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人靜，院子裏的梨花樹散發著陣陣清香，一抹月光掠過樹梢，透過紗窗照在睡夢中的喬喻身上。此刻的他睡得極不安寧，不知道夢到了什麽，喬喻的眉頭緊緊地揪在一起，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臉色在月光的照耀下愈發慘白。他的兩只手用力地抓住身下的褥子，像是溺水的人緊緊地抓住隨時會飄走的浮木。因為太過用力，手上露出了泛白的骨節。

“南歌……南歌……南歌……”隨著一陣痛苦的低喃，喬喻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摸了摸被汗濕的後背，喬喻心裏泛起一陣空虛。擡頭看看窗外，月色正明，空氣裏依稀傳來梨花香。呆呆地坐定片刻，喬喻披了件衣裳，起身來到桌前倒了杯水，一口灌了下去，想要壓下心中的不安。

又夢到了南歌，興許是白天笙兒的話勾起了過去的回憶吧。夢裏南歌伸出手笑著對他說：“我會保護你的。”等到自己去抓那只手時，南歌卻消失不見了。

“初雨姐姐叫我阿笙的時候，不知怎麽，我就想起了哥哥。”

回想今天笙兒的話，喬喻的腦海中漸漸浮現出林初雨的影子。冒失撞到自己的樣子，不知所措地對自己道歉的樣子，面對甜食兩眼放光的樣子，傻傻地說自己是好人的樣子，在秋千上裙角飛揚的樣子，回頭瞪自己的樣子……一瞬間竟然和夢中南歌笑著對自己說“我會保護你”的樣子重合起來。

喬喻搖了搖頭，自己怎麽也受了笙兒的影響，林初雨是女孩子，南歌是男孩，怎麽會是一個人呢？

摸了摸茶杯的邊緣，喬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年，喬喻還不叫喬喻，更不是孤兒。他和闌丘所有平凡的孩子一樣，擁有疼愛自己的雙親。甚至，比尋常人家的孩子擁有更多，比如說萬眾矚目的光環和無微不至的寵愛。因為他的父親是這整個闌丘國的主宰，他的母親是當時名動天下的才女，他是眾人捧在手心的七皇子，皇帝最寵愛的小兒子，雲宴。

那年的八月，月白風清，星河璀璨，桂花的香氣時常溢滿整個庭院。闌丘國的皇帝雲燁為他最寵愛的小皇子慶祝八周歲的生辰，邀請了文武百官攜家眷進宮赴宴。偌大的南苑燈火憧憧，人頭攢動。雲燁帶著棠妃鐘離月，一同牽著小雲宴的手，穿過長長的宮苑，向大臣們一路問候。雲宴雖然對君臣之間的寒暄不感興趣，卻還是乖乖地跟著父皇母後向朝中元老一一見禮，然後聽他們或真心或奉承地誇獎自己。慢慢地，覺得有些乏味，便找了空子自己溜出了宴會。

小雲宴尋了處僻靜的地方，坐在一棵茂盛的大桂花樹下，雙手托腮，靜靜地望著天。今晚的月色很好，如水的月光裹著桂花的香氣漫過雲宴的臉，映得他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小仙童。

忽然，樹梢飛過來兩只小麻雀，其中一只伸長了嘴去啄另一只，被啄的那只小雀不甘示弱地用翅膀撓了撓同伴的脖子，兩只麻雀嘰嘰喳喳，就像在拌嘴一樣。雲宴看得有趣，便“咯咯”地笑起來，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甚是可愛。

突然，一個黑影自宮墻翻過，寒光乍現，雲宴只覺一陣劍氣向自己襲來。本能地往旁邊一閃，那黑影撲了空。

“啊……救命啊，壞人來了……”這時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稚嫩的呼救聲。

那黑影一楞，顯然沒有想到這裏還有別人。但也只是一瞬，便又握緊手中的劍，直直地向雲宴刺去。電光火石之間，雲宴覺得有個東西朝自己重重地撲過來，砸的他悶哼一聲。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推，只聽到刀劍刺入肉體的聲音，緊接著是耳畔響起的痛苦*聲，侍衛和黑影激烈的搏鬥聲，聞訊趕來的臣子們驚慌失措的護駕聲……所有的聲響最後都落在身上人那聲低低的呢喃上。

“我的……桂花……糕……”接著，頭一歪，便沒了聲響。

雲宴摸到一片濕滑，對著月光看去，竟是沾了滿手的血跡。於是驚魂未定的小皇子眼一閉，也暈了過去。

等到再次醒來，雲宴發現自己已經是在寢宮了。頭頂是熟悉的紅色床幔，枕邊是母後疲憊的睡顏。腦子裏閃過昨夜淩厲的劍氣，和染了自己滿手的鮮血，雲宴心裏一陣惶恐，下意識地抓緊了母後的手臂。

鐘離月察覺到動靜睜開眼睛，發現兒子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眼神裏滿是恐懼。她心疼不已，伸手抱住了雲宴，拍著他的後背，輕聲安慰道：“小宴別怕，娘親在這裏。”

私下無人時，雲宴總是喊鐘離月為娘親，因為母子倆覺得“娘親”比“母後”要好聽許多。

聽到耳畔溫柔的安撫，雲宴的心情漸漸地平靜下來。扯了扯娘親的袖子，小心地說道：“娘，壞人……”

鐘離月摸了摸他的小臉，柔聲道：“沒事了，壞人已經被你父皇抓住了，不會再回來了。”

小雲宴輕輕地點了點頭。

驀地想到撲到自己身上擋住那一劍的小東西，臉上又浮上擔憂，於是著急地問道：“那……那……東西…撲過來……擋劍……”

鐘離月稍一思索，便弄懂了兒子這番語無倫次的話，微微一笑道：“小宴是想問救你的那孩子嗎？＂雲宴點點頭。

“他受了重傷，被葉丞相帶回家了。”

“葉丞相？”雲宴不解。

“是啊。”鐘離月輕嘆了一口氣，“那孩子是葉家的小公子。可憐葉丞相中年得子，卻因為我們遭受如此災難。葉老丞相聞訊趕去，看到自己的寶貝孫子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登時嚇暈了過去。”

雲宴愧疚地低下了頭。

鐘離月見狀，趕忙安慰道：“此事怨不得你。那葉小公子雖然流了很多血，但索性沒有傷到要害。等下娘親帶你去相府看他好不好？”

雲宴沒有說話，半晌低低地道：“為什麽不請太醫？”

說及此，鐘離月也是不解。刺客被抓到後，皇上立刻宣太醫要為相府小公子包紮傷口，但葉丞相卻執意要帶小公子回府診治。皇上拗不過，只得差人將葉丞相、小公子和老太爺送回府裏。想起那孩子昏迷時蒼白的小臉，鐘離月又是一陣心疼。轉頭對雲宴道：“小宴，我們快點起床好不好？我想去看看那小公子怎麽樣了。”

雲宴輕輕地點點頭，跟著母親從床上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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