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的一切都安靜得不像話，靜謐得不似真實。濃墨重彩的裝飾和陰沈灰暗的氣氛重疊在一起，空氣裏就籠罩滿了凝重和詭譎。Arthur有那麽一瞬間的分神，接著便意識到了環境裏陌生的熟悉感。

我在哪裏？

這是他腦中出現的第一句話。卻又好像不該是他腦中出現的第一句話。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這個問題或許會好一點。Arthur揉了揉腦袋，Gwaine大笑著拍打他的肩膀的畫面就從腦中閃過。

不記得了。什麽都不記得。

這是哪裏，他又怎麽會在這裏？這些，他都不記得。

只是房間裏隱現的熟悉像是某種錯覺一般地侵襲著他的腦袋。奢侈的床鋪、華麗的家具，如同古代皇宮般的擺設無形之中給人一種壓抑的窒息感。他試著推開門，出現在眼前的便是狹長的通道和幾扇沈重的木門。房子裏顯然沒有其他活人的氣息，但是在這些緊閉著的房門之後，又似乎還隱藏著什麽。Arthur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漸漸加快，某種難以捉摸的緊張感正逐步攀緣而上，像是能夠吞噬他的內心。

沒有多餘的思考或是選擇，站到一扇木門前，突然就像是著魔一樣地定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推開門之後會看見什麽，但是有一種感覺正在蔓延，像是他等待了多年，就是為了這一刻的一個答案。

Arthur皺起眉頭，伸到一半的手就這麽懸在了空中。如同無數個尋找答案的人一樣，真正站在了答案的面前，卻再也無法踏出半步。突兀地搖頭，甩去腦中渾濁的思緒，Arthur轉過身找到了樓梯口——通往下層的樓梯。或許是出於好奇，也或許是不願意繼續待在這裏，Arthur的腳步比任何時候都要來得匆忙。猛然間提起來的速度加重了腳下的重量，木制的臺階被敲得咚咚作響，瞬間就蕩滿了整個空間。

樓下的裝潢比樓上更為華美絢麗，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奢華。金色和紅色作為主色調充斥著整個眼球，空氣裏彌漫著的金錢氣味為這個屋子裏的裝飾配上了錯位的僵硬。Arthur走到沙發前的時候有些楞神，指尖緩緩撫上沙發上精致的條紋，多多少少產生了一些對這幢房子的記憶。

身後的腳步聲卻把他嚇了一跳。

明明感覺不到任何生氣的房屋裏，出現了隱約卻又鮮明的腳步聲。盡管隔著房門，Arthur依然感覺到了腳步的接近。緩慢、陌生、不輕不重。來自於未知者的腳步聲讓他感到了隱隱的不安。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腳下的牽絆卻帶動了什麽似的傳來花瓶碎裂的巨響。Arthur猛地回頭，卻發現原本華美得令人瞠目的房間已經布滿了堆積的灰塵和蜘蛛網，昂貴的沙發此時看起來也殘破不堪，鮮紅的色彩因為歲月的打磨竟然變成了難以辨別的黑灰色，明黃的燈光不知何時也轉變成了破裂屋頂縫隙中撒下的流光。

一切變化都像是夢境一般的不符合邏輯，於是房間那頭逐漸接近的腳步也就更加讓人膽怯。Arthur猛地轉身沖向了房間另一頭的大門，奮力轉動門柄的時候整個門板都震顫著發出巨響。然而門被鎖住了的事實卻比當頭一棍還要讓人絕望。他開始嘗試著尋找窗簾背後的窗戶，那些厚重布料的美麗在此時簡直就成了最令人惡心的障礙，Arthur突然覺得自己恨透了這些多得像是永遠無法掀完的紗布。他慌亂地扯開自己能見到的每一片布料，完全無暇顧及它們是不是自己剛剛用手揮開的那層，直到……直到看見了布料之後的東西。

那是一扇鑲嵌著精美飾物的窗子，只是玻璃都像是被塗了墨水一樣的深黑。他突然有些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該打開這扇窗戶，他不知道外面是什麽，也不知道打開窗子是不是意味著得到救贖。他甚至擔心窗外等待著他的會比現在所面臨的情況更加糟糕。

到達門邊的腳步聲卻突然停止了，Arthur回過頭靜靜地看向木門。

微微滑開的門緣發出尖利老舊的聲響，比臉更先一步出現的，是白色綢緞樣子的裙角。他突然註意到了兩門縫隙中的地面，深紅色的液體從門的另一邊緩緩蔓延開來，浸濕門緣的同時也染出了腐朽的烏紅。一只沾滿灰塵的赤腳毫不介意地踏上粘稠的血腥，在跨出門的一刻也帶動了白色的裙角。Arthur這才看清，身著純白睡裙的女人從腹部浸透出來的血液順著裙褶滑落腳底，濃烈的腥臭味瞬間占滿了整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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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準備好了？”已經把杯沿貼上嘴唇的Merlin在正要一飲而盡的時候看見在自己對面坐在床上的Gwaine皺起了眉頭。“你知道，其實如果你不想這麽做的話，就不需要勉強自己的。”Merlin放下手中的杯子，決定在自己一口氣喝光它之前再不聞裏面的味道。 “噢不……不不，”Gwaine對著自己手中杯裏的棕黃色液體皺了皺鼻子，“你確定這玩意……”

“Gwaine其實你真的……”

“Merlin！”男人立馬打斷了他的話，“你說過我們要一起喝下去才行對吧，來吧！”

相視而坐的兩個人互不示弱地較量著眼神，望著Gwaine決絕的視線，Merlin終於移開目光端起了杯子。一個簡短的示意之後，黑發和棕發的青年同時飲下了杯中的液體。

……

……

……

……

“噢！天哪！……這味道真夠惡心的……”

對面的Merlin雖然沒有接話，但是從他他眉頭緊皺的樣子看來，他的感受也不會有什麽差別。

是的，兩人在同時喝光了杯子裏的飲料之後不約而同地凝滯了全部的動作，全神戒備地等待著某種昏天黑地的世界降臨或者是頭疼欲裂的感覺又或者是什麽誰也不知道的東西出現，然而事實卻是——什麽也沒有。

什麽，都沒有。

於是Gwaine嫌惡的表情成了打破寧靜唯一的前奏。

“我早說過Arthur那家夥是味覺喪失，這麽惡心的東西他也喝得下去。”Gwaine抿了抿嘴唇，臉上的表情更加痛苦起來。

“這飲料本身就是這個味兒嗎？”Merlin皺了皺鼻子問道。

“反正跟以前Arthur給我喝的沒什麽差別。那時候我就覺得，這種跟屎一樣惡心的飲料的廠商之所以還能維持經營就是因為有像Arthur Pendragon這樣的自虐狂存在。”

“這麽說，在裏面放夢根的那個人可能也考慮到了夢根的味道很重的問題，知道這個飲料可以掩蓋住夢根的味道才這麽肆無忌憚的。到底有多少人知道Arthur每天要喝這玩意？”

“球隊裏的每個人……”Gwaine無奈地搖了搖頭，“你說那個夢根是不是失效了？”他隨手把杯子放到一邊，隨即難受地吐出了舌頭，“洗手間在哪裏，我覺得我要吐了……”

“嗯，就在那邊……”當Gwaine和Merlin同時順著Merlin下意識伸出的手指所對的方向望過去的時候，兩個人都呆住了。

原本應該是所謂……洗手間的地方，竟然變成了……噢，天哪，沒人會相信的。 一片……樹林？！

Gwaine的眼眶型號剛剛在他的人生歷史上進行了新一輪的革命。

所幸的是，當他仍舊維持著那樣的表情回過頭看向Merlin的時候，對方的驚詫程度也不比他少。

不過相比較於已經大腦空白的Gwaine來講，Merlin只是放下了擱在膝蓋上撐住下巴的手，然後“Huh？”了一聲。

“Huh？這就是你要說的？”盡管這是Gwaine現在唯一能說出來的完整的話了，但它們看起來似乎依然沒有什麽實際意義。

“嗯……看來，夢根起作用了？”

“夢根？噢……夢根……對對對……”Gwaine像是這才回過神來，這才意識到了這就是他們原本的目的一般地撅起了嘴巴，並且在低垂下視線的同時發現了原本被自己坐在身下的床竟然變成了……一根木樁！

“Oops……也許我們現在更應該考慮的是Arthur的夢境是一片適於野戰的樹林和我們正坐在樹樁上這兩件事，哪件更加諷刺一點？”

Merlin笑了笑，之前他還有點擔心讓一個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些靈異事件的——該叫他什麽？局外人——和他一起面對這些是不是太過草率了。當然，他不是說現在他就不這麽覺得了，但是當他看見這位棕發帥哥再次露出了這樣戲謔的笑容，也就是恢覆了他的幽默感的時候，他知道情況並不像他想象中的那麽糟糕。 如果不是在這樣的境遇之下，Merlin或許真的很想坐下來跟他好好聊聊，或許他們會成為非常要好的朋友。

“樹林……啊……”Merlin站起身，在整理好自己的思緒之後發出了一個短促的沈思聲，接著開始環顧四周。 這裏的環境似乎看起來有點眼熟。 好像是……他曾經見過的某個地方……

可是，也有可能是所有的樹林看起來都差不多的原因。

Merlin微微皺起眉頭，在環顧四周的同時盡力搜尋可以提示他對這片樹林的記憶的細節。比如說，以夜色鋪開的背景，又比如空氣裏凝滯著的寒冷與肅殺。 他試著吸了吸鼻子，充斥鼻腔的涼度、樹葉的腥氣和簡單的木灰氣息全都熟悉得仿佛埋藏在身體裏的某個角落。他知道他來過這裏，只是暫時不記得是為什麽。但這跟Arthur又有什麽關系？

“Gwaine，”Merlin回過頭，卻有些驚異地發現棕發青年正在跟他做一樣的事情，他們甚至分享著同一個表情。“你記得這樹林？”

“不確定，但是總覺得有點印象。”Gwaine不知是從什麽時候收起了輕佻的語調，整個人身上釋放出一種特殊而強烈的氣勢，就像現在站在Merlin面前的，再不是學校裏那個整日嘻嘻哈哈的球隊隊員，而更像是……是什麽呢？Merlin說不清楚。他只能暫時打斷腦中混亂的思緒，將整個身子側轉過去。“會不會是你以前跟Arthur一起到過的地方？”

“不會。”Gwaine否定得很堅決。“我從沒跟Arthur一起出去過。他父親……”隨意地揮揮手，不用把話說完也大致能猜到實情。

“會不會是Arthur一直很向往的什麽地方？他有跟你提過……”

“也沒有。”Gwaine很快打斷了他，接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我都不確定這Arthur有沒有跟我提到過什麽特別的地方。但是我可以確定的是我記得我見過這樹林，而且我沒跟Arthur談到過。”

Merlin的心跳在不知不覺中似乎有些加速，他覺得事情或許真的超出了他的操控範圍了。如果說這個地方之所以在夢境中出現，是因為這是Merlin和Gwaine的共有記憶的話，那麽這裏很有可能根本就不是Arthur的夢境。逐步加重的呼吸也加深了胸腔起落的幅度，盡力平穩心跳的行為竟然沒有起到絲毫的作用。

他得讓自己冷靜下來。

是的，說不定，這也是Arthur記憶裏的某個部分。只是他們倆現在還不知道而已。

Merlin猛地屏息，再深深呼出一口氣。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離開父親完成任務了，他應該像父親交代過的那樣，秉持一個獵手的鎮定。

“無論發生什麽是，你都不必把害怕放在首位上。你要知道，你身上有大多數人都不具備的天賦。”父親曾經拍著他的肩膀這樣說過。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個嚴厲得近乎古板的男人。四十來歲的年紀卻不知是被怎樣的經歷磨礪得有了五十歲人的滄桑。可是父親也有自己表達愛意的方式，不管別人怎麽看，這對Merlin卻一直是很有用的。

“我想我們得開始找找那家夥了。”Gwaine拍了拍Merlin的肩膀，開始向樹林深處進發。

濃黑的夜色裏，只剩下半輪的月亮提供著為數不多的光線。而當它們再灑上那些樹葉的時候，基本上就所剩無幾了。於是整個林子裏的光亮就只能維持著穿梭其中的兩人最基本的行走而已。盡管這樣，他們還是要極盡心力地不讓自己被地面上交錯的藤蔓絆倒。

頭頂上空時而掠過的未名鳥叫和某些夜行動物的移動聲像是不知何時就會撲面而來一般讓人膽戰心驚，Merlin有時候會因為有什麽東西太過接近而擡起頭來，但是又會在僅僅捕捉到離開餘光的黑影之後垂下視線。

“所以，你以前幹過這樣的事麽？”Gwaine在下一個交錯的樹枝前躬下身子，同時回眸給Merlin進行了小小的示意。

“什麽？”Merlin隨著他的動作鉆過枝蔓盤出的空隙，說話的語調裏帶上了一點氣聲。

“嗯……潛進別人的夢裏，然後叢林冒險什麽的。”Gwaine說到最後一個詞的時候幾乎要笑起來。

Merlin得承認他喜歡這種方式的幽默，Gwaine輕松的語調確實對他們現在緊張的心情有所裨益。“潛進別人夢裏，想過，但沒實行過。至於叢林冒險，如果那幾個能算得上的話，是的。”

“這麽說你以前就知道要怎麽潛進別人的腦子裏了？”Gwaine突然回過頭，聲音裏是掩不住的驚詫。

用魔法的話，是的。但是父親不準，我也沒試過。Merlin在腦子裏這麽回答著，但張開嘴的時候卻流露出了這樣的話語：“當然沒有。夢根這東西我是很小的時候在某本書上偶然看到過，如果不是現在碰上了，我也不相信它還存在。更不要說使用了。”

Gwaine很是讚同地點了點頭，似乎相信了Merlin的回答。

“嘿，”夜晚的寒風掠過兩人的身體，被崎嶇的路途弄得汗流浹背的兩人在冷風掠過的時候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前面是個分岔口，”Gwaine指著不遠處的地方說道，“我們得分頭行動。”

“什麽？不！”Merlin一把抓住了Gwaine的手臂，阻止了他想要徑直離開的動作。“這兒不安全，我不能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裏。”

“你？把我丟在這裏？”Gwaine微微皺起了眉頭，“你說得對，如果我們兩個分開的話，一定會死在這裏的。”他突然沈下語調，褶皺的眉心變得更加凝重起來。

望著這樣表情的Merlin明顯感覺到了胸腔之內加快的心跳，手中的力道也下意識地加重了幾分。

Gwaine似乎也感到了Merlin的緊張情緒地轉過身來，捏住了他的胳膊。“Merlin！”

跳躍著銀色光芒的深藍眸子微微顫動，Merlin對上Gwiane的視線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言論。

“噗……”Gwaine卻突然彎下腰猛地笑出聲來。“Merlin，這只是Arthur的夢而已，能有什麽危險？”再次直起身子的時候，他的眼睛裏幾乎都要笑出淚花了。“好了，我們快點找到那個白癡然後回去好好睡一覺。可惡我都在做夢了為什麽還這麽困。”Gwaine又用力地拍了幾下Merlin的肩膀，之後便轉身朝左邊的岔路口走去。

仍舊待在原地的Merlin看著Gwaine離開的背影，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被這家夥唬住了。緊鎖的眉頭慢慢展開，在Gwaine徹底離開視線之前，他還是叫住了他。“Gwaine.”

棕發青年回過頭，回應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Take c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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