的。

“已經沒事了。”他一點一點靠過去，將右臂繞到青年背後，輕輕抱住了他。他感覺得到，懷裏人的恐懼正在一點點消散、褪去，直到消失。他感覺得到，那種徘徊、停留在兩個人之間的寧謐，像是某個完美的氣泡包繞著他們的身體，在宏大的世界裏包裹出這麽一個小小的空間，讓他們安靜地待在這裏，安靜地依偎在一起，像是可以就這麽直到老去。

Arthur的手慢慢爬上了他的背脊，自己的擁抱得到了回應。背後的那雙手加重了力道，似乎在擁抱中找回了勇氣。黑發的年輕人揚起嘴角，在揉亂懷中金發的同時，將那人的臉頰埋進自己的脖頸。

熟悉的平穩呼吸一下一下噴灑在脖子上，Merlin笑著側過頭，吻上了金色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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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願不願意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奇跡？

從前的Arthur必定會大笑著仰起頭，驕傲地對這個問題嗤之以鼻。他不相信，因為他是Arthur Pendragon，他如此優秀，如此強大。

但是今天，就在今天，看著那雙湛藍色的眼睛，看著年輕人蒼白的面龐周圍浮起的淡金色光輝，他得承認自己是相信的。相信世界上有那麽一個人，願意歷盡千辛地趕到他面前，握著他的手，然後告訴他，我來了，一切都已經沒事了。

他不知道這一刻包裹著自己的溫暖是什麽，也不知道當自己把淚水滾燙滾燙地滴進那個人的脖子的時候，為什麽會顯得如此理所當然。他也許還不明白，可又似乎有點明白了，這是一種怎麽樣的感情。

那個人的手溫和地揉亂了他的頭發，背脊在這樣的懷抱裏被一遍遍輕撫。他的安慰，他印在後腦上的吻像是某種不知名的強大力量，讓他放心，讓他平靜。明明是上一刻還在為死亡而恐懼的心情，這一刻就突然變成了如同暖風一樣的安逸。

“Arthur，”清瘦的男人分開了他們的擁抱，臉上淡淡的笑容洋溢著浸潤人心的喜悅，“我終於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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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hur，我需要你冷靜下來，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Merlin跪在他面前，Arthur卻避開了視線。金發的年輕人眼裏還留有殘存的水汽，眼眶也還有淺紅的印記。“無論發生了什麽，你都可以告訴我的，好麽？”

Arthur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抱著膝蓋的樣子像個女孩兒，但是他還沒有力氣做出其他的動作。他只是搖了搖頭，顯然是在抗拒這個話題。

“Arthur……”Merlin的話沒有說完，Arthur的視線慢慢擡了起來。他將搭在Arthur肩膀上的手加重了力道，想要提供更多的存在感。可是事情比他想象中的還要麻煩。因為Arthur的眼裏突然露出了難以預見的恐懼。蹲坐的身體像是被雷電擊中了一般地跳起來，他的目光牢牢地鎖住Merlin的身後，眼瞳突然尖細如針。

Merlin不得不回過頭，卻看見了站在自己身後渾身冒著鮮血的女人。

“這是……”Merlin皺起眉頭，在站起身的同時面向陌生的女人。他知道Arthur已經開始在身後忙著對付門把手了，但是他明白他有足夠的時間。Merlin伸出手的速度比他想象中還要快，眼中猛綻的金芒和從掌心射出的光線如同閃電般擊中了尖叫著的女人，這並不是件難事。但是接下來，他沒有料到的事情發生了。那個被金光穿透的女人瘋狂地撲到他面前試圖掐住他的脖子，似乎絲毫沒有受到魔法的影響。手腕上突然出現的強大力量把他拉到了緊閉的門後。這個撲滿了灰塵，又滿頭大汗的金發青年在這時候像是王子一般地抓住了他的手，拉著他飛奔到了另一個房間。

“那是誰？”Merlin望著氣喘籲籲的Arthur，終於明白了他如此狼狽的理由。

靠在門板上似乎已經筋疲力盡了的金發青年還是沒有回答。這次，他是真的觸及到了Merlin耐心的底線。“她是誰Arthur！回答我！”他緊緊抓住Arthur的手臂，讓他看進自己的眼睛。

空氣裏僵持著的氣息在金發青年急促的呼吸聲中起伏，Merlin望著他，眼神堅定如同有火焰在燒。

“她……她是我的……媽媽。”像是總算下定了決心的，Arthur這樣說著，眼中有種Merlin不能理解的感情在跳動。

“Arthur……”他稍稍松開了手掌，看見Arthur低下了頭。“Arthur，你聽我說，”他探過腦袋想要接上Arthur的視線，卻只能找到對方藍色眸子裏黯淡下去的餘暉，“你所看到的，聽到的，都不是真的。這些都是夢，好麽？”

Arthur輕輕地搖起頭，“我不明白……”他擡起眼眸望向Merlin，“你說這是夢……可是她……”

“她也是夢。你看到的這一切都只是你的大腦想象出來的東西，你明白麽？這些都是你可以控制的。只要你掌握了主動權，就可以控制這一切。你不用怕她，因為你要她消失，她就會消失的。”Merlin的語氣如此堅定，像是有十足的把握。Arthur不知道這種把握是從哪裏來的，但是看著這雙跳動著火光的眼睛，他覺得自己可以相信這個人說的一切。

“可是……如果這真的是夢，你是怎麽到我的夢裏的？你也只是我想象出來的……”

“不是。我是真的。”Merlin很快打斷了他，“我來是因為我喝了一種叫做夢根的東西……”

猛烈的敲門聲再次響起，尖銳得可以刺破耳膜的嚎叫像是可以撕碎人的心臟。

“我會再找時間跟你解釋，但是你現在得想辦法控制自己的夢！”Merlin大喊著，試圖壓過門外的聲音。

“我該怎麽做？”Arthur也提高了音量。

“集中精神！”Merlin把他從門邊拉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突然的舉動顯然讓Arthur吃了一驚，他怔怔地望著兩人相接的掌心，在訝異的眼神吞噬眼球之前以冷靜取而代之，然後用力地閉上了眼睛。

一秒，兩秒，三秒，時間像是滴答著的指針，爬行著前進的同時震動著人的心跳。可是，尖叫聲戛然而止。世界安靜得仿佛從沒有存在過。

Arthur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站在自己面前，嘴角擒著笑意的Merlin。

“我……成功了？”

黑發的青年撅起嘴，調皮的表情像是長不大的孩子。“還差一點。”

Arthur舒出一口氣，突然覺得全身的肌肉都松弛下來了。

“好了，現在我們得想辦法離開這個夢。”Merlin側過頭，視線開始搜尋房間裏的各種細節。一直可以體會到的熟悉感終於在註意到了半掩著的客廳門裏那張巨大的沙發的時候得到了驗證。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這裏應該是……

“Arthur，你認識這個地方麽？”Merlin收回視線，故意無視了Arthur低垂著的聚在兩人還未松開的手上的目光。

Arthur搖了搖頭，也沒有要放開手心的意思。

“你仔細看看，”他用空閑的手指指向墻壁，“我是說，把這些墻紙換成白色，還有這個櫃子，那邊的沙發，臺燈，全都換位置，那這裏就會是……”

“我家……”Arthur皺起眉頭，手指有些僵硬。“這是我家，在我還沒有出生的時候的樣子……”他上前幾步，“管家說父親在我出生之後就把房子裏的裝潢全都換成了母親生前最喜歡的白色，當然我也只是聽說的……母親以前喜歡白色，可是父親他……這個才是父親喜歡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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