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是炎炎的夏日，到了夜晚卻還是有足以讓人發顫的涼風侵襲。從酒吧出來已經是晚上十點，本來應該是夜生活剛剛開始的時間，可是他們才坐下不到一小時老板娘就沖到他們桌邊開始趕他們回家。

相比較於對這種有人催著回家的情況感到新奇的Arthur，其他人就都顯得有些意興闌珊。由於各自的住址都在不同的方向，大家就決定讓Arthur送他們到大家來時集合的地點再各自攔車回家。

當人群都已散去，獨自坐在車裏的Arthur就關上冷氣打開了車窗。把車裏渾濁的空氣排出窗外，狹小的空間裏總算也傳斥起了清新一點的氣體。

Arthur深吸一口氣，將車子駛進僻靜的小道。每天一成不變的玩樂和看起來永無止境的酒精讓他麻痹，讓他以為生活就這樣下去也沒有什麽不對。但是今晚不一樣，或許是ROUNDHOUSE裏的陳設太過簡陋，或許是他們的食物太過粗糙，也或許是冰檸檬水的作用，此時的Arthur無比的清醒，清醒到看得見自己生活中每一個墮落腐朽的瞬間和永遠無法融入友人的圈子的怪癖。他坐在駕駛座上，手肘撐著車窗的邊沿，左手的手背無意識地按壓著顴骨，腦子裏裝滿了一個人的背影。

Merlin當時給他的感覺是憤怒的——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怎麽會只是看到一個背影就猜測出對方的心情，但是他就是知道——盡管後來再幫他們端來食物的Merlin看起來並沒有任何異常的情緒。

馬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周邊也幾乎已經看不見別的車輛了。Arthur再次拐入一個轉角，突然就被出現在前車玻璃上的身影嚇了一跳！

轟隆的巨響震蕩著Arthur的耳膜，不知從哪裏來的短發男人就這樣出現在了他的車上！Arthur猛地踩住剎車，車身就跟著尖利的叫聲滑出老遠。蹲在汽車前蓋上的男人卻並沒有受到影響，他的身體彎曲成了一個近乎詭異的姿勢，像是可以吸附在車玻璃上一樣地將手掌緊貼著，竟然沒有因為這個急剎車而晃動。Arthur怔怔地看著男人臉上逐漸猙獰的笑容，突然被擊碎玻璃伸到面前的手嚇了一跳。無數尖利的碎片撲面而來，他本能地捂住臉，卻感覺到那只手牢牢抓住了自己的衣領！短發的男人猛地將他從車玻璃上破碎的洞口拉出，頭部就不可避免地撞到了洞口的邊緣。男人將他的整個身體從車裏拖出來，Arthur的臉上身上就出現了數十條沁著血液的傷口。

像是受到了鮮血的刺激，男人的面孔變得扭曲而興奮，Arthur擡起劇痛的頭部，突然就看見了自己完全沒有料到的情況。攥住他的衣領的男人的口中瞬間生長出來的尖利的獠牙猛然脹滿了他的口腔，粘稠的唾液順著牙尖落下滴到了瀝青路面上。

Arthur被男人提著衣領舉在半空中，用力蹬著腿部卻還是無法接觸地面。喉嚨傳來的絕望而痛苦的窒息讓他恐懼，迅速擴大的瞳孔裏綻放著驚懼的色彩。背後忽然的涼風和鈍痛讓Arthur註意到了男人不可思議的速度！幾乎不到一秒的時間，男人就將他按到了墻上。

“Help……”越來越無力的身體只能夠維持小聲喊出這句話的力量，Arthur緊緊握著男人的手，也漸漸開始失去力道。

眼前的男人像是終於忍耐不住渴望地探出脖子，他口中的獠牙在短短的時間裏變得狹長而鋒利，牙尖還沒有接觸到脖頸就已經可以感覺到令人戰栗的寒意。Arthur更加猛烈的掙紮並沒有阻礙男人的動作，那一刻，絕望像是浸滿了周身的空氣一般地壓抑著他的每一根神經。他還不想死，可是他沒有辦法。然而下一秒，原本還強勢得不可侵犯的男人瞬間失去了頭顱！從他身後伸出來的長刀在男人脖頸間劃過，冷濕腥臭的紅色液體突然就濺了Arthur一臉。脖子上的力道猛地松開，Arthur摔倒地上，看著男人的頭顱在地上滾了老遠。也是這一刻，他才認出了這就是剛才在酒吧裏跟他差點打起來的莫西幹頭。

穿過仍舊直立著的死者的身體，Arthur看見了站在屍體身後的纖瘦身影。黑色的襯衫和牛仔褲尚顯得寬松，白皙手臂連接著的是泛著銀光的長刀。刀刃上隱隱含著猩紅的線條，粘稠的紅色液體順著刀尖滴落，月光之下，地面上積起的小灘血液就泛起了鮮亮的光輝。

摔落在地上的金發少年開始了劇烈的咳嗽，他的身體蜷縮成一團，猛然沖進咽喉的空氣讓他來不及露出驚恐的表情。

身著黑襯衫的少年回身走到他自己的二手車旁，從後背箱裏拿出了一個巨大的袋子和一瓶礦泉水。他的臉上倒是沒有什麽表情，像是剛剛的一切血腥都沒有發生過。拿好東西的Merlin走到Arthur身邊蹲下，遞出了礦泉水瓶，“嘴裏要是有血的話就漱漱口吐出來，別吞下去了。”

緩過氣來沒多久就聽到這種古怪的言論的Arthur這才意識到嘴裏可能含著某個死人的血，前一秒還顫顫巍巍的手在意識恢覆之後的一刻猛地抓住了Merlin遞過來的水瓶。

Merlin發出一聲輕笑，轉過身攤開了另一只手中的袋子，Arthur看著他把那個大得可以裝下一個人的袋子拖到屍體旁邊，終於明白了這個袋子的功用。他瞠目結舌地看著Merlin用那雙看起來一折就會斷的手臂擴張開袋口，然後一鼓作氣地套住了失去了頭顱的屍體。接著他走到不遠處那個頭顱掉落的地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抓住了那顆頭的頭發提起來把它甩進了袋子……就好像……就好像那根本不是一顆人頭！

“你要在地上坐到什麽時候，上車。”完全沒有帶上疑問語氣的疑問句和隨之附加的命令口吻，Arthur真的很懷疑這跟他在學校見到的是不是一個人。

一身黑衣的少年吃力地將裝著屍體的袋子拖到汽車的後備箱裏，用力關上蓋子之後拍了拍手。Arthur則是神神情恍惚地搖晃著身體走到二手車的副駕駛上坐下。這使他幾乎完全沒註意到車外的破舊和車裏的舒適這種完全不正常狀況和自己白色運動衫上烏紅色的血跡。

Merlin很快也坐到了車上，他回頭看了一眼Arthur，手中的動作就無意識地停下了。像是已經失去了理智的少年的臉上滿是呆滯的表情，平日裏耀眼得炫目的金發在此時被染上了死者的血液，暗紅的液體順著發線落下來滴到那張精致得近乎完美的側臉上。淺藍色的眸子被月光照得發亮，額頭上不知是什麽時候添上的傷口留下腥紅的液體從鼻梁滑落下來，綻放著艷麗的色彩。

Merlin皺了皺眉頭，在踏上油門的同時念出了一個簡單的咒語。果然，僅僅是這一個聲音就足以拉回Arthur的思緒，他慌張地用視線抓住Merlin此時面對著他的側臉，“你殺了人！”他的氣息隨著這句話的出口變得急促，“你剛剛殺了一個人！”

飛速駕駛著汽車行進的少年沒有回答，流暢的臉部線條讓他看起來那麽認真，像是個正在完成試卷的考生。

“你殺了一個人！你把他的頭砍下來了！而你就準備一走了之？”Arthur猛地抓住了Merlin握在方向盤上的手臂，力量之大讓少年忍不住要皺眉。

“我沒有殺人。”黑色的發絲雜亂地落到額頭上，夜晚的深藍眸子看起來像是變得純黑，“我殺的是只吸血鬼。”

“你說什麽？！”Arthur張大眼睛，幾乎要大笑起來。“哈！你當我是傻子嗎？吸血鬼？！”

Merlin再次緊緊抿住了嘴唇，眉角也皺起來。

“這個世上根本沒有吸血鬼！”Arthur像是在提醒自己一樣大喊著，手中的力道更甚，“你要去自首！你必須去自首！我們這是要去哪？快停車！”他轉過頭看向車窗外的馬路，這才發現汽車已經行駛到了他完全不認識的路段上。“你要帶我去哪？！”

“聽著，”Merlin呼出長長的一口氣，皺著眉頭瞟了一眼已經被抓紅的手臂，然後才慢吞吞地說道，“如果你再不冷靜下來，我就什麽都沒辦法告訴你。”他適當減緩了車速，讓自己可以不那麽專註於路況，他側過頭望向Arthur的眼睛，輕輕抽出了被握住的手臂。

在聽到他的話後，Arthur漸漸感覺到了面前人遞進眼底的視線，他微微低下頭，深吸了幾口氣才顯得稍微平靜了一點。“所以說……那個莫西幹頭的獠牙……他是個吸血鬼，所以才有獠牙的，對吧？”Arthur擡起他不怎麽確定的眼皮望向已經回過了頭專心駕駛的Merlin。

“總算想起來了？”Merlin戲謔地挑了挑眉毛，並沒有繼續下去。

“你讓我吐出含在嘴裏的血……不是因為那是死人的血……而是因為那是……”Arthur的身體突然繃緊，音調猛地提高，“我會變成吸血鬼嗎？！！”

Merlin撅樂撅嘴，似乎想了些什麽才說道：“不清楚，看你有沒有因為太過緊張而吞下那血了。”

“萬一……"Arthur的音量又提高了幾度，“萬一吞了呢？”

“那就會。”Merlin用力點頭說道。

得到了肯定答案之後的Arthur緊緊抿住了嘴唇，樣子突然就變得尤為可愛。

“放心吧，要是確定你變成吸血鬼了，我就像剛才砍那個莫西幹頭一樣把你的頭砍下來！”Merlin用無比認真的語氣說著，好像完全沒有商討的餘地。

Arthur的表情更加緊張了，看著他一副嚇到不行了的樣子，Merlin終於放棄了繼續逗弄他的想法，笑聲突然從口中瀉出來，他微微搖了搖頭，繼續說道：“你剛剛在酒吧裏遇到的那夥人是住在附近的一群吸血鬼，那個女人應該是他們的頭目。她的名字叫Kaura，就在她站在你面前的時候，她用小刀劃破了你的臉。吸血鬼對血液很敏感，只要一滴血就可以讓他們永遠記住你。你已經被他們記錄在案了，以後無論你逃到哪裏，他們都可以找到你。”

“那……”Arthur的語氣已經弱下去了，“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我們這是要逃到哪去？”

Merlin突然驚詫地轉過頭盯著他的臉問道，“什麽怎麽辦？當然是把你交到他們手上了！”

“你……你說什麽？！”Arthur的身體慢慢後退，最後終於抵在了車門上，“我們這是要……去找他們？你要把我交出去？可是你才是殺了他們同伴的人！”

“對啊！就是因為我才是殺了他們同伴的人才更要把你交給他們啊。”Merlin並不看他，而是繼續說道，“你在酒吧裏惹了他們那群人之後我就知道他們肯定會找你的麻煩，他們不會用太多人手對付你這麽個人類，那個莫西幹頭的脾氣一直很不好，而且我跟他又有點私怨。所以你離開酒吧之後我就一直跟著你，想著趁他攻擊你的時候把他給解決掉。你看，”Merlin攤開一只手的手掌對著Arthur，“如果吸血鬼的同伴們發現他們的夥伴出來之後就沒回去，用不了多久就會猜到他出事了。如果他們查得夠仔細，要發現我也不是那麽困難。所以我得找個替罪羊來讓他們出氣，你是莫西幹頭今晚的目標，他要是沒回去那群人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你，我就做一回好人，把你送到他們手上，省掉調查的麻煩，是吧？”

Arthur試圖偷偷用手打開車門，卻發現開鎖的插梢根本不存在。

“別想著逃跑哦，"Merlin輕笑起來，眼角出現的細密笑紋此時讓Arthur那麽的不寒而栗。他從來沒想過第一次被自己誤認為是天使的人竟然有如此邪惡的表情。

汽車並沒有行駛多久就停了下來，前方是密布著的灌木叢。Merlin拉手剎的時候發出的響聲算不上尖利卻足以把Arthur嚇得一顫。他打開車門走到車後，打開後備箱像是拿出了什麽才走到Arthur這邊幫他打開了車門，讓Arthur下車。

“來，拿著這個。”Merlin將手裏提著的一壺汽油遞到Arthur面前，同時將另一只手牽著的裹屍袋的袋口系好放到他手中，然後說道，“你提著這兩樣東西一直向前走，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就按照平時習慣的速度來。走了一段路之後就能看見一幢房子，到了房子跟前就敲門，很簡單，對吧？”

Arthur皺起鼻子聽著Merlin一口氣講完的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全部的註意力都放在了自己右手緊握著的布袋子上，然後他看見了Merlin手中握著的銀色手槍。他故意將手槍舉到胸前，左手一動，槍支就因上好了膛而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不要停下，不要回頭，也不要試圖逃跑，否則，”他並不需要說完，只是揮一揮那把漂亮的手槍就能說明一切。

緊緊握住手中的油壺，Arthur突然萌生出了用它打爆面前這個一臉壞笑的男孩的頭的想法。但是，男孩很快向後退了幾步用槍指向他說道：“走吧。”

沒有別的選擇了……Arthur咬緊牙關，邁出了步子。心臟在胸腔裏跳動的響聲幾乎可以震聾他的耳朵，腿部不自覺的顫動和手中油壺越來越明顯的重量讓他變得清醒，額頭上尖利的痛覺這時候才被意識到。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那個嚴厲得失去了笑容的男人，一年都回不了幾次家，但每次見面都沒話好說的男人……他想起了自己的姐姐，一頭光可鑒人的黑發是那樣的美麗，她很受男孩子們歡迎，但是自己從來都在嘲笑她。想到她每次因為自己的嘲諷而生氣地撅起嘴巴的樣子，Arthur突然就很懷念她的笑容和那些聽不太懂的吉他演奏。手中的屍體很重，他試著停住腳步，馬上就聽見了腳跟後的泥土被子彈打得飛濺的響聲。他閉上眼睛，繼續向前走去，他走得那樣專註，以至於完全沒有註意到站在車邊對他舉起手臂，眼中閃著金光的少年懷揣著銀刀用極快的速度向屋子的後方跑去。

這是Arthur在人生中走過的最長的一段路，他在這條路上想到了太多太多的人和太多太多的事情。他想到了自己在上個賽季帶領隊伍得到的勝利，想到了人生得到的第一份生日禮物，想到了十六歲之後父親送給自己的第一輛車，想到了ana把自己心愛的吉他遞到他手上教他彈奏，想到了Lance和Gwaine在一起的日子，甚至想到了那個因為家境困難而跑到自己面前說願意到他家裏幫忙打掃的女生……她叫什麽來著？Gwen，對，就是Guinevere。中途他也嘗試過停下，可是每當他的腳步出現一個小小的延遲，腳跟後的泥土就會漸到褲腳上，耳中也會出現巨大的槍響。

他終於走到了門口，身體因為承受著另一具軀體的重量而疲憊不堪，他滿頭大汗地站在那裏，胸口傳來緊握的窒息。那是一扇稍微有些老舊的鐵門，他松開袋口將右手舉到門前，懸在空中猶豫著要不要敲響它。好在，這次車邊的那個人沒有再開槍催促他，是的，我需要一點時間，請給我一點時間。顫動的手指終於緊握成拳，Arthur像是下定了決心地把手伸向前，決心用力扣下去！

突然！門被打開了！Arthur幾乎要倒吸一口涼氣，卻發現站在門口的是笑得一臉燦爛的Merlin。

“呼……剛剛好。”他嘆了口氣，“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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