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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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縣城, 這頭一件事是去還書,一天五塊錢, 誰拖得起?

還書的地點定在了書店門口, 林若雲到的時候,馬秀芹已經到了。

“你來得真早。”

馬秀芹微微一笑,“我離得近嘛。”

林若雲正想說“我還有車呢”急急剎住, 這話聽上去帶著一股炫耀味。

“你去書店看了沒,有沒有新資料?”

趁著那小夥還沒到,她想進去逛逛。

馬秀芹搖搖頭, “我來了就站這, 怕進了錯過那人, 拿不回押金。”

“那你進去找找看,我在外面等著, 要他來了的話,我進來叫你?”

馬秀芹眼睛一亮, 她早就想進去了。

“好。”

林若雲和陳愛學便在外面等著, 趁著對方還沒來,兩人又翻開書看了會兒。

沒過多久對方來了, 林若雲進去叫馬秀芹。

那小夥接了書,又仔細的檢查一番,生怕有哪一頁被扯掉被弄臟汙, 反覆查了兩遍,找不出問題才把押金退了。

換了書,三人一起去了縣教委,結果外面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林若雲額頭一跳, 這麽多人得什麽時候才能輪到他們啊?

就這麽走吧, 又不甘心, 萬一辦事效率高,下班之前就輪到了他們?萬一辦事員今晚會加班?

於是三人留下來排隊。

這些來排隊交錢的人,都是通過了摸底考試的,能真正參加高考角逐大學名額的人,在排隊的空當也帶著書,邊排邊看。

就連馬秀芹都從口袋裏掏出了筆記開始心無旁騖的看。

林若雲和陳愛學面面相覷,他們以為自己已經夠努力了,沒想到還有人更努力。

但他倆也不是木頭疙瘩不知變通,夫妻倆幹脆互相抽檢,一問一答,遇到知識點模糊的地方就拿筆記下來。

當他們也徹底沈浸在了知識的海洋之中時,也就忘了隊伍有多長,反正前面的人挪一步他們就跟一步。

到了六點,教委的辦事員下班了。

先前預測的兩種“萬一”都不存在。

“回家嗎?”陳愛學問林若雲。

林若雲皺眉,“不想回去。咱倆今晚回去了,明天還得來,路上又要浪費時間,估計又要晚了。咱倆今晚就找個招待所住一宿,明天一早就過去排隊。”

陳愛學覺得這話有理,也同意了。

雖然去招待所要花錢,可掙的錢不就是要花在這些刀刃上嗎?這個時候還省著,可萬一就差那麽半個小時遲了報不上名,那不得嘔死。

所以,該花錢的地方還得花。

他倆去招待所,馬秀芹是沒這個錢住不起,便早早的離開了。

因為是來交高考報名費的,所以兩人身上帶著證明信,不然沒個身份證明還住不了招待所。

心裏揣著重要的事兒,睡也睡不安穩,夫妻倆一晚上醒了好幾次。

到了六點時,便起床不再睡,簡單梳洗後就退了房。

走到國營大飯店時才七點鐘,蒸籠剛剛端出來,兩人要了兩個包子兩個饅頭,一碗豆漿,飛快的吃完。

二十分鐘後到了縣教委。

才七點半,這裏已經有人排起隊來了。好在並不多,只有十來個人。

陳愛學和林若雲立即排在後頭。

到了八點左右,人越來越多,林若雲往後看了一眼,約莫有四十多人。

還好他倆沒回去,真要是從鄉下來,估計又跟昨天一樣是老長的隊伍。

就在她準備收回目光時,她竟然看到了馬秀芹!

這麽早就來了!真是叫人意外。

她沒自行車,只能走過來,至少得三個小時。那她得多早就出門?又是多早得起床?

昨晚六點她趕回去,到家也是九點多。也就是說中間睡覺不超過六個小時。

林若雲對她升起一股佩服之情,這個馬秀芹是她在這裏見過最有毅力最有恒心的人了,如果她能上大學,以後一定能取得一番大成就的。

時間很快就到了八點半,教委的辦事員來開了門,搬出的桌子和指示牌,準備工作。

十點左右的時候輪到了林若雲。

她可算知道為什麽那麽慢了,每項資料都要嚴格審查,問個人經歷、問家庭成員的工作情況,還要考核政治思想,全部通過了才能簽字交錢。整個流程走完,一個人至少要十分鐘。

陳愛學就在她身後,她得等一會兒。

估計審核的時間快要截止了,還有這麽多人沒審核,教委也著急,又往外搬了幾張桌子,準備增派人手。

恐怕今晚還真得加班。

陳愛學是三代貧農,在這個越貧窮越光榮的年代,他的身份是極好的,所以沒花幾分鐘就結束了。

十點半不到,兩人打算去買點東西。

先去了百貨大樓,買了一個收音機,用來聽新聞,這考政治考語文,還真得學學收音機裏的文章寫法。

除此之外,也是為了好好學普通話。川省人大多平翹舌不分,偏偏語文第一道題目就是給句子註音,“似乎”是sihu還是shihu這個詞就叫夫妻倆當時爭論了許久。這種基礎題的分數不能丟。

並且去上大學了,天南海北的人聚在一塊,各地方言不同,怎麽交流?只能用普通話啊。

收音機是必買的。

聽說還能有英語播報後,林若雲就更高興了。

接下來兩人又去了書店,買詞典,除了學拼音,還要學修辭,這個修辭造句以及句子成分和結構的劃分考得挺多的,和古代不一樣,所以這是夫妻倆比較頭疼的地方,得好好準備。

買完後兩人就騎著車回家了。

雖然也想念國營飯店的紅燒獅子頭,可今天花的錢實在太多了,舍不得,還是回家吃吧。

中午兩人吃過飯,歇了一會兒,就去上工。

因為上午沒上工也沒來得及請假,下午自然要補上。

到了晚上,兩人就邊吃飯邊聽收音機裏的新聞。

吃飯的時候門沒關,聲音自然就傳到了院子裏,柱子是個愛熱鬧的,立馬跑來看。

“三叔,這是啥啊?”

陳愛學解釋道:“這是收音機,跟大隊的喇叭差不多。”

“哇撒,真麽厲害!”

柱子一溜煙跑出去,邊跑邊嚷:“爹、娘,爺爺、奶奶,我三叔家有收音機了。”

哦豁,全家都曉得了,都整整齊齊的跑到了老三房裏,來看這稀罕物。

“這個東西可真俊,上頭全是鐵,值不少錢吧。”

“就這麽小的家夥,能聽到去全國的消息,真是厲害。”

“老三,這能聽戲不?”陳愛國目光灼灼。

吳氏立馬一掌拍他頭上,“去你的,想得倒美。人老三買這收音機是聽新聞、學普通話的,是幹正事的,哪是給你聽戲的。”

原本老三參加高考這事,她是沒放在心上的,本想著試就試試唄,結果老三還真考過了摸底考試。畢竟大隊有幾個知青都沒通過呢。

這一下就叫吳氏看到了希望。

若他們老陳家出個大學生,多光榮啊。

要不是分了家擔心另外兩個兒子心裏不舒坦,她都想給老三家洗衣做飯餵豬,讓他倆口子啥也不幹就一心一意的學習。

可惜分了家,幫襯也不能明裏幫襯,她也就只能多打點豬草再分給老三家,偶爾燒了魚給老三家端過去。

陳老爹也發話了,“老三買收音機,是正經用途,可不是你們拿出去炫耀的由頭,要是誰說出去了,叫了人來找老三借收音機、或是叫了人來這聽戲,看我不打斷他的狗腿。誰都一樣!”

跟吳氏一樣,他也期盼著家裏能出兩個大學生,給家裏的門楣添點光。

眾人都聽明白了陳老爹的話,點點頭不敢違背。

****

自打去教委交了錢簽了字後,眾人學習的精神頭更足了,就像是打了雞血一樣,上工的時候都在背書。

你背你的,我背我的,嘰裏呱啦,像鴨子一樣,但沒人笑話他們,反而暗暗羨慕,這都是能參加高考的人啊,是未來的大學生。

什麽國之棟梁,農村人不懂,但大家都明白大學生意味著什麽,城市戶口、商品糧,不吹風不曬太陽,就能一個月領四五十塊錢的工資。

誰不羨慕呢。

這樣的心懷憧憬、全心拼搏的日子,是非常快樂非常充實的,也過得飛快。

一轉眼十一月就過完了,要準備進城領準考證了。

12月1-3日這幾天是領準考證的日子。

有了上一回的經驗,夫妻倆這天早早就起床了,包裏裝著書、水壺和雞蛋餅,把手電筒綁在車頭上,天還沒亮就出發進城了。

到了縣教委,鐵柵欄大門沒打開,外面已經是人山人海。

林若雲和陳愛學擠不進去,幹脆就在邊上坐下看書。像他們這樣的人也不在少數。

九點鐘大門打開,眾人一窩蜂的沖進去,有的人被踩掉了鞋子,有的人被推倒,逼著辦事員拿著大喇叭一直在吼“排隊、排隊”。

十一點多時,林若雲才領到自己的準考證。

巴掌大小的一張紙,最上面是一排大字“川省1977年高等學校招生”,下面一排的中間是加黑加粗的“準考證”三個字。

下方左側有五條橫線,依次是姓名、報名號、報考科類、縣區、考試地點,右側是寸照。

最下方是“考試科目及時間表”,10號上午是政治,下午是史地,11號上午是數學,下午是語文,12號是外語(加試).

發放準考證時,又檢查了一遍證明信、照片和本人,一一查驗過,辦事員才在準考證的照片上蓋下公章,表明這個準考證是有效的。

拿到準考證後,眾人就更緊張了。

大家都覺得自己還沒覆習多少呢,怎麽就要考試了呢。

實際上川省這邊還算晚的了,北邊一些省份是11月27.8號考的,東南沿海省份大多在12月初這幾天,川省則是12月10號開始。

就在林若雲拿到準考證這天,魯省的高考正好全部結束。

林若繡也是報的文科,但沒有參加英語加試這一項,所以昨天就結束了。

相對大多數人來說,她覆習時間十分充裕,又是省會城市搶購資料非常快,所以她準備得極為充分。她也自覺考試的結果還不錯。

神經緊繃了這麽多天,今天可算能好好放松,她回了娘家,打算看看那兩個孩子。

不過太久沒不見,那倆孩子對她一點都不熟悉,她一抱就哇哇大哭,還是鄭立強替她解了圍。

看見鄭立強,她便問他考得如何。

鄭立強頓了一下,“還行吧。”

林若繡點點頭,“那就好。”

她轉身去廚房幫忙。

鄭立強望著她的背影,苦笑了一下。

其實他考得不好,好多題目都不會做,但看她那麽高興,他不忍說出來破壞她心情。先瞞著吧,能瞞一時是一時。

同樣考得不怎麽好的還有林若錦,她覆習時不夠專註,沒辦法需要分心的事情太多了,到了考場上,一看題目都覺得熟悉,但又不知道該怎麽作答。

就像是霧裏看花,模模糊糊的。

走出考場後,她很後悔,如果當時她能堅定一點、少睡一點覺,多看幾遍書,興許結果就會比現在好很多。

林振興陪著錢小羽也參加了考試,錢小羽倒是不好不壞,林振興則是會寫的就填上,不會的就空著。反正他是陪考的。

他不在乎高考的機會,但有人在乎啊。

***

華國的最南端,粵省寶安縣。

天還沒亮,金貴旭就跟著人到碼頭卸貨。

這批貨從港城過來的,來路有些問題,只能在半夜三更時交易。

等了半個多小時,也不見信號,但還得繼續等下去。

夜風從海面上傳過來,帶著鹹鹹的腥氣和水汽,叫人覺得渾身發冷。

金貴旭很想撤,可他不能撤,他沒有錢,他得生活。

扛大包就是他目前唯一的經濟來源。

當初從泉城南下時,他心中充滿了期待,結果半路他的錢就被那兩個司機拿走了。

他不想給,但人家兩個粗壯大漢揍他一個白斬雞,輕輕松松。不給也可以啊,荒山野嶺的把他丟下,他能活到哪天?

好在那兩人還算講信譽,拿了錢把他送到了羊城。

到了羊城,他發現一個很大的問題,語言不通。他幾乎完全聽不懂這邊的話!講普通話的的都沒個。

要不是沒回去的車費,他真的會回魯省。

但經過一番潛心苦學和觀察後,他學會了一些簡單的日常話,後來又跟火車站的一些混混搭上線,到了寶安縣。

想要去港城,寶安縣是最近的地方。

但對面抓偷渡抓得非常嚴,他找不著機會過去。其實還有一個靠譜的法子,游過去,但他是個旱鴨子。

再加上混久了,從旁人嘴裏他也聽到了一些偷渡到港城的人下場,男人扛大包、當小弟,女人洗盤子或者去舞廳。都不是什麽好出路。

那樣的日子有奔頭嗎?值得他冒險嗎?

遲疑使他的腳步停下來。

但總是要生活的,他就在碼頭卸貨。

這兒不需要查身份,幹一天活領一天錢。

但他常常望著繁華的對面發呆。

有空的時候他會跑到福田去,爬到大樹上,站得高高的眺望對面,這樣能看得更遠更多。

對面的樓可真高真好看啊,亮錚錚的像寶石一樣,那邊的街上滿是各種轎車,紅的黃的藍的黑的,五彩繽紛。到了晚上,更是燈紅酒綠,五光十色的燈閃啊閃,像極了煙花。

對面就好像是神話故事裏的海市蜃樓,像天上的街市。

這才是他向往的地方啊。

跟著大哥卸貨,時間久了也會遇到一些好心的(話多的)港城人。

金貴旭漸漸明白,想要在港城生活,首先得有一口流利的粵語這樣才能找活,如果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那更好了,能找到比較體面的活兒。要是還會用電腦,那恭喜啦,可以試試去中環當白領。

電腦?他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

英語,他只認識26個字母。

粵語,他還磕磕絆絆。

所以他只能繼續留在寶安縣,跟著大哥卸貨。

“嘎嘎嘎”

烏鴉的叫聲傳來,是約定的信號。

金貴旭結束了回憶,起身去搬貨。

搬完貨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後,天也亮了,他洗了把臉,隨便打了個攤子吃早茶。

巧了,他對面是縣中學,也是高考的考點。

他吃著吃著就慢下來了。

他真羨慕這些能參加高考的人。

當年他用工農兵學員的身份上了大學,即便後來外公不出事,他也沒機會參加高考的。

金貴旭就在邊上蹲著,沈默的抽煙,看著那些考生緊張的進去,又或笑或哭的出來。

但那些歡喜和落寞都跟他無關,他只是一個旁觀者。

他擡頭望著空中的大雁,它們是從北邊飛過來的吧,那邊如今是怎樣的呢?

他想起了林若繡,孩子已經生下了吧。

那她參加高考沒?應該參加了吧,她那麽渴望上進,怎麽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

他真是嫉妒啊。

睡了一覺後,下午金貴旭帶著一盒好煙找到一個熟人,讓他教自己泅水。

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他一定要去港城,去追求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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