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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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除夕夜比往年又要熱鬧些。

一來是自家飯桌上的菜肴越發豐盛了, 說明這日子是越過越好,吃飽喝足了才有心情慶祝年節找樂子。不然對著一桌清湯寡水, 誰還有心情說笑?

二來是大隊有錢了, 這些年隊裏帶著大夥開荒種糧食、養魚養蠶,整個大隊的日子是蒸蒸向上,因此分到隊員們手裏的錢也多了, 愛好熱鬧的人就買了鞭炮和煙花在外頭放。

煙花在半空中炸開,五顏六色、繽彩紛呈,照亮了下頭一張張寫滿驚嘆的臉。

村子裏多少年沒看到這樣的西洋景了, 大夥都走出院子, 邊看邊聊老黃歷。

煙花這東西最招孩子喜歡, 連柱子那種見過大世面的都看呆了,還有雙喜, 話都說不利索,直楞楞的盯著那閃爍的小火花, 聽著“咻咻咻”聲音, 哭鬧著“要火火”。

一直到了十點,這熱鬧勁才平息下來, 大夥各自回屋歇息。

次日是大年初一,惦記著大新聞,林若雲起得很早。

在學校的時候, 專業課老師就跟他們說,這個專業叫國際貿易,國際國際,肯定是要留心國際新聞的, 鼓勵他們多看報多聽新聞。

估計是兩國之間隔著時差, 這時候還沒米國的新聞傳回來, 收音機裏播的都是一些新春祝賀稿,林若雲聽著覺得沒意思,就把它關了。

早飯依舊是吉祥牌湯圓,大夥都吃得很虔誠,邊吃邊祈禱新的一年也要平平安安、團團圓圓。

說來也有趣,這些年大夥都說不能搞封建迷信,但他們年年除夕都要留剩飯堅信年年有餘,對初一吃湯圓一年圓圓滿滿更是深信不疑。

最搞笑的是,每年都有人來“送”財神掛歷,可不便宜呢,一張一毛錢。結果呢,厚厚的一疊,村頭走到村尾,少一半。

說來也是,誰能忍心把財神爺拒之門外呢?

今年的風氣更加開放,吃過飯,不少人邀約著去五裏外的菩薩洞燒香。

夫妻倆沒去,在家看閑書。

這閑書是從港城那邊傳過來的,明面上不許,私底下傳的人可多了。不過在學校看這種書,心裏還是很有包袱的,不敢看,畢竟周圍都是認真看專業書的,這閑書就只有過年在家閑著時翻看。

下午,燒香的人回村了,村子裏又熱鬧起來。

夫妻倆也出去轉了轉,林若雲跟嬸子們嘮嗑,陳愛學紮進男人堆裏耍了幾把牌,跟大夥親近親近。

到了晚上,收音機終於開始播國外的新聞了。

寫報道的人文筆可真是好,聽眾們都沒去過米國,但通過他絕妙的文字想象出了當時的場景,仿佛到現場親眼見證了那傳奇一刻。

當然,播音員的水準也很高,聲音鏗鏘有力,語調激昂頓挫,把現場那股子熱烈的情緒傳遞得十分到位。

家裏沒有通電,收音機得省著用,見後面放的是其它新聞,兩人便關了睡覺。

第二天是忙碌的。

這天是回娘家的日子,兩個嫂子都走了,只留下林若雲幫著吳氏招待陳抗美。

自從上學去了,姑嫂倆就很少見面,難免有些生疏,但兩人都是學生,還是有不少共同話題的,聊著聊著又熟絡起來。

陳抗美在市裏頭讀書,也很久沒見到兄嫂和子侄們了,便留宿一晚,兄弟姊妹幾個說些家常。

有客在自然是要陪著,等第二天送走了客人,林若雲才打開收音機補聽前面的消息,謔,不過才兩天居然發生了這麽多事。

領導離開米國首都,坐著飛機去了另外一個大城市!據說那是米國赫赫有名的工業大城市,那裏到處是工廠。

令人震驚的不是遍地的工廠,而是他們的生產效率。在那,就算是一個小工廠,一小時都能生產出五十輛汽車!

別看五十不多,但那是一小時的產出啊!聽說外國人不上夜班,那就按照一天八小時生產來計算,這家小工廠一天能生產四百多輛車,一個月就能生產一萬多輛!

但我國呢?一年的總產量是一萬三!只是人家的幾百分之一,這個差距大得驚人。

林若雲腦子忽然冒出一個疑問:就算我國有這個生產速度,生產這麽多能賣得掉嗎?國內有這麽大的市場需求嗎?等等,按照這個速度生產,我國的鋼鐵供應得上嗎?鋼鐵供不上,哪來的產能。好亂,梳理不清啊。

她抓了抓頭發,一邊聽新聞,一邊在本子上寫下自己的疑惑,打算等回校了跟老師們請教。

隨著新聞的跟進,夫妻倆從收音機裏聽到了航天基地、波音飛機生產線的消息。老實說,這些新聞內容他們都聽不懂,但從播音員的語氣裏聽得出驚嘆。

對面的科技列車跑得太快了,快得我們看不見它們的背影。

領導在米國的行程是八天,但在米國結束後沒有直接回國,而是去了扶桑,在那裏他坐上了新幹線。

新幹線?那是什麽東西,夫妻倆對他的理解是城裏的電線桿,是像運輸電流那樣快的車子嗎?

夫妻倆的意識都模模糊糊,但有一句話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給我一種感覺,有人在背後推著你走”。

有人推著你走……

林若雲想起近日的所聽所聞,再回想起祖國最近百年遭受的恥辱和疼痛,揣摩著這句話的深意,或許推著我們往前走的不是某個人、某個國家,而是整個快速發展的時代。

她曾經生活的世界,千百年來發展平緩,如細水長流。但如今這個時代完全不一樣,它就好像咆哮著前進的洪流,身處其中的人們只能奮力往前奔跑,因為一旦落後就會被巨浪拍打下去,徹底湮沒。

她忽然很想回京市,去港城,去米國、去扶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她真的有機會去嗎?

***

秀芝沒在村裏呆多久,初五就回城了。

在村裏呆著,日子總是不順氣。不是她她嫌棄老家破舊,而是村裏這些碎嘴婆子太多了,老拿懶漢和寡婦那點破事在她面前說叨說叨。

圖啥呢?無非就是想看她心裏不平去撒潑去哭鬧,看她的笑話。

放屁!她要是對懶漢還有一丁點念頭,就讓她天打雷劈好了,她當初真是豬油蒙了心才會在懶漢那顆樹上綁了了十幾年。

她是看清了,但孩子們沒有啊。

春蘭對他爹素來沒好臉色,也不稀罕他。可其他孩子心就軟一些,才幾天功夫,春菊就開始張著嘴四處喊爹了。尤其是春梅,那孩子對她爹一直存著幻想,總覺得自己乖巧一些她爹能對她好,但這些日子聽了她爹為兒子作出的改變,心裏難受得緊,偏還常常跑到她爹房子邊上守著。

張秀芝看著又氣又心疼,索性帶孩子回城,遠離了這禍頭子。

走之前,她給林若雲說了一聲,準備提前開張。雖說學校還沒開學,但周邊的廠子都覆工了,只要有人覆工,周圍就是熱鬧的,有人氣就能有生意。

林若雲也跟著去了。

一來是為了幫忙,二來是摸底,看看這買賣一天的營業額和成本情況。

其實生意還是不錯的。因為張秀芝跟著花大姐幹的那一年,常推著車滿城轉,成了周圍人眼中的熟面孔。面對熟面孔,人的心裏安全感就會多一些,所以第一天來嘗鮮的人就不少。

“喲秀芝啊,你這開始賣新吃食了?給我一樣來一份。”

“張姐?你這瓜子味真是稀奇呢,給我稱二兩。”

“張家妹子,你單幹了?這個烤紅薯看上去不錯,我嘗一點?……好吃,我買五個,你給算我便宜點唄。”

……

有這一批老顧客帶動,很容易就引來了新人,再加上新開張買東西打折,第一天的銷量很可觀,後面兩天略有回落,但到了三四五天時,許是在周邊人的宣傳下,有了一定的知名度,銷量慢慢上升,逐漸穩定下來。

林若雲呆了一周,每天都記錄著小攤上的人流和客單價,又跟著張秀芝一起去采買材料,成本亦是摸著門清,所以這個毛利潤她是能算出來的。

秀芝還負擔人工成本和設備成本,所以她得利潤的大頭是沒問題的。

但以後的賬務會不會有問題,那等以後再說吧。其實之前在家,大嫂二嫂都暗示過林若雲,想要替她去“張林小吃”上盯著張秀芝,但林若雲拒絕了。

這個生意實在小,沒得錢請幫工。等把這個生意做大了,再考慮分賬。

開學的日子臨近,過完元宵,夫妻倆就收拾好行李,坐火車北上。

知青返城的熱潮還在繼續,火車上依舊很擠。

到了泉城,來接人的是林若錦。

她伸手接過一個袋子,“好重啊?這裏頭都裝得啥?”

林若雲笑笑,“一些土特產。”

這一趟,他倆帶了不少東西,尤其是肉,豬肉、雞肉鴨肉鵝肉還有鹹魚,加起來有五六十斤,都是公婆強塞的。

吳氏和陳老爹都覺得,三兒子結婚三年了,他倆還沒見過親家,很是沒禮顯得特別不尊重三兒媳,可如今出行確實不容易,就裝了很多土特產,希望親家能感受到他們的心意。

林若錦道:“早知道就叫上你姐夫一塊來了。”

林若雲看了看周圍,沒看到其他人的身影,不禁問道:“姐夫和小弟怎麽都不在啊?”

今天是周末,按理說沒上班啊,小弟應該在的。

“他們啊,在上學呢。”提起這個,林若錦臉上的笑意明朗許多。

“上學?上哪門子的學啊?”林若雲懵懵的。

“他們幾個在讀夜大。”

上了車,林若錦才細細說來。

“這事啊,其實跟小弟還有點關系。

去年他值夜班嘛,因為看不懂機器故障提示,就瞎操作一通,結果弄得機器壞了、人也受傷了,還停了生產線。

他是新人,有保護期,又受傷了,不好追究,於是帶小弟的老師傅和組長就挨了批評。那倆人不服氣,就跟工會反應。工會派人來查,結果一查就發現類似的事不少呢。

這事呢,仔細追究,就發現各方面都有責任。小弟沒認真學,操作失誤,工廠設備老舊沒及時維修更換,車間管理松弛,眾人的責任意識也不強,有了問題互相推諉。

廠裏就打算搞個補習班,給大夥上上課,系統的講講生產這方面的東西,但這個不好搞啊,年輕人一心埋頭覆習想考大學,年紀大的篤信自己的經驗,不肯學。

上面的人沒法了,就把問題往上頭遞。上頭就發現這種情況不是個別廠子才有,是慣例。再加上如今號召學習扶桑那邊的企業先進經驗,組織研究了大半年,決定提升大夥的文化水平,就在省裏弄了這個夜大。”

“這個夜大一般都是晚上和周末上課,不耽誤平時上班。等全部科目都考過了,就有畢業證,出門也能說是大學生了。

你二姐夫先前考了兩回正經大學都沒考上,你二姐氣得很,如今聽到小鄭在上夜大,勉強算是大學生了,瞧他又順眼不少。”

姐妹倆露出一個彼此才懂的笑容,老二啊,是個要強的。

在林家只住了一天,人多不方便,夫妻倆就起程回京。

京市裏,徐老和孫老的小日子過得還挺美,一把年紀了也不怕摔,天天吃過飯都要去冰上溜兩圈,說是強身健骨。

耍夠了就去找好吃的,像什麽東來順、全聚德,都重新開業了。

自從改開的春風吹起來後,京市那些老字號店鋪就像雨後的春筍,一個接一個的冒出來,這可讓許多老京人歡喜得很。

夫妻倆也借兩位老人的光,蹭到不少好吃的。

二月底,學校開學了,學生們回到校園,散漫的心改就該收一收了。

但今年註定是熱鬧的一年,外面的動靜可真多,叫人難以沈下心,總是忍不住翹首觀看。

先是三月裏,扶桑的音樂家小澤先生帶著米國交響樂團來華演出。這是十年後的第一次,稀罕得緊,於是當天的首都體育館裏,人潮湧動、掌聲不斷,氣氛十分熱烈。

也是從那天開始,學校裏悄悄興起一股音樂熱,小禮堂裏總有琴聲傳出來,從《草原英雄小姐妹》《白毛女》,再到《命運交響曲》《星條旗永不落》,曲風越來越活潑大膽。

孫老有空時也會彈一些曲子,不過她最近都沒空,忙著翻譯別人的廣告稿。

就在音樂會舉行的這幾天,滬市電視臺播放了第一個外國廣告,瑞國的名牌手表,雖然廣告是全英文的,但並不影響宣傳效果,據報道當天滬市本地商場這款手表的銷售額翻了數倍,人流量暴增七百多。

市場反應這麽好,京市電視臺也迅速成立了廣告部,但他們想讓效果更好點,就找上孫老幫忙翻譯文案,用華語介紹產品,讓大家更快更容易了解那些外國貨。

掙錢的事情,大家都很積極,工作效率奇高,很快大家就在電視和報紙上看到了眼花繚亂的新廣告。

廣告帶來的新奇還沒褪去,意國人皮卡就帶著他的“時尚”來到了京市。

金發碧眼,帥氣的笑容,高大的身軀,都給人留下了印象,但真正引人註意的是他的穿衣風格,他那一身颯爽的造型在軍綠的海洋裏顯得十分出眾,頗有幾分鶴立雞群的感覺。

他在京市舉辦了國內的第一場時裝秀,給當下的人們展示了各種新奇、鮮艷的服裝,有人批判,有人驚嘆,也有人在悄悄地模仿。

今年的春天格外熱鬧。

在五月的時候,八個試點國企改革的新聞再度成為各大報紙的頭條,報道接連不斷,而試點先鋒首鋼大廠更是捷報頻頻,徹底掀起了全國國企改革的浪潮。

這時候,一位詩人發表了新作,他激動的喊道:“我的時代在背後,突然敲響大鼓。”[1]

有這樣想法的人何止是他,懷著這樣的心情,各行各業的人都對自己手裏的工作投入了巨大的熱情,如饑似渴地學習,揮汗如雨的加班。

七月裏,扶桑著名企業家松下先生訪華,此後盛田先生訪華,他們的到來,讓扶桑貨在國內漸漸興起,也吸引了一些扶桑企業來華投資。就比如滬市引進了黑白和彩色電視機的生產線,津市引入了計算機,三洋電機也在京市設立了辦事處。

京滬兩市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外國人,他們帶來了機遇,也帶來了挑戰。

國內的變化不僅國人在關註著,國外也在關註。

這時候,林若雲從《經濟學人》上看到了一個有意思的話題,“華的崛起會給世界市場帶來致命沖擊嗎?”,撰稿人認為華國不缺土地、勞動力和資源,開放了環境,華國人在學習完先進經驗後,掌握了如何生產商品、應該生產哪類商品,再通過合適的渠道出口時,華國制造必如洪水猛獸般席卷全世界。

但這時候沒人相信他的話,畢竟如今國內還是“洋貨”最流行,誰又敢去奢想有一天外國人會追捧華國貨呢。

作者有話說:

[1]出自北島《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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