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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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年的熱鬧是從一首歌開始的。

去年的最後一天, 在新聞聯播結束後的黃金時段,電視臺播出了一部風光片《三峽傳說》, 將長江三峽的秀麗風景和深厚的歷史底蘊展現給全國人民。

雖然這部制作精良的風光片反響平平, 但是它的主題曲《鄉戀》卻是火遍了大江南北。

《鄉戀》與時下流行的力量型歌曲不一樣,它的旋律更為舒緩,歌詞細膩又纏綿, 頗有幾分港臺歌曲的風格。這樣的歌曲一推出就受到了廣大年輕人們的喜愛,盡管不被允許,但還是有很多人在私底下偷偷的聽、偷偷的唱。

與此同時, 港臺地區的流行歌曲《橄欖樹》、《外婆的澎湖灣》也如春雨般悄悄傳進內地。

流行起來的不止是歌, 還有詩。

去年, 《一代人》震撼問世,一句用黑色的眼睛尋找光明, 擊中了無數知識青年的心。

同年另一位詩人的新作《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 更是受到了極大的歡迎。因為它喊出了全國人的心裏話, 盡管如今的祖國落後貧瘠,但她的孩子們沒有嫌棄她, 仍始終如一的愛著她,願意與她患難與共,願意為她揮灑青春熱血, 奮鬥終身。

隨著時間的發酵,這些新派的詩逐漸有了影響力,形成熱潮,討論和學習模仿它們的人越來越多, 學校裏甚至還成立了詩社、詩會。

一月中旬後, 無論是喜歡作詩的還是唱歌的, 都暫時收斂起來了,專心投入覆習備考中。大家都得很清楚,可以喜歡,但是不能沈迷,大學生的首要任務還是學習。

林若雲比陳愛學先考完兩天,打算等他一塊回家,但陳愛學讓她先走。

“你先去泉城那等我吧,考完試我要跟著老師去工地上盯項目,要臘月尾才能走。”

香山飯店經過大半年的籌備,終於有了新進展,這種關鍵時刻,他不想錯過,但讓林若雲獨自坐火車回老家,他也不放心,太遠了怕車上發生什麽意外。

“你跟二姐一塊回岳母家吧,我能放心一些。”

“行。”

林若雲便去二師找林若繡。

不巧的是林若繡也有事。

“你找別人吧,放假了我要去黑省,我報了一個下鄉支教的活動,要小年的時候才能回家。”

“那好吧,我一個人回去。”

京市和泉城離得近,花不了半天就能到,應該沒啥問題。

也確實沒啥問題,一路平平安安。

到了林家,家裏就林母帶著倆孩子在。

許是要下雨了,大中午的天就暗沈沈的,屋子裏的光線不好,林母便坐在窗前糊紙盒。

“媽,你怎麽不開燈啊?這樣摸黑熬,容易把眼睛熬壞。”林若雲看不下去拉了燈繩,霎時屋裏亮堂不少。

“大白天的開燈多費電啊,我一天糊紙盒掙的錢還不夠交電費呢。”林母走過來又把燈關上,“吃了飯沒?走,媽給你做打鹵面去。”

做到一半,二姐那對雙胞胎睡醒了,或許是醒來沒看到外婆,便哇哇大哭起來。

林母對林若雲道:“你看著點鍋啊,我去看看孩子們。”

“好。”

不一會兒,屋裏的哭聲止住了,林母抱著半濕的床單扔進了盆裏,再進屋把被子拿出去曬。

吃飯的時候,林母先餵兩個孩子吃,小孩吃飯總是愛走神愛發脾氣,要大人哄著追著餵。

等照顧好孩子,林母碗裏的面都已經涼了坨了。

林若雲看著就累,有些心疼林母,“媽,這倆孩子能送幼兒園不?我看你帶著挺累的。”

林母擺擺手,“送是能送,但別人照看哪有自家人看放心啊?你看著事多,其實也就這一會兒功夫,忙完這趟就好了。再說孩子一天比一天大,會越來越好帶的。你不用擔心我,我這把老骨頭還利索著呢。”

林若雲欲言又止。

林母遲疑了片刻,拍了拍她肩膀,“放心,等你生了孩子,媽也給你帶。”

林若雲笑了笑沒說話,或許等她有孩子的時候,小弟的孩子也出生了,她媽那時候還記得起她?

她在林家呆了半個多月,光線好的時候就讀書寫稿,光線不好的時候就織毛線帽子。這織帽子的活是林母新接的,一個有三毛錢的手工費,熟練的話一天能織一個,比糊紙盒更有掙頭。

臘月二十五的時候,陳愛學到了泉城。

快到年關了,著急回家,陳愛學吃過午飯,下午就帶著林若雲乘車回家。

上了火車他就開始睡,看得出來這段時間常熬夜,缺覺缺得緊。

等他睡醒了,林若雲好奇問他:“跟在大佬身邊學習是什麽感覺啊?”

陳愛學喝了口水,靠著在後背上慢慢恢覆意識,“累。”

“白先生在國外呆了幾十年,回國沒多久,還不是很了解國內的情況,一切都按照國外的標準來規劃。但咱們國內建築封閉了三十多年,對國外的新事物也不夠了解,雙方就有很多地方要磨合。

就比如……前幾年冀省發生了大地震,所以設計院的前輩們就說飯店要有防震性能,還要有工人宿舍、飯廳,停放自行車的車篷。

但白先生的團隊都不理解這些,覺得有些設置會破壞整體設計,設計院的人就說這個很重要很重要不能少,兩方互相博弈都不肯退讓,我們的圖稿也只能一遍又一遍的修改。”

“看樣子,你吃了不少苦頭啊。”林若雲調侃道:“那你後悔不?”

陳愛學堅定的搖頭,“辛苦是辛苦,但收獲也不小,最關鍵是他讓我的設計理念有了轉變。

你知道吧,因為咱們國家現在窮,如今幹什麽都要講究節約成本,很多設施預算不足,就只能東拼西湊,最後得到的就是一個將就將就、湊合用的勉強品。看賬單倒是省錢,使用效果卻未必好。

白先生的設計卻不考慮成本,實用性和美觀性才是他最看重的。他說外國人有一個理念,叫‘顧客就是上帝’。

飯店是修來用的,但如果為了節省成本,而犧牲了美感和實用性,就會影響消費者的體驗感。一個讓消費者用起來不滿意的作品,那就是失敗的,它的設計者也必定會被消費者唾罵。”

“原來不是所有的甲方都喜歡低成本,還有更看中品質的。我不該一概而論的……”

陳愛學說著說著,又陷入自己的沈思裏了。

林若雲不打攪他,找出一本英文雜志翻看。

***

次日傍晚,火車到站了,兩人先前沒給家裏說具體的時間,自然也沒人來接。

出站後,林若雲領著陳愛學去“張林小吃”店。

“老三、弟妹?快往裏面坐。”劉翠萍把兩人往屋裏引,“先喝杯熱水暖暖身子。你倆可算回來了,爹娘見你倆遲遲不歸,還以為你們兩個不回來過年了,一天天的愁得很呢。”

透過窗口,張秀芝也看到他們了,忙走出來問:“你倆吃點啥啊?”

林若雲看了一眼墻上的菜單,不是她之前寫的那個,到了冬天是該換新菜單的。

“要兩碗麻辣燙,兩個烤紅薯,兩顆鹵蛋,兩個鹵雞腿,一碟鹵素菜。”

張秀芝爽快應聲:“行,稍等。”

不一會兒,除了麻辣燙之外的菜都上來了。

林若雲在心裏讚了一聲,這上菜的速度挺快的。

夫妻倆餓了大半天,見著吃食也不客套,立馬拿起筷子吃。

林若雲邊吃邊留意著店裏的情況。

吃完後,林若雲去付錢,被張秀芝攔下了。

“自家的東西,哪能收你錢呢?”

“那不行,這個風氣可不能開。今天你不收,那我明天帶上十來個親戚吃飯,你也不收?我帶幾個熟人,你帶幾個、我二嫂帶幾個,那咱們還做不做生意了?”

她說這話也有幾分暗示的意思。

劉翠萍聽懂了,立馬跟著勸:“秀芝你就收下吧,弟妹說得對,一碼歸一碼,才沒有糊塗賬。”

說著便從林若雲手裏接過錢,交給春梅春蘭記賬。

轉頭對林若雲道:“你倆就在店裏坐坐,別著急走,我剛去對面打了電話,叫你二哥趕車來接我們。”

“好。”

見林若雲坐著沒事,張秀芝便叫她去裏屋查賬。

“今兒是二十七,我們原打算明兒再開一天就回家過年的,既然你來了,那咱們開到今天吧,正好紮帳。你把這賬看一看,咱把這幾個月的分紅算出來。”

林若雲下了火車就往這裏來,也是存了這個心思。

手裏沒錢咋過年啊。

如今這生意涉及的金額比較大,她看得也更加細仔細。

八月的銷售額很不錯,幾乎每天都有增長,當月總銷售額八百多。

九月降低許多,只有六百塊,旁邊備註是隔壁也開了個小吃店,搶走了生意。但到了十月,銷售額又略有回升,林若雲看了看采買原料的發.票,嗯,十月換了菜品,開始賣麻辣燙了。

十月到十二月都是平穩的小幅增長,到了一月卻是猛地增長,一天多了七八塊!當然采買原料的成本也在增加。

怎麽會突然增加這麽多,她跑去問劉翠萍。

“這個啊,我知道。來吃飯的人都說他們廠子今年漲工資了,大部分漲了五六塊,有的漲得更厲害,漲了十塊呢。這些人手裏有了錢,嘴巴就越發饞了。”劉翠萍往她手裏塞了一把剝好的瓜子仁,“弟妹,你能不能跟秀芝說說,把我工資也漲點唄?漲個兩三塊就行。”

“我試試看。”

八點半的時候,店裏打烊了,林若雲把賬本也看完了,有幾個小地方的賬目不清晰,但總的來說毛利潤率還在合理範圍內。她不虧,有得賺,就沒必要點出來。

“若雲妹子,這賬沒啥問題吧?”

“沒問題。”

“那就好那就好。”張秀芝從包裏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林若雲,“你點點看。”

肯定要點的,萬一裏頭少了幾張或者有破損呢?事後找誰說。

半年,加上今天的營業額,一共是四千六,有兩千塊的利潤,林若雲拿兩成的利息,收到了四百塊,整整四十張大團結!

手裏拿這麽錢,還是挺不放心的。要不是夜深了銀行下班了,她一定去銀行存著。

既然今兒個就要歇業關門,張秀芝也給劉翠萍發了工資,還額外給了五塊錢的過年紅包。

春梅春蘭幫著洗碗、記賬,也得了兩塊錢。

屋裏大半人都領了錢,臉上笑呵呵的,屋子裏氣氛特別歡樂。幾人圍坐一起說著時下的新鮮事,沒過多久外面傳來了驢叫聲。

“翠萍,我來接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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