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白色光線充滿視線，白色……永恒的，無盡的白色……鼻腔裏隱約彌漫著淺淡的食物香味。耳邊漸起的喧囂恍如隔世，像是被關在了玻璃房子裏，男男女女的嗓音全部變得細微而難以分辨。時而有簡單的話語穿越耳膜的脹痛傳進來，“那個人竟然敢坐在那裏！”“他那算什麽？挑釁麽？”“我覺得他是新生。”他們在說什麽？我在哪裏？

好亮……太亮了……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會這麽亮？想要閉上眼睛，但是身體好像動不了。到底是怎麽回事？眩暈、無力，所有讓人變得軟弱的感覺此時此刻都像是約好了一樣聚集在腦子裏。怎麽辦？……

“嘭——”

巨大的響聲刺破空氣沖擊著身體，像是一瞬間把所有的骨骼都接到了正確的位置。脖子隨著巨響落下本能地轉動起來，被白色溢滿的視線終於淺淺暈開，顯露出散落下金發的臉龐。白皙的皮膚，鋒利的眉角，蔚藍如同湖泊般的眸子和精致得不像話的鼻梁。被陽光照得泛起柔和光暈的臉頰和隨意抿起的嘴唇，少年站在那裏，美好得恍如畫境。

Arthur……心底有這樣一個聲音升起來，熟悉得讓他發痛。

“你占用了我們的桌子，小子！”身側傳來的話語並沒有經過大腦，他只能隱約感到這聲音進入了耳朵，卻並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Arthur……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是當這個名字清晰得幾乎如同耳邊的低喃，身體沒有別的選擇，只有全力跳起來沖向前方。

但是隨之而來的是大塊大塊的米色地磚和可以讓全身散架的鈍痛。

旁邊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們只能看見一個瘦削得近乎骷髏的黑發少年像是發了瘋一樣從座位上跳起來沖向橄欖球隊長，卻被顯而易見的桌腳絆住了步子，接著便是慘不忍睹的猛摔。有那麽一刻，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在對學校的強權發出挑釁，但是當他們看到這個羸弱的少年以五體投地的姿勢趴在了地面上的時候，所有人都爆發出了響亮的笑聲。

他們笑得那樣放肆，那樣不羈，仿佛看見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一件事。他們前俯後仰地嘶吼，他們將雙手舉向空中用力拍打，他們跳上桌子，歡呼著少年摔倒的壯舉。沒有人會對他的表情做出更多的關註，他們甚至不再關心他接下來的行動。他們只是大聲地呼吼著笑鬧，年輕人的註意力總是容易被分散的。但是Arthur沒有。他沒有笑，從一開始就沒有。他低下頭看著那個趴在地上的男人，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的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痛苦，或許是因為那一跤真的摔得很疼，但是他只是用雙手抵住地面，慢慢地擡起了上身。男人像是一個剛剛從墳墓中爬出來的骷髏，用每一個細微的移動學習站立，學習行走。他彎曲起僵硬的腿腳嘗試站立，顫抖著的肩膀瘦削得讓人心疼。他終於站起來，可是已經沒有人在意。他會做什麽呢？滿臉通紅地跑出去？還是臉色慘白卻故作堅強？事實上，所有嘗試著挑釁他的人都是這樣的結果不是麽？

但是，他沒有想到的是，黑發的少年沒有離開。他將視線對上了Arthur的目光，眼裏是寫滿了的決然。他猛地踢出步子沖過來，盡管不算敏捷，卻用盡了全力。從地上站起來的男人奮力沖到他面前伸出了手臂，有那麽一瞬間，Arthur以為自己會被猛揍一拳並且絕無避開的可能。然而事實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他沒有打他，他只是……緊緊抱住了他。

前一秒還在喧囂的食堂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像是在這一刻被扼住了咽喉奪走了聲線。他們怔怔地盯著眼前的場景，臉上只剩下錯愕和瞠目。

黑衣的男人用雙臂緊緊環住了金發少年的脖子，瘦削堅硬的胸口牢牢貼在Arthur身上。他那麽用力地擁住那個人，像是要把他按進自己身體裏，像是稍微一松手，那個人就會消失不見。他的背脊瑟縮著加重了手臂的力道，擁抱得近乎絕望。

然後有人握住他的手腕，猛力掰開了那雙手臂。骨骼的脆響把那人嚇了一跳，因為他以為這個黑發少年用了很大的力氣，然而掰開他的手臂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只需要多小的力道就可以拉開他。於是，多餘的力量在此時起了巨大的作用，黑發少年再次坐在了地上，只不過這次，他是被人摔到地上的。

食堂裏再次爆發出了巨大的笑聲。尖利得刺耳。

“白癡。“

“瘋子。”

橄欖球隊員們陸續從他身邊走過，在最後的一瞥之前吐出蔑視的話語。

Arthur沒有動。他怔怔地看著坐在地上的少年，胸腔中震蕩的心跳讓他恐懼。他無法避開少年如炬的視線，也無法避開那雙藍色眼眸裏的疼痛。被他擁抱的感覺陌生卻又熟悉，清冷的氣味充斥鼻腔，卻不會讓人厭煩。柔軟的發梢摩擦眼角，幹凈並且溫和。精瘦的胸膛硌得人生疼，但是擁抱卻炙熱得讓人窒息。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於是，Arthur放下了因為驚訝而輕輕張開的臂膀，他站直了身子用手心拍了拍前胸的衣服，凜下神色，走到了桌邊和自己的朋友們一起坐下，再沒有理會坐在地上的少年。

良久，少年像是恢覆了神識一樣地站起身。他背對著Arthur，卻沒有回頭。沒有能夠看見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離開的背影。安靜、決然。

Xxoo

鑰匙在鎖孔中轉動，哢噠的響聲過後，深色的鐵門被打開，走進房間的是面色恍惚的黑發的青年人。低垂的視線落到地面，透明的眼珠沒有神采。隨手帶上身後的門，少年搖晃著身子走到書桌旁扶住桌角。房間裏沒有窗戶也沒有燈光，所有的亮度都只來自於書桌上一直亮著的電腦屏幕。明明是白天，這裏卻比夜晚還要黑暗。電腦屏幕上的藍光向周遭發散出光線，也觸到了他的手指。

垂落的眼眸漸漸擡起，少年斜覷著桌面，視線像是突然找到了焦距。輕擡起指尖，白皙修長的手指似乎止不住顫抖。被藍光映上的指端懸在書堆的上方，觸碰若有若無。他兀地找到了力氣，細瘦的胳膊狠狠地撞上書堆把它們推到地上，發出震耳的聲響。右臂隨之而至，他瘋了一樣地揮掉白瓷的馬克杯和堆積如山的資料夾，紙張紛紛揚揚散落在地上，馬克杯撞擊在地上碎成兩半。他的整個身體都趴在桌上，臉色蒼白得像是快要死去。直到……直到他的目光觸及到了書桌上閃著藍光的電子鐘。

他突然怔住了，墨色的瞳仁猛地擴開占據了眼眸。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少年磚頭看向了電腦屏幕。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之後，他似乎還是不放心自己的眼睛一樣地死死盯住了屏幕，直到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他兀地直起身子沖出了房門。

視線內晃動著的黑暗狹小的樓梯間是典型的老住宅區建築才有的特征，建築之內古樸老舊的氣息像是宣誓著它不受買家歡迎的最直觀顯示。少年沖到樓下之後就融進了來往的行人之中。潮濕的路面和無時不刻都晃動著人影的街巷彰顯著老舊街區的混亂，各色人種和放眼可見的各種職業都沒有影響到少年的腳步。他提起步子來奔跑，在經過那些健碩的黑人的時候揚起灰塵，卻沒有人來攔他。

身體的疲累帶著他轉過無數個街角，直至終於找到熟悉的門牌號碼。

“Maria！”少年在整個身體都撞到門上之前用雙手撐住，喊出了他要找的人的名字，“Maria！開門！”

“來了！”屋內攢動起來的腳步聲和不耐煩的回應漸漸接近，破舊的屋門被打開，露出來的是熟悉的臉龐。

“Merlin，我以為你現在該在上課的。”探出頭來的當然是ROUNDHOUSE的老板娘，隨意地綁在頭頂的發箍將雜草般的黑發高高束起，將近四十歲的面龐布上了些許皺紋，女人眼眶之下的黑色印記還是讓人不敢直視。

沒有顧及撲面而來的酒氣，Merlin喘了幾口氣，“我有點事要問你……”

“有點事？”被稱作Maria的女人伸出藏在背後的右手的同時也露出了夾在指間的煙蒂，她把煙蒂抿在嘴裏，幾個短促的吸氣帶動著火光的明暗，她將門整個打開然後靠在上面，“你要知道今天是你第一天轉學，你不能因為有點事就曠掉整個下午的課程。”

嘗試著將減弱的喘息停止下來的黑發少年在聽到這句話的同時挺直了腰身，“你說什麽？”

“我是沒在說人話嗎？”女人伸手拍了拍他的頭，Merlin也完全沒有要躲開的意思。“你爸不在我多少也應該替他看著你。白天上學，晚上來酒吧工作……”

“我是說你之前那句！”Merlin突然打斷了她的話，“你說，我剛剛轉學？”

“哈！”女人張開嘴笑了一聲，“昨晚喝多了還是怎麽？簡直不敢相信你怎麽通過的早上的面試。”

“早上的面試？……”他的聲音漸漸弱下去。他皺起眉頭，似乎盡力回憶著什麽，“Maria你聽我說，我昨晚來你這裏工作了對吧？然後你先回家了，我幫你鎖店門。接著我回家，但是在我回家的路上發生了一起命案……”

“等等等等！停下！你聽到自己再說什麽了對吧？”女人用指尖夾住煙蒂指向了Merlin，Merlin也就用力地點起頭。她像是又想到了些什麽才胡亂搖了搖頭，“好吧，你先進來。”

跟隨著女人走進房間的Merlin立刻就迎上了更多的空酒瓶和隨處散落的衣服，房間裏彌漫著酒氣和汗臭，不同於以往，他什麽都沒有抱怨地走到沙發旁坐下。

“你要喝點什麽嗎？”Maria舉起不知哪裏來的半瓶威士忌對著Merlin晃起來。

“不用。聽著，這件事真的很重要！昨晚在街上發生的那起命案……”

“Merlin！”女人突然高聲打斷了他，“你能停一下嗎？”女人放下酒瓶，再次用力吸了吸那根短得快要燒到手指的煙蒂，“聽著，你昨天沒有來我這裏工作，你昨天只是突然出現在我家門口說你爸爸不見了，你想從這裏開始找起。然後我願意給你提供一份工作——那就是在我的店裏打雜——而你也答應了。據我所知，按你說的，你說你會在今天辦理轉學手續還是什麽的……反正，你沒有在我這裏打工，更沒有什麽命案。你明白了？”

“你說……我沒有在你這裏打工……”Merlin沒有擡頭。

“是的，事實上我們昨天才商量好打工的時間。你該不會是想跑來騙工錢的吧？”Maria說著笑起來。

“今天是幾號？”Merlin的聲音突然低沈下來。

“你說什麽？”

“我說今天是幾號。”

“呃……我不記得……你讓我看看。”女人低下頭，黑色吊帶背心之下顯然沒有任何東西，她的手隨即摸向緊身牛仔褲的後荷包，掏出了那種老式的翻蓋手機，“唔……四月十五號。”

“今天是星期幾？”

準備關上手機蓋的老板娘最後瞥了一眼手機屏幕，“星期五。”

在聽到這個時間之後的Merlin的臉色徹底變得慘白。他的唇線緊緊抿在一起，眼瞳中的驚恐幾乎可以噴薄出來。

“你可真會挑時候，周五轉學，接著就能過周末。”

“不可能……你喝醉了。”Merlin突然站起來，“不可能的。我上周四就過來找過你了，我也是上周五轉的學。我已經在你的店裏工作過了。”

“好了Merlin，你知道的。我喝多少都不會被你這樣的話給唬住。”Maria向後靠在了木櫃上，挑起眉毛的同時露出笑意。

“不會的。”他像是自言自語般地低喃道。Merlin無意識地搖了搖頭，“不會的……”下一刻，他猛地沖出門去。瘋狂的速度徑直沖向了車水馬龍的主幹道。機動車尖嘯著的鳴笛聲在馬路上穿梭，街道兩旁高聳的寫字樓時而會因為傾斜的光線反射出刺目的光點。他就那麽一路狂奔著沖到了人群當中，然後如同千萬個上班族那樣在某個特定的街角擡起頭，看向整個城市都以之為標準的巨大電子鐘——2011年4月15日，星期五——他轉學的第一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