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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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進食的喜悅沒有持續太久。

許珝破天荒吃完一整碗飯後,當晚回去就吐了出來。不僅如此,評級當天勉強咽下去的早飯,沒多久也吐得幹幹凈凈。

他好像吃不下東西了。

這個發現讓許珝有點慌,但他仔細感受了下身體狀態,除了食欲不振,似乎也沒有太大的不適。

評級迫在眉睫,所以藝人都做好造型進入候機室,觀眾開始入場,逐漸填滿偌大的演播廳。

“演研所”的每一次評級都萬眾矚目,1評最大目的其實是為了第二次中間評價遴選出優秀的人才。

和前兩次自選劇本片段不同,2評是原創電影劇本,由全國最優秀的導演編劇和制作團隊擔綱,每年三部,幾乎全是沖獎片。

這麽多藝人年年擠破頭都想來參加評級,為的其實不僅是個等級職稱,更多是想參演2評的電影。

未來茫茫不可期,只有切切實實遞到眼前的劇本,才是最吸引人的。

往年事實證明,2評的原創劇本,對很多僥幸通過1評的藝人來說,已經是他們表演生涯的巔峰。

今天這次直播後,35人裏只會剩下9人。對於新人演員來說,只有通過1評,才算是真正踏入電影界。

觀眾入場完畢後,眾考核官落座,燈光驟亮,照出空曠華麗的舞臺,直播正式開始。

從昨晚起,1評臨近的熱搜就掛在第一,此刻熱度更是節節攀升。

網絡轉播、電視臺轉播,就連各大商圈的大屏幕實都時切換到當前畫面,底下圍了一大群人仰頭觀看。公交地鐵隨處可見橫屏拿著手機不停發彈幕的乘客。

按照抽簽順序,許珝他們組排在中間,每出演完一個組,由考核官現場打分,全部表演完畢後宣布單人排名和晉級名單。

1評的現場表演類話劇形式,所有演員經過初評的篩選實力都不會差,這也是直播熱度高的原因。

觀眾哪怕不帶任何情緒的觀看,也是一種享受。

前兩組各有一位A級演員,完成度相當不錯,現場氛圍和觀眾感知已經被拉到了一定高度。

第三組準備的時候,熱度卻甚至還上了一個臺階——這是祁硯旌作為跟組老師帶的組,也是風暴中心許珝,所在的組。

演員上場前,舞臺燈光漸暗,大屏幕上先播出前段時間拍好的短片。

“演研所”的拍攝剪輯配樂都極致精良,全國觀眾看著銀幕裏,許珝身著華服頭戴玉旒進行盛大的祭祀,在夕陽裏淒然回眸;看他拿刀抵住女主脖子時,流露出嗜血的笑意;看他在山洞裏逼問男主時眼裏的癲狂。

燈光配樂相輔相成,將全場乃至屏幕前拿手機、街道上仰頭觀看的人全都拉進他們鋪設好的幻境裏。

短片結束,帷幕緩緩拉開。

臺上布景冰冷空曠,銀幕裏的背景是萬丈懸崖,男女主立於一座石碑旁,石碑上用荊棘捆綁著一位老人。

就是被反派鈺靈喚作“阿翁”永世懷念的最重要的長輩。

前半場是男主女為救天下,選擇犧牲阿翁一人的戲份。

老戲骨不愧是老戲骨,已然全身心入戲。他蓬頭垢面,蒼老渾濁的眼睛死死凝望著天上蒼茫的虛空,明明已經狼狽不堪,卻好像還在等著什麽人,流露出一絲向往。

老前輩一出場,彈幕情懷瞬間拉滿。

【啊啊啊啊是紀老!!!我沒有看錯嗎真的是紀老嗎???】

【是!是紀山海老師!!天吶我已經要哭了,阿翁是鈺靈永遠的執念啊,竟然要演這一場,時隔十年沒想到還能被刀一回嗚嗚嗚】

【紀老拍完這部戲就息影了,今天再過來肯定還是意難平吧QAQ】

【也可能是想來看看新一輩演員都是什麽水平吧,能不能撐起後面的電影界,畢竟當年祁老師真的很驚艷】

【許珝呢?!許珝你一定給我把這場戲撐住了!!不許白瞎了和紀老對戲的機會!!】

被千呼萬喚的許珝從臺側款款現身,身上暗紅的血色長袍光澤細膩昂貴,針腳繁覆密織,腰間的玉佩紛帶精致異常,依舊是不可一世的反派形象。

他雙肩微沈,每一步都走得輕盈而緩慢,卻帶著不可忽視的力量,瞬間帶出鈺靈特有的華麗卻生硬的氣質。

觀眾席裏頓時響起倒吸氣的聲音。

現場極度安靜,不小的驚呼毫無阻礙地傳進屏幕前觀眾的耳裏。

【臥槽……】

【鈺靈……鈺靈好像活過來了……】

【啊啊啊他真的好好看啊怎麽會這麽好看,現場比短片裏還美了好幾個度!!怎麽會有人長這樣嗚嗚嗚】

【這才是大反派該有的樣子啊!!許珝撐住啊,形象有了演技一定給我撐住了!!】

鈺靈不披甲不執銳,身後只跟著一個孩童般大的侍從,毫不畏懼地踏上男女主的地盤。

看到被綁住的老人時,他眼底有一絲刺痛,很快被掩了下去,很輕地喊了聲:“阿翁,受苦了。”

綁住老人的荊棘生長於懸崖深潭,是世間至硬至韌之物,除了男主幾乎沒有人能劈斷,老人也因此動彈不得。

但他看到鈺靈時,臉上卻浮現起很溫暖的笑。他真的很老了,眼瞳的虹膜都渾濁而不分明,就是這樣的眼睛卻忽然閃爍起光暈,像蠟燭燃盡到最後爆裂出的火花。

“為少主,不苦。”

【嗚嗚嗚紀老這個笑看得我好心碎,我真的十年了都不敢再看這個片段,沒想到還會被刀】

【鈺靈嗚嗚嗚鈺靈現在不知道阿翁要死了,他的實力怎麽都可以救下阿翁,沒想到會被男主陰了我操】

許珝指尖輕輕一點,原本緊緊纏繞在老人身上的荊棘當即松開,小侍從穩當地將老人扶住。

許珝看向男主,眼中揚起輕蔑:“用這種小玩意兒,你未免太瞧不起我。”

林頌風以男主高潔的姿態站在原地,目光漠視一切:“本來也不是想要困住你。”

許珝臉色微變。

男主道:“他為你造了太多孽,不死不足以謝天下。”

鈺靈手指驟然握緊,猛地領悟到什麽。

“前輩!”侍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鈺靈回頭,看見他悔恨終生的場景。

老人跌落在地,身形被小侍從勉強支撐著,已然面容青紫唇角溢出暗紅的血。

鈺靈眸光劇震。

他們給阿翁下毒了……

他們給阿翁下毒了!

剎那間,鈺靈感到劇烈的耳鳴,腦海裏只能有這一個想法。

他快步來到老人身邊,步履幾近倉皇,這是他一生來僅有的茫然無措的時候。

他快速探上老人的脈搏,隨著時間的流逝,原本尚存一線希望的眸光徹底暗淡,化成看不到底的無盡的黑暗。

“天噬散……”他喃喃道。

三界唯一的,沒有任何解藥的劇毒,一點一滴即可斃命。

“他幫你殘害蒼生時,你可曾想過,有無數家庭也像現在這樣天人永隔?”男主說:“天噬散,是他最好的結局。”

鈺靈渾身騰起駭人的氣場,要讓男主償命,起身的瞬間,袖子卻被扯住了。

黑沈陰霾的雙眼忽然恢覆了些清明。

老人到了彌留之際,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含糊不清,但依舊溫柔:“少主……陪、陪老奴說說話……好嗎?”

鈺靈氣息亂了,死死克制住,緩緩俯身將耳朵湊到老人嘴邊:“好,您說。”

震動三界的惡魔奄奄一息垂死之際,也就和尋常家翁沒有分別:“我不在了,後院的花草誰來侍弄呢……”

鈺靈哽咽:“我會照看好。”

“我死後,西面若無屏障,恐敵人趁虛而入……”

“我會交給阿修去做,他長大了,可堪重任。”

“好,好……那我不在了,你怎麽辦?”

鈺靈眉心大動。

老人擡起枯枝般的手撫摸鈺靈的臉頰,嘆息道:“我們阿靈,是很可憐的孩子。”

時間好像靜止了一瞬。

鈺靈永遠挺直的脊背在這一刻像被壓上千斤重擔,緩慢的,沈沈的躬了下去。

“阿翁?”他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喚了一聲。

可惜不再有回應。

小侍從擡手替老人闔上雙眼,動作很輕,卻是他此生見過的最絕情的畫面。

鈺靈脊背塌得更低,因為極度地克制,肩胛也在細微的顫動。他滿目血紅,下頜崩得緊緊的,似乎連額角都在隱約跳動。

全場彌漫起巨大的、無聲的悲慟。

隨著滾燙的熱淚滴落在老人蒼老的手背上,鈺靈趴到一邊,驀地嘔出一大口血。

被緊緊調動著情緒的觀眾席也跟著發出起伏的驚呼。

小侍從當即要來扶他,卻被他推開。

他滿不在乎地抹了把嘴角,撐著膝蓋起身,挺直脊背,又是別人眼中孤傲決絕不可一世的模樣。

他一言不發盯著遠處的男主,這時燈光收束,只剩蒼白孤弱的兩簇打在他們身上。

他們以一種不死不休的氣場遙遙對望。

許珝面色蒼白如紙唇角卻鮮紅,妖冶奪目,削尖的下頜連接脖頸繃得淩厲駭人。

他長睫輕顫,眸光幽深晦暗,像用極寒之冰煆造的煉獄,只一眨眼,就將人帶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燈光熄滅,戛然而止。

全場在黑暗中屏息了整整三秒,才爆發出雷動的掌聲。

【臥槽啊啊啊啊啊!!太精彩了啊啊啊!!】

【許珝牛逼我的天哪!!辣麽少的臺詞辣麽強的氣場啊!!】

【最後這一段真的是可以載入史冊的牛逼臥槽,那個眼神盯我一眼,我真的感覺肉都被他刮下來了媽的】

【現在誰還敢說許珝初評的死刑獨白是曇花一現??人家是實打實的實力!!】

【我剛還說前面兩組已經很好了,許珝肯定要拉垮,我為我的無知道歉對不起!!】

【我在時代天街,現在我周圍的人都已經瘋了,你敢相信整個廣場都被燃到尖叫嗎!!】

【地鐵七號線已經快要聽不見到站的提示音了誰懂!!】

【1號線的已經坐過站了,正在中心廣場換乘已被擠成肉餅,勿念】

【我們酒吧那群男的,看世界杯都沒這麽激動過】

和觀眾的瘋狂熱烈截然相反,待機室裏安靜得連彼此的呼吸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們都是專業演員,觀眾只需要為精彩絕倫的演出效果振臂歡呼,他們卻能看到更深層次的東西。

終於極度安靜的房間內,某個小演員顫抖著開口,表情可以稱得上驚恐:“我、我沒看錯的話……許珝是不是壓了紀老的戲?”

沈默人群臉上同樣的驚恐,肯定了他的判斷。

這場戲看似老前輩為主場,許珝卻從出場那一刻開始,就一直占據最高位。

他的演技融進了骨子裏,無論是翩然生姿的步伐,亦或是一擡頭一蹙眉一屏息一回眸,都有著渾然天成的代入感,他和自己的角色完完全全融為一體,他就是最遙遠最真切的鈺靈。

臺上,許珝拿手背擦掉眼淚,蹲下扶躺在地上的老前輩,起身時眼前忽然黑了一瞬,被猛烈的眩暈逼得一踉蹌。

還是紀老前輩反手扶住了他。

“怎麽了小許?”前輩低聲問。

眼前的黑霧很快散去,許珝手腳都是力竭的不適感。

他沖前輩笑了笑:“可能剛剛演得太投入了,現在有點沒力氣。”

前輩也笑起來,溫暖的手掌略施了些力在許珝肩上拍了拍,帶著鼓舞人心的力量。

他滿眼都是欣慰滿足:“很好,特別棒。”

舞臺燈光重新點亮,祁硯旌拿著話筒上臺,大家都到中央站成一排。

臺下的考核官們也個個面色漲紅神情激動,毫不吝惜地對這場演出給予高度誇讚。

就連紀山海被問到時,都拉著許珝的手,連說了兩遍“後生可畏”。

其他考核官紛紛評價:

“在我看來,這是演研所歷代1評裏,最優秀的舞臺!”

“感謝紀老先生為我們貢獻的精彩演出,也謝謝我們這一代的青年演員,你們用實力告訴我們華國電影界未來可期,我很欣慰。”

“大家的表現都可圈可點,尤其是許珝,基本功已經沒有可以指摘的地方了,難得的是情緒狀態也能一如既往的穩定飽滿。”

“以我的水平,無法在臺詞上為許珝提供什麽專業的點評了,還是讓祁老師來說吧。”

被點名的祁硯旌微微一笑,頷首道:“我是他們的跟組老師,說多了怕你們覺得我偏心,就少說些吧。”

他依次對其他演員誇讚兩句,再鄭重感謝了紀老先生,最終才望向許珝,目光肉眼可見地溫柔下來。

【oh No!我老公看許珝的眼神……我好像失戀了……】

【祁哥,大庭廣眾這麽多鏡頭,您好歹註意一下吧】

【嗚嗚嗚我不許,我不能接受,老公你為什麽要看他!】

“許珝的話,哭戲很有感染力。”祁硯旌想了想,一字一頓道:“極具美感。”

【操】

【老公你陷進去了嗎……】

【有沒有人能幫忙謀殺一下我的耳朵,我不想聽了。】

【替各位看不懂的孩子翻譯一下:哭得賊帶勁兒,想幹】

媒體也舉起話筒湊到臺邊,努力想要采訪許珝。

許珝沒聽清他們問的什麽。

他又有種彩排結束時輕飄飄的感覺,腳底像踩了朵軟雲,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小聲來了句:“好餓啊……”

臺上臺下頓時笑作一團,紛紛起哄讓祁硯旌請客。

祁硯旌握拳掩唇遮住笑意,三兩句敷衍了就讓他們先下臺,自己則留下來報讚助商,等進中插時才跟去後臺。

他的心也因為許珝被填得滿滿當當,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喜悅。

許珝摘了耳麥往樓梯走,祁硯旌隔著兩三米的距離,剛要叫住他,就見他在樓梯口忽然站住了。

他撐住扶手彎下腰,像在忍耐什麽,而後緩緩站直,身體卻晃了晃。

下一秒他手脫力的松開,整個人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往下跌。

祁硯旌心臟猛地一懸。

他大腦一片空白本能地飛速上前,在許珝快要墜下樓梯堪堪把人抱住,兩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這節樓梯不算矮,祁硯旌只餘光裏瞟一眼都深深的後怕。

正常人摔下去都夠嗆的高度,更不用提許珝這種渾身都是傷的玻璃人。

他心跳飛快,抱著許珝,後知後覺感到大腦充血一樣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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