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假如

關燈
裴恕的人脈,似乎並不比誰弱。

賀闖本以為就算夠快,這時候打電話約趙昌和,下午五六點後或者明天能見到人就不錯了,可誰想到,僅僅半小時後,他們就同趙昌和一起坐在了刻畫游戲樓下的咖啡店裏。

趙昌和三十好幾歲的年紀,架著一副眼鏡,個子不算高,還有些瘦。搞游戲制作的畢竟不是典型的職場人,穿得並不很嚴肅,只是一件休閑風的黑色外套,裏面則是一件滿布著本公司游戲設計元素的T恤,甚至還有個他自己制作的某游戲的Logo印在上面。

是什麽人,什麽風格,一目了然。

人是裴恕約出來的,自然由他負責寒暄,賀闖只在一旁聽著,極少發言。

業內要挖候選人卻跑來見候選人上司的情況極少。

一般來說就兩種可能,一種是想挖候選人幹脆連上司甚至整個團隊一起挖走,一鍋端了;另一種就是在上司這兒給候選人上眼藥,讓上司猜疑候選人,逼得候選人不得不走。

這兩種情況賀闖都見過。

鑒於裴恕先前竟然拿他離開航向的事情來舉例,他幾乎認定裴恕是要采取第二種方案,心裏已將裴恕看輕了三分。

可萬萬沒料到,寒暄結束後,裴恕對著趙昌和,開口竟然就是一句:“其實我們想挖你的徒弟,易睿鋒。”

這一刻,賀闖內心的震驚簡直比裴恕對面的趙昌和本人還大!

哪兒有想挖人的直接告訴人家上司的道理?

要遇到有惜才的上司,恐怕立刻會想方設法挽留候選人,更別說他們這單Case的候選人本來就沒有什麽想走的意願。

裴恕想幹什麽?

賀闖深深皺緊了眉頭。

趙昌和當然也沒想到裴恕張口就是這麽一句,面上飛快地掠過了幾分怒意,但畢竟先前就和裴恕有過接觸,也是裴恕把他推薦到刻畫游戲的,是以並未立刻發作,只道:“裴顧問想挖人就挖人,告訴我幹什麽?”

裴恕如實道:“我們開出的條件他很心動,但因為怕對不住你,所以拒絕了我們。”

趙昌和頓時楞住。

旁邊的賀闖更是徹底迷惑:沒在上司面前給候選人上眼藥也就罷了,怎麽還有幫人說好話的?

裴恕卻久久註視著趙昌和,問:“聽了就沒有什麽想法嗎?”

趙昌和反問:“我應該有什麽想法?”

裴恕似乎回憶了一下,慢慢道:“你到刻畫游戲也有快四年了吧?當時為的是能做你目前在開發的這款游戲,它是你的夙願,你的理想。易睿鋒當時是跟著你一塊兒過去的。我記得你當時對他評價很高,盛讚過他做游戲的天賦。你算是帶他入行的師父,教過他很多東西,但你應該也最清楚,現在的易睿鋒已經不那麽需要師父了吧?”

賀闖忽然擡起頭來,看向裴恕。

然而裴恕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按理說,他這一番話充滿了冒犯,趙昌和就算不立刻翻臉走人,也至少該勃然大怒。

然而聽完這番話後,他竟只是出了一會兒神。

接著,便陷入沈默。

裴恕道:“我知道您心裏其實是把易睿鋒當親徒弟的,易睿鋒也的確知恩圖報,就算我們把價碼開得這麽高,他也不願意走。不過雛鳥的翅膀長硬了,就應該去外面的天空高飛,而不是被困在原本的安樂窩裏。您覺得呢?”

至此,他的目的已暴露無遺!

趙昌和終於聞出味兒了:“你不會是想讓我自斷臂膀,主動幫你勸退睿鋒吧?”

裴恕道:“為什麽不會呢?當初您在游戲制作領域已經頗有名氣,但肯為了一個游戲項目屈身跳到刻畫游戲這種小廠,所以在您心裏,名和利其實都已經是身外之物,你做游戲為的是心裏那份熱愛,為的是追求更高的成就。但像易睿鋒這樣的年輕人,心裏也不是沒有熱愛的。只不過他熱愛的可能不是傳統游戲的那些東西……”

就算是游戲,也分很多種類。

市面上大部分網游都是為了撈錢,不充錢寸步難行。但也有少部分人還有一顆做“第九藝術”的心。

趙昌和和易睿鋒都屬於此類。

但不同的是趙昌和喜歡做獨立劇情類游戲,而從先前的談話中卻可以看出,易睿鋒對開放世界觀游戲懷有巨大的熱忱。

趙昌和聞言,陷入了沈思。

裴恕則續道:“您應該比我們更清楚,易睿鋒是個天才,但天才也需要選擇正確的領域。游戲制作,沒錢燒不出來。開放世界觀類游戲的開發難度就更高,不是刻畫游戲的資金盤能撐得住的。如果繼續待在刻畫,他有可能循序漸進地接替你的位置,甚至青出於藍;但也很有可能一直將自己放在你下面,心甘情願地屈居於師父的光環下,反而掩蓋掉他自身的色彩……”

趙昌和嘆了口氣。

賀闖腦海中卻忽然閃出了他與林蔻蔻決裂的那個夜晚。在他放完狠話,質問她之後,她是什麽反應來著?

裴恕說完便閉上了嘴,只是打量著趙昌和,卻不追問半句。

直到趙昌和問:“你是獵頭,這些道理你跟他去講不好嗎?來跟我講幹什麽?”

裴恕微微一笑:“除非你勸退他,否則沒有人能讓他離開刻畫,不是嗎?”

“……”

趙昌和靜默不語。

而旁邊的賀闖,不知覺間已將手攥成了拳,竟是滿心恍惚,甚至生出了一種荒謬的猜想。

怎麽可能?

黃昏時的酒吧,燈僅開了幾盞,零星地亮著。

林蔻蔻推門進來,將車鑰匙放在吧臺上,還給趙舍得,接過她遞來的酒杯,就將小半杯龍舌蘭仰頭飲盡。

趙舍得光看她臉色便心驚肉跳,也不問,又連著給她倒了兩回酒。

林蔻蔻都喝掉了,才覺得翻騰的心緒被酒精熨平了少許。

手機裏有獵協陳志山那邊發來消息,說今天在會場裏開的人力資源行業論壇圓滿結束,獵協在酒店五樓的餐臺訂了包廂辦慶功宴,都是業內有頭有臉的參與,也邀請林蔻蔻出席。

她只看了一眼,便放在一邊。

然後拿指尖掐住了自己眉心,也不說話。

趙舍得幫她問了一圈,其實已經差不多了解發生了什麽事,此刻也心情覆雜,甚至不知道該怎麽出口安慰。

過了許久,林蔻蔻忽然問:“你覺得我當年做得對嗎?”

趙舍得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道:“那時候的你,也沒現在這麽容易。你做得對不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至少沒做錯。”

林蔻蔻笑出聲來,卻將臉埋下,只覺過往記憶紛至沓來,心深處竟湧出了一股酸澀。

她慢慢道:“既然沒有錯,那我為什麽要難受?”

趙舍得道:“因為你是林蔻蔻呀。”

林蔻蔻搖了搖頭。

趙舍得續道:“正因為你是林蔻蔻,所以當初你會支持她離婚;也正因為你是林蔻蔻,所以現在你才會為當年候選人的選擇所造成的後果內疚。”

林蔻蔻道:“他甚至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他和施定青的關系……”

在明知他父母當年離婚有她在背後推波助瀾的情況下,裴恕究竟是懷著一種怎樣的心情看著她進了歧路,旁觀她做了姜上白那一單,又跟她一塊兒合作了清泉寺那一趟?

甚至……

還放下了成見,打破了慣例,第一次真正親自來參加這次大會。

然而,她幾乎當著他的面,要將當年對他的家庭做過的事覆制一遍……

林蔻蔻慢慢閉上眼:“世上除了道理之外,還有情感。道理上沒有錯的事,人們卻未必能在情感上接受。我有我要站定的立場,所以其他的一切都被我下意識忽視了。我不算錯,但好像也沒有那麽對……”

趙舍得從未見過這樣的林蔻蔻,只覺心裏憋悶,不想看她這樣:“意外總會發生,誰也沒辦法預料,你別……”

林蔻蔻道:“我沒有責怪自己,我只是……”

頓了一頓,她竟勾出了一抹自嘲的笑容:“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沈心的Case當前,是她自己有意願想離婚,但還有所猶豫,希望從別處借得一點力量,有人能推她一把。

林蔻蔻總是扮演著那個能推別人一把的人。

可這次,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忽視裴恕的感受,更有在療養院裏看見的那一幕,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趙舍得一向自認是能花錢解決問題就絕不想動半點腦筋的草包,此刻卻被她這句話搞得抓耳撓腮,苦著臉憋了半天,只憋出來一句甚至都沒幾個人能聽懂的廢話:“你既是獵頭,又是林蔻蔻,所以才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假如你只是獵頭,或者只是林蔻蔻呢?”

林蔻蔻忽然看向她。

趙舍得被她清透烏亮的目光嚇了個激靈:“我,我只是……我只是隨便胡說八道……”

林蔻蔻卻似乎因為她這話想到了什麽,出了許久的神後,忽然抓起剛才放下的手機就往外面走。

趙舍得楞了:“你要走了?”

林蔻蔻頭也不回:“乖,等幾天爸爸辦完事兒回來給你買糖吃。”

趙舍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