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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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消息都是靠報紙、廣播、電視新聞傳播的, 從首都往省會、再向地區、縣城、鄉鎮傳達,大隊往往是最後一個才知道的。

這天下午, 太陽還沒完全落下時, 大隊的廣播忽然響起來了,滋滋滋的電流聲引起了人們的註意,不約而同擡頭望向那高處的大喇叭。

過了一會兒, 老書記的聲音從廣播裏清晰的傳出來。

“……經多方研討商議,中央政府決定從今年開始恢覆高考招生,招考對象為工人、農民、上山下鄉和回鄉知識青年……”

地裏忽然變得安靜起來。

“恢覆高考?我沒聽錯吧?”

“你也聽到了要高考?”

“是啊是啊!是真的!終於要恢覆高考了, 我們能回城了!”

“啊!!!”

地裏又變得躁動起來, 年輕的男女們甩掉手裏的雜草, 手拉手跳起來,興奮的歡呼著。

他們終於盼到這一天了, 終於可以回城了。

跑過後,有的人忍不住哭出聲, 有的人朝著遠方的大山嘶吼。

“我要回家~”

恢覆高考這事吧, 有人歡喜也有人憂愁。

歡喜的是知青們,他們已經跑去大隊辦公室了, 剛剛喇叭裏有雜音幹擾,聽著不甚清楚,要再去詳細打聽。

憂愁的是那些家中有子女跟知青結婚的人。知青一年來幾個, 十年了總共有三四十個人,裏面有一小半都是在這裏成家了的,有的連孩子都生了兩三個。如果知青們能考回城裏去,那他們的家屬孩子怎麽辦?

林若雲高高興興的回到家, 看到就是一家人愁眉苦臉的聚在堂屋裏。

“爹、娘, 哥哥嫂子們, 這是咋了?”

吳氏朝她擠出一個笑,“若雲回了啊,都打聽清楚了?真要恢覆了?”

林若雲點頭,“當然是真的,這消息全國都通知了,連報紙也登了。”

吳氏言不由衷地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心裏頭卻是愁死了,瞧這三兒媳高興的樣兒,就知道她是要參加的,萬一考上了,那還看得上他們家老三?倆口子還能過?他倆個又沒個孩子沒得牽掛的,八成得離。

可她也說不出叫林若雲不要參加考試的話,畢竟能考上大學是多光榮的事啊,不能壞人前程。

她有顧慮不好直說,李氏可就沒啥顧忌的,直截了當的問:“他三嬸啊,你是要參加考試的吧,那你打算考哪裏去?”

“首都。”

“首都?那得多遠啊。”

林若雲算了算時間,“也還好,坐火車的話,大約三天就到了。”

乖乖隆滴咚,這麽久啊。

“這麽遠,那你要是考上了,豈不是一年才回來一次?那愛學咋辦?你…”李氏看了一眼眾人,飛快而又小聲的問道:“你是不是要跟他離婚?”

林若雲有點驚訝,“大嫂,你怎麽會這麽覺得?”

然後她發現大夥兒眼神都聚在她身上,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難道不會離嗎?

“愛學他會跟我一起參加考試的,考上了就一起去上學。”

這下眾人的表情比剛才還要驚訝,“啥?愛學也要參加?”

“他小學都沒畢業,能參加高考?”

“他考得上嗎?”

林若雲點點頭,“剛剛廣播裏說了,這次的招考對象有工人、農民、學生、下鄉回鄉青年等,哪怕是你們想參加都可以去報名。但是報名後還要參加縣裏組織的摸底考試,考試合格了才能真正報名成功,拿到準考證參加高考。”

也就是說這一次高考,考生學歷不做要求,但是文化水平必須達到高中以上。

“愛學都能考上工廠,學習能力是沒問題的,再好好覆習,肯定能參加高考。”

眾人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劉氏看看丈夫,“愛軍,你要不也去試試?”

陳愛軍擺擺手,“不行,我不是那個料子。”

月初陳愛學帶回煤廠招工的消息,陳愛軍這回好生準備了一周,結果還是沒考及格,也就當不了工人。

對於讀書考試這件事,陳大哥陳二哥都很絕望。

林若雲回屋去整理自己的資料,打算再做個時間表計劃好覆習時間。

剛剛她已經在書記那報名了,月底去縣城裏初考,若是合格了就會在十二月上旬參加高考,滿打滿算也只有四十幾天。

時間不太夠,隊長和書記也算豁達,讓所有備考的人都只出半工,剩下時間自行覆習。

第二天,林若雲起了大早,開始起來背地理知識和數學公式。

她報的是文科,考試科目是政治、歷史地理、語文、數學。還有一個是加試的英語,但不計入總分。語文數學地理這個好說,但政治歷史就比較模糊了,她打算下午去一趟縣城,去教育局看看有沒有出考綱,或者指定的教材,順便叫陳愛學辭工回家專心覆習。

結果上午還沒收工,隊長就急匆匆地跑來找她,“林同志,縣煤礦廠來了電話,愛學出大事了,你快去縣醫院,要是趕得及還能見他最後一面。”

陳家人就在邊上,吳氏一聽這話就臉白腿軟,“啥?啥叫最後一面?”

“我也不太清楚,是抗美說的,煤礦廠爆炸,當場就有人死了。”

隊長話剛說完,吳氏就昏過去了。

林若雲也慌得不行幾乎快要暈倒,她深吸了一口氣,拔腿就往家跑,推開門把床底瓦罐的錢刨出揣兜裏,便要騎車去縣城。

剛到門口,陳愛軍和陳老爹也回家了。

陳老爹一把拉住林若雲的袖子,“老三媳婦,你帶上我一塊兒。”

林若雲本是想拒絕的,載著一個人車子速度肯定會慢一些,但看著公爹臉上的汗水和焦急,她不忍拒絕,“好,爹到後座上去。”

陳愛軍從兜裏掏出十塊錢給林若雲,“弟妹和爹先去,我們把娘送到衛生所安置好就來。”

林若雲點點頭,踩動起腳踏。

事實證明,在巨大的壓力下,人的潛能是可以爆發的。

明明車上還載著一個人,她腳下踩得飛快,都快蹬出火星子來了。

從村子到縣城四十多裏路,平日裏她要騎兩個多小時,今天卻只用了一個半小時。

到了縣醫院,匆匆丟下自行車,找前臺要了房間號,兩人便趕往病房。

到了門口,還沒推開門,裏頭就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

林若雲的腿一下就軟了,也不知是嚇軟了還是因為踩自行車太用力。

陳老爹後頭跟上,到了門口也站了會兒,才推開門。

屋子裏有六張病床,哭成一團的是一個年輕婦人,林若雲不認識她,她抱著那個人必然不是陳愛學。

她一一找過去,終於在角落裏看到了陳愛學。

他正安安靜靜的躺在病床上,仿佛一個死人。

陳老爹伸出手指,顫顫巍巍的放到他鼻子前。

林若雲屏住呼吸,緊張的望向他。

良久,陳老爹咧出一個笑,“還有氣,沒死。”

兩人俱是心頭一松,但陳抗美卻從門外走進來了,眼睛紅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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