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rlin低下頭，Arthur掌心的溫度隨著指尖傳過來，微微刺痛了手腕的毛細血管。他當然不能說自己已經有將近三十幾個小時沒有合眼，而是大半晚上的沖去殺了九只吸血鬼，還在天不亮的時候駕車狂飆到臨近的城鎮去找到了那個“曾經”殺死Arthur的吸血鬼。他也不能說自己在和敵人的搏鬥中被打斷了兩根肋骨和一根指骨的情況和在知道那只吸血鬼再也沒辦法傷害到Arthur之後他有多麽高興。他只能安靜地眨眨眼睛，看著兩人指尖相接的地方，暗暗拭去嘴角的笑意。

“你還要這樣站到什麽時候？”身前的Arthur終於忍不住叫出來。

Merlin驀地擡起頭，漸沈的餘暉帶著晚霞映在面前男人湛藍色的眸子上，白皙的面龐精致美好。像是在一瞬之間找回神識，街道上的喧囂突兀地回到耳朵裏，近在咫尺的摩肩接踵這才有所感應。Merlin怔怔地張望著過往的行人，臉上是如夢初醒的恍惚。

而Arthur的眼光漸漸由不解發展到了微怒，他猛然銳利起來的視線當然逃不過Merlin的眼睛。於是，在他能說出任何不滿的言論之前Merlin就加重了手中的力道。他擡起另一邊的手臂，緊緊環住Arthur的脖子，將兩人的身體貼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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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上突然襲來的溫度讓他有些措不及防。Arthur Pendragon有些僵硬地挺直了身子，眼角的餘光含進了戀人的發梢。

戀人……

他是怎麽會用上這個詞匯的？

明明是才認識兩天的轉學生，那個在食堂裏莫名其妙地抱住自己的男孩，那個在第二天沖到自己家門口的男孩，那個，只是跟自己聊了幾小時天就讓自己迷戀的男孩……從約他看電影，到傻傻地等他三個小時，到他站在自己面前抱住自己，他們能夠談得上是在“約會”的時間甚至沒有超過5分鐘。但是，他已經開始習慣於用“戀人”去稱呼他在自己心中的地位，也已經開始因為這一絲小小的悸動而欣喜不已。Arthur靜靜埋下頭，任由鼻腔裏充滿這個黑發男孩的味道。手指相接的地方，溫暖的感覺蔓延全身。

最後他們選擇了戀人之間最平淡卻也是最典型的活動方式——牽著手軋馬路。以前看到那些無趣的肥皂劇裏，年輕的男女故作羞怯地若即若離，有時候還要欲拒還迎幾下，Arthur一定要狠狠嗤笑幾聲。但是真當他自己遇上了相同的情況——路邊店鋪傻裏傻氣的霓虹燈，街角傳來的甜食讓人發膩的香氣，來來往往嬉笑的情侶——而他正牽著Merlin的手，這只摸起來有些粗糙，並且剛勁有力的手。修長的手指，骨感的指節，像是跟他纖瘦的身材完全不符的強硬，卻又用那種簡捷與他融為了一體。Arthur很好奇為什麽自己會喜歡上這種男性特征鮮明的手而不是那些柔軟無骨並且嬌小的手——當然，他是個雙性戀，所以他曾經喜歡過那樣的。在遇到Merlin之前他甚至認為如果有一天自己喜歡上了一個男人，那麽那個男人的手也一定會和女人一樣嬌小。但是他交往過的所有女性都沒能帶給他這樣的感覺。這種，讓他無法言明的幸福感。（或許還有點緊張？）Arthur在心底裏悄悄補上了一句。但是他立馬又否認掉了。

他是Arthur Pendragon，他從不緊張。

Arthur側過頭去看Merlin的側臉。各色的霓虹燈光隨著他們腳步的蔓延陸續變化著映照在Merlin的臉上，甜膩的面包香味就算有點小女生，趁著這家夥還是讓人沒辦法覺得不搭。臉上突然燒起來的熱度讓Arthur有些無所適從。他有點擔心熱度會傳到手上。他的手心是不是開始出汗了？

金發少年有些倔強地停下步子，若有若無地想要把手抽出來。

“Arthur？怎麽了？”

但是那家夥！那家夥！在自己這麽慌亂的情況下是不是冷靜得有點出奇了？！可是……只是牽手而已，他哪會緊張？

“呃……沒什麽。”Arthur下意識地回話過去，“昨天聊了很多關於我的事情，今天可以聽聽你的故事了吧？”

“我的？”Merlin擡了擡眉毛，再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嗯……我的故事不多，但是……好吧。”

他們再次比肩，在並排前行的時候Merlin開口說道：“我出生在一個中產階級的家庭，我爸是個……呃……馴獸師……”

“馴獸師？你不是認真的吧？……”Arthur張大了眼睛。

“你不喜歡這個職業？”Merlin側過頭，豐滿的嘴唇不自覺地撅起來。

“不是……只是，有點驚訝。感覺跟你很不搭。”

“好吧，這個理由還比較能夠接受。但是，要知道，我在這一點上從我爸那裏可是得到了很好的遺傳的。”

“你？”

“你不信？下次露一手給你看你就知道了。”Merlin草草結束了這番關於父親職業的討論。他覺得自己的冷汗已經快要下來了。他得承認作為一個撒了這麽多年謊的高手，他剛剛的反應確實有點失態。不過這還真不能怪他。畢竟以前，他都會撒一些關於自己的謊，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探聽到他的家人的事。但是就算有，他也會隨便用“機修工人”之類的職業給糊弄過去。不過現在，對著Arthur，他覺得自己就像失去了天生的語言能力一樣，沒辦法說出騙他的話。可是，馴獸師？這會不會太扯了一點？但是這已經是他能夠達到的最誠實的底線了——也是最接近事實的底線了。他的父親確實擅長於馴服某種動物，只不過那種動物說出來也沒人會信。

“我媽媽……”才剛一開話頭Merlin就有點後悔，他還沒有到達能夠和Arthur分享這個級別的故事的那層關系。

“你媽媽……怎麽了？”或許是沒能理解這句話中間這部分漫長的停頓，Arthur總算還是問了出來。

“她……以前是個護士……”

“以前？那她現在呢？”

“她在我六歲的時候去世了。”連Merlin自己都不相信他就這樣輕描淡寫地把這句話說出來了。那些他在自己腦海裏也不願意承認的語句，當真正說出來的時候，聽起來卻是如此自然，如此平靜。

“我很抱歉。”

Arthur的聲音和低沈的語氣像是明知自己說錯了話的孩子。Merlin有些哭笑不得，“嘿，沒事的。已經過去很久了。”這句是謊言。事情是已經過去很久了，可是Merlin到現在都沒有釋懷。於是他停下步子來望著Arthur，清秀的臉龐堆上濃濃的笑意，想要打破這突如其來的沈寂，卻發現自己完全找不到話題。

站在對面的Arthur也沒有說話，他低下頭任由Merlin牽著他的兩只手，沈默得幾乎能夠聽見呼吸。“我想說……我知道那種感受。”再次開言的時候，Arthur低聲說出了這樣的話。

“你說什麽？”

“我知道那種感受。我的母親……在我出生的時候就去世了。”

這次Merlin是真的楞住了。

他並不知道這些，也沒有料到Arthur會告訴他。就在昨天，他們還只是坐在一起聊聊喜歡的電影和音樂，盡管兩人的興趣愛好簡直可以說得上是天差地別南轅北轍，但在他們談話中所得到的樂趣還是超過了Merlin人生其他任何一個階段的開心程度。可是就在今天，他們就開始分享自己最私密，甚至是自己都不願意觸及的心中的那個部分。他被這樣的自己嚇到了，也被這樣的Arthur嚇到了。他不明白這一切為什麽會進展得這麽快，快得讓人畏懼，讓人無所適從。

於是他松開了握住Arthur的右手，在明顯感到對方的驚詫之後把它擡上了金發少年的額頭。Arthur擡起頭張大眼睛，顯然不明白Merlin動作之中的用意。

黑發少年修長的手指輕輕扒開Arthur額頭上幾簇散落的金發，粗糙的指腹撫上光滑白皙的額頭。他怔怔地望著視線裏無暇的平坦，指尖像是描摹著什麽似的劃過一條印象中的線條，“或許，這一切都是錯覺，但是如果那些都是真的……”他沒有繼續下去，因為Arthur握住了他的手腕，眼裏寫滿了疑惑。

Merlin這才把焦距重新調整到Arthur眼裏，彌漫著大霧的眸子仿佛從夢中蘇醒的旅人。“Merlin，你在說什麽？”他知道自己無法回答，因為虛幻和現實，似乎就在一念之間，但又似乎可以相隔千裏。

頭頂上空猛然爆發出來的雷響讓滯滯地站在路邊的兩人同時擡頭，黑色的夜空中，泛起死灰色的濃雲在城市的燈光下依舊清晰可見。Merlin皺起眉頭，厚重的雲層和壓抑的空氣讓他不安。失措地擡起手腕，這才註意到時針已經指向了十點。他們是什麽時候走到這裏來的？仔細回想起來，他竟然連這都不記得。

“看起來像是快要下雨了的樣子，我們往回走吧，我過來的時候開了車。”Merlin看向仍舊望著天空的Arthur，找到了少年臉上不難查詢的懊惱。“快點，Arthur，現在往回走還來得及。”

事實上Merlin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沒有經過思考。兩人也只有在往回走的時候才意識到他們到底走了多遠。於是，在那些蓄積於烏雲之上的雨水傾盆而落的時候，這兩個衣著單薄的孩子只有憑著手掌給眼睛遮擋出的一點視線朝著已經空曠無人的廣場上奔跑。

“Merlin！那是你的車嗎？”身後不遠處傳來Arthur的喊聲，沒錯，就是喊聲。雨點墜落的劈啪響動已經掩蓋了人類正常交流時所需要的音量，現在，他們倒像是槍林彈雨中並肩的戰士，用幹涸的喉嚨呼喊出破碎的嘶鳴。

“是的，快點過來。”Merlin說話的同時手就已經夠向了車門，Arthur慌張地跑到另一邊坐上副駕駛的位置，被淋成落湯雞的兩人總算踏上了一片凈土般地大口喘息著，接著便是無法遏制的開懷笑聲。

車裏的空氣和外面的冰冷明顯不同，盡管沒有暖氣，密閉的氣流還是給人帶來悶熱的暖意。Arthur在用力地幾次呼吸之後一把抹掉了臉上的雨水，轉而才看向任由雨水流進衣領的Merlin。

午夜的色彩和此時坐在身邊的少年是仿佛可以融為一體的和諧。原本冰冷得讓人畏懼的雨滴在少年蒼白的脖頸上滾動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可以讓人渾身發熱。Arthur這才想起來有件重要的事他還沒有說。那句早就該說出來的話，那句自己等了他三個小時也想說出來的話。那句他不捧著他的玫瑰，就不相信自己有勇氣說出口的話。噢！他的玫瑰……他憎恨那個決定丟掉玫瑰的自己。

手指冰冷得快要僵硬，Merlin不動聲色地摩挲了一下指尖，猶豫著要不要使用魔法。他轉頭望向Arthur，而對方也正好望著自己。亮金色的頭發和燦爛的笑容此時像是構成了夜晚人工的太陽，Merlin感到心跳漏了一拍，臉頰不自覺地升溫。明明是如此美好的時刻，明明是這樣溫馨的氛圍，但Merlin知道自己身體的某個部分並不能接受此時的愉悅。他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這場雨讓他想起了什麽，讓他隱隱感到不安，但是又弄不清楚那種令人不安的來源。

他下意識地把視線轉向了汽車上的時鐘。淡綠色的亮光顯示著幾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數字，可僅僅是這幾個數字就仿佛可以扼住Merlin的呼吸。他突然想到了這個時間讓他如此緊張壓抑的原因，也記起了這幾個簡單數字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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