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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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高考成績沒出, 但日子還是要過的。

臘月初六的時候,隊長召集大夥開會, 說隔壁涪縣在修公路, 工期緊張人手不夠,打算從公社(鎮)這邊招募勞動力。

涪縣在渝市本就是實力比較強的地區,轄區內有不少重工廠、輕工廠, 連農村都有做榨菜的集體工廠。廠子多產品就多,產品想要賣出去就得修路,但如今的路還是土路, 一下雨就不好走, 尤其是大卡車載貨重, 輪胎陷進泥坑裏根本出不來。這樣挺影響效益的,因此涪縣就打算修一條水泥路。

水泥路啊, 這可真是稀罕,十裏八鄉的都沒一條。不過由此可以看出涪縣的經濟是真挺強的。

這樣的好事能落到清河村, 主要有兩個原因。

第一, 涪縣人忙。城裏的不說了,農村人也忙, 平時地裏農忙,不忙的時候就在大隊成立的集體工廠做工,做榨菜、蘿蔔幹、酸豆角, 還有榨油廠、米廠。因為涪縣本來就是工業大縣,淘換一兩套舊的機器不難,所以大隊自己搞了米廠油廠,不僅幫助村裏人解決吃喝、還幫助周邊的村子, 又能掙錢。

第二, 地理優勢。涪縣、公社、市區三地接壤, 從清河村這邊出發翻過兩座山就是涪縣了,走一趟也就一個多小時。離得這樣近,隊員們去修路,不必提供早晚飯、也不用準備宿舍,確實給涪縣那邊減輕不少壓力。

涪縣給出的待遇也很優渥,一天八毛錢,包一頓午飯,幹滿半個月就就發2兩油票,直接去他們大隊上兌換。

不過這活太辛苦了,只招男人。

隊員們都很積極,老陳家的四個成年男人都報名了。名單交上去很快就得到批覆,初八就開工。

年尾了地裏頭沒啥活幹,家裏倒是一大堆,尤其是殺了豬的人家。

那肥肉排骨腌制了七八天,鹽都化成鹽水,肉也聞著有一點臭味了,就要燒水清洗,洗幹凈後風幹,再將它熏幹,這樣至少能保存半年不發黴。

肉是珍貴的,它風幹晾曬的時候需要人守著,林若雲就拎著小板凳坐在掛滿肉的大樹下,一邊聽收音機一邊織圍巾。她跟二嫂學了一陣,還是學不會打毛衣,只能打打圍巾和襪子。

冬季的中午是最舒服的時刻,這時的太陽最暖和,也沒冷風,出來活動的人也多。有的人去撬野蒜,炒臘肉是最香的,有的人挖折耳根,給晚飯加個菜,也有啥也不幹就這麽閑逛嘮嗑的人,還有就是小孩子們在路上滾鐵環、跳格子。總之,冬日的田野間生氣勃勃。

忽然,“砰砰砰”的三聲巨響打破了這平和安樂的氣氛。

眾人看向聲源處,不知何時村裏來了個生面孔的男人,他面前放著個鐵皮機器,機器口子紮著一個布袋子,他正在解那布袋子,然後竟從裏面倒出黃澄澄的爆米花。

眾人了然,原來這是個打爆米花的手藝人。

爆米花的香氣誘人,孩子們是最先被蠱惑的,立馬跑過去,渴望的看著那人。

那人做生意的,心思活泛,把才打出來的爆米花端到孩子們面前,讓他們隨意拿隨意吃。

爆米花口感酥脆,香香甜甜中又一點鹹味,吃起來並不膩,反倒越吃越上癮,小孩們都回去找大人打爆米花。

到底是要過年了,家裏本就該囤些零嘴,隊上又發了錢,各家手裏寬裕,大人們都很意動。

但還是要先問問價錢,一問也不貴,一升玉米一毛錢,那趕緊的裝了一升糧食去打。

一升玉米能打出好大一口袋爆米花,膨脹出來的體積就像是白得了這麽多糧食,看得各家心動不已,於是眾人紛紛提著糧食去排隊打爆米花。

林若雲也不能免俗。

這東西確實好吃,但是吃多了腮幫子疼,還上火。

晚上陳愛學回來的時候,聽了此事,哭笑不得,隨後去煮了一鍋南瓜綠豆湯,這倆東西都是敗火的,吃了正合適。

吃飯的時候,林若雲就問他修路的情況。

“修得怎麽樣啊?年前能修好嗎?”

陳愛學搖搖頭,“還早呢。才填完地基,這兩天在鋪碎石,鋪完後就是正經的施工隊來打混凝土。”

他喝了口湯繼續道:“你是不知道,它們那邊的日子過得可真好,房子是清一色的磚瓦房,黃泥土墻房一個都見不到。家家戶戶都有工人,不缺票券,月月都能穿新衣服。公社有榨油廠,家家戶戶頓頓都有油水吃,人就比咱們這邊的看著更壯實些。”

“而且,它們大隊還拉了電線,有兩戶人家買了電視機,一到晚上那兩戶院子裏就熱鬧得很,全是去看電視的。”

一臺電視機可要一千多塊,就算他挖煤,也要不吃不喝的攢三年呢。

“這日子不比城裏差了吧,沒想到農村人也能過上這樣的好日子。”林若雲很是感慨。

陳愛學點點頭,“誰說不是呢。不過這樣的日子離咱們也不會太遠,我聽他們說路修好了,還要設立新廠,周邊的村子是首要考慮的地方。”

林若雲眼睛一亮,修廠?那豈不是要先拉電線?這是要是成真了,他們村到了晚上再也不是黑瞎瞎的。

真希望涪縣的日子越過越好,只有它好了,周邊的村鎮才能跟著受益。

***

陳愛學做滿半個月的時候,領到了油票,立馬拿去換菜油。

吳氏和林若雲去年養了豬,殺豬後熬出二三十斤豬油,等到夏天還要分一次菜油,今年就不缺油了。

這兩家人額外得了四兩油,便打算拿來做點油炸的零嘴,紅糖糍粑、糯米團子或者搓點麻花,麻花好,又香又脆還耐放。

拿定主意後,婆媳倆開始揉面,揉著揉著就聽到外頭出了大動靜,又是哭聲又是罵聲,還有喊救命的,聲音有點熟,兩人就洗了手出去看。

好家夥,竟然是張秀芝提著刀在追懶漢,懶漢邊跑邊發出殺豬般的叫聲。

咋回事啊這?

吳氏拉了個人詢問,“發生啥了,好端端的秀芝咋要砍懶漢呢?”

大娘撇撇嘴,“還不是自找的。按理說這兩口子離婚了,各過各的,不是挺好?

偏偏這懶鬼好吃懶做,全靠人頭糧度日。今年大隊養豬場豬養得少,上交完還剩兩頭,一家只分了裏兩斤肉,懶鬼更少,那能吃出個啥?可巧秀芝今年養了一頭大肥豬,前些天才殺的。

你也知道,秀芝一個人養四孩子不容易,那買豬仔的錢都是借的,所以殺豬的時候就順道賣了一半給屠宰場,換了錢去還債。”

林若雲覺得大娘說話沒說到重點上,催促道:“然後呢?”

“那懶鬼自己沒肉吃就看上秀芝家的豬肉,趁著秀芝不在他就要去拿,結果叫春蘭給趕出來了。但是……”大娘嘆了口氣,“春梅是個心軟的,看他爹瘦骨嶙峋的,又低聲下氣的求她,就悄悄給他割了一塊肉。”

吳氏繃著個臉,看得出是不讚同的。

“所以這事後來叫秀芝發現了,要拿刀砍他?”

大娘甩頭,“哪有這麽簡單?那懶鬼看春梅好說話,就纏上她了,吃完了又去要肉,也不知道從哪撿的頭花,拿去哄春梅,春梅一高興就傻乎乎的又割了一回肉。”

“這事做多了,哪能不露痕跡?二丫啊不,春蘭曬肉的時候發現那肉的切口顏色不一樣,明顯是被人新割了一刀,她就跟秀芝說了。這麽一問一查,可不就查出家裏的內賊。”

“秀芝跟春蘭氣得不行,秀芝不好跟孩子計較,只能去找懶漢,結果懶漢正在家裏跟寡婦廝混,兩個人的嘴巴還油汪汪的。秀芝嘔得要死,幹脆拿起菜刀要跟他拼命……”

“這可真是…“吳氏皺著眉,“春梅這太拎不清了,誰對她好、對她不好,分辨不出來?”

林若雲也深以為然,說委婉點是她善良不忍親爹受苦,難聽點就是胳膊肘往外拐,小白眼狼一個。

這事給她提了個醒,以後有了孩子可不能把她教得這麽“純善”。

懶漢到底沒被砍到,隊長和老書記出面了,兩個人做主,一人家裏出了半塊肉,替懶漢償還張秀芝。

張秀芝如今臉皮也變厚了,沒覺得收隊長和書記家裏的肉會不好意思,她幹脆利落的收下。臉皮?那個能當飯吃嗎,還是實實在在的好處最重要。

張秀芝把肉拿回去後,就發現家裏的氣氛也不對,春蘭和春竹照顧著老四,春梅一個人蹲在墻角,忐忑不安的望著妹妹們。

見到張秀芝回來,春梅的小聲叫了一聲娘。

張秀芝沒理會她,自顧自的做飯。

米下鍋了,她就坐在竈口前,盯著火苗發呆。

是她對春梅還不夠好嗎?

春梅是老大,家裏有了新布料永遠先給她做衣裳,她穿舊了的才給妹妹們。春梅想上學,自己叫全家人都忍著,不吃一個蛋,全拿去供銷社換了錢,給她作學費。

春蘭就比春梅小一歲,沒能上學,在家帶妹妹、做家務,那餵豬的豬草、餵雞的雞食,大半都是春蘭弄的,再冷的天都要去割豬草,手上的凍瘡裂口深得能看到裏頭的骨和肉。

可結果呢,春梅就看到她爹不容易,她怎麽不看看她親媽親妹妹的難處呢?

張秀芝越想越委屈,嗚嗚咽咽的哭了出來,聲音逐漸傳到堂屋裏,春竹不安的看向兩個姐姐,春蘭望向春梅的眼神則是冷冰冰的。

春梅在妹妹敵視的目光下,再也坐不住了,走到廚房門口,怯怯的認錯,“娘,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給他肉了。”

張秀芝抹了淚,點點頭,“嗯,改正了就好。去寫作業吧。”

她暫時不太想看到大女兒。

春梅失落的回屋,她走到兩個妹妹身邊,“我給娘認錯了,娘說沒關系。”

春蘭沒說話,臉上依舊掛著譏諷的笑意。

春竹看著二姐,緊緊的挨著她,也不說話。

春梅有些傷心,也哭道:“我已經知道錯了,你們別不理我…”

春竹看向二姐,春蘭挑了挑眉,“看你以後的表現吧。”

春梅如蒙大赦,“那我教你們認字吧。”

春蘭就帶著春竹坐在她旁邊,跟著學習。

但她心裏已經打定主意,她要自己去上學,自己去學知識,而不是在家苦苦等著大姐回來教她。

大姐不是一個合格的大姐,守不住家裏的東西,她要當這個家中真正的大姐。

這事也不是還完了肉就算結束,張秀芝思來想去,她認為是離得太近,才擺脫不了懶漢。

她想搬走,但是搬到哪裏去呢?生產隊就這麽大一點。

她想進城。但是進了城怎麽生活?

她得找人問問。

這大隊裏在城裏呆過、跟她家還算親近的,也就林若雲一家,於是她提著十個雞蛋上門打聽。

“你想進城?”

林若雲很是驚訝,張秀芝這個想法可真夠大膽的,祖祖輩輩的農村人,向來把土地當成命根,若沒有鐵飯碗是不肯離開土地的。

張秀芝點頭,“對。我覺得住一個村子,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孩子們總是會受他影響,以後長歪了可咋整?”

“春梅能同情他一次二次,難保沒有三次四次?這回是給豬肉,誰知道下回是給什麽呢?”

雖然這樣說對春梅不夠公平,可縱著春梅拿家裏的東西接濟懶漢,那對其它孩子公平嗎?

林若雲知曉前幾天的事,也很是同情,便認真的替她想了想,還真想到個合適的人,車站賣東西的花大姐。

“秀芝姐,我倒是認識一個消息活絡的人,她能夠幫人找工作找房子呢。”後面半句話她是捂著嘴說的。

張秀芝得了她消息,很是感激。

過了幾天張秀芝就喜氣洋洋的回來跟林若雲說,她找到工作了,年後就帶著幾個女兒進城去。

這下可是把林若雲徹底驚訝到了,且不說買工作的錢張秀芝出不出得起,其次哪家單位能給她分配單間小宿舍,還帶著幾個孩子一起住?

張秀芝又解釋了一番,原來她不是去單位上班,是去給花大姐當幫工(悄悄的)。

這又到了冬天,花大姐開始賣糖葫蘆、熱包子熱饅頭,她兒媳婦懷孕了,一個人做這麽多活就有些吃力,所以她早想招個人幫忙。但城裏人大多有正式工作,誰看得上這小買賣?還有風險呢。

張秀芝呢,農村出身力氣大、幹活麻利,這學東西也有天賦,做得又快又好,花大姐就動了把她收在麾下的念頭。

張秀芝在農村不方便,想要進城住,於是花大姐就叫原先的老同事如今的供銷社主任給開了個工作證明,讓張秀芝成了供銷社的臨時工。當然是不發工資的,這證明也是為了方便張秀芝在城裏租房。

林若雲故意嚇她,“你就不怕被抓?”

張秀芝卻毫不畏懼,“怕啥怕,上頭如今又不管。你不知道花大姐她一天掙多少錢,二十多塊!我一年都掙不了這麽多! 我就想跟著她學幾年,以後也自己單幹,到時候春竹、春菊上學的錢也能有。”

跟在花大姐身邊,天天見了那麽多錢,她的心也大了,不再滿足於那一個兩個的公分,一天的工分掙滿了才兩毛錢,想讓四個孩子都上學難得很。

倒不如跟著花大姐賭上一把。

張秀芝一改從前逆來順受、無可奈何的模樣,整個人都變得容光煥發,全身洋溢著一股風風火火、幹勁十足的氣息。

有的人,就是需要這麽一個契機,不破不立。有時候也需要一個貴人,看中你扶持你,當然最重要的是,首先你得自己跳出桎梏,有一顆積極向上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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