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晴穿著單薄的連衣裙走在深夜的街上，這是夜重璟送她的第一條裙子，雖然樣式已經有些過時，裙子也舊了，但她就是想穿著它去和他們的孩子團聚。白素晴像一抹幽魂飄進了夜晚的第九號公墓，她從前是最怕鬼的，但是一想到即將和他們成為同類也就沒有什麽感覺了。第九號公墓的第三排六號葬的是成久的骨灰。即使天黑路窄，白素晴也是毫不費力的就找到了，成久的墓碑很精致，刻成一把吉他得樣式，表明著他生前愛音樂成癡，這是白素晴親自設計並找人雕刻的，她後來甚至還花了不菲的價錢請人打造了一把吉燒給成久，因為此事被狗仔拍到，她還在網上被黑了一段時間。其實她只是想讓成久即使在天堂裏也能繼續自己的愛好，她就是這樣一個人，想到就去做，從不顧忌多的事情。

白色的墓碑在黑夜裏仿佛熠熠生光，白素晴面對著墓碑跪坐下來。她撫摸著墓碑上年輕的男人的照片，眼裏是汪洋大海一般的悲傷。

“成久，我兌現不了我的諾言了。我在這個世上待不下去，你帶我走好不好。”白素晴一開口便是哽咽，這個世界對她太多惡意，她真是怕了這個世界。

“成久，不知道你有沒有遇到我的寶寶，他只在我的肚子裏呆了兩個多月就離開了，如果你見到他，請一定要讓他等等我啊，你要告訴他媽媽就快來了，就快來陪他了。”白素晴看看墓碑看看自己的肚子，她難過得想哭，卻沒有眼淚，她的眼淚早就該掉光了。她伸手擁抱成久的墓碑，卻只能摸到一片冰涼。她就維持著那樣的姿勢一動不動，直到黎明的第一束天光照亮黑暗，她捏了捏自己麻木的胳膊，緩緩起身。

“好了，成久。我去下一站了，我們天堂再見。”日出前的天空是一副美麗巨大的畫卷，可惜世人多限於睡眠，這樣的美景是對那些因工作而忙碌早起的人們的饋贈。而這一切白素晴卻感知不到，她路過勤勞的清潔工身旁，錯過步履匆匆的教師，最終來到一個劇院門口。她的畢業大戲曾在這裏上演，她的演藝之路曾在這裏萌芽。她還記得當時的演的是《茶花女》，她飾演女主瑪格麗特。那時年輕的她已經嘗盡了人間的辛苦，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她的表演深入骨髓，震驚了全場的觀眾，領導們為她鼓掌，導師們為她打出最高的分數，也是因為這部舞臺劇，她被一個導演看中，從此開啟了演藝生涯。今天，她重游故地，站在那一方舞臺上念著當年說過的臺詞。

“或許我還活在你的心中，是最好的地方，在那裏別人是看不見的，沒有人能鄙視我們的愛情。”

“一個人不管做了什麽，跌倒以後是永遠也爬不起來了！天主也許會原諒您，可是世人卻是毫不寬容的啊！的確如此，你有什麽權利到別人家裏去占據一個只有有德行的人才能占有的位子呢？……你愛他！這又算得了什麽呢？真是一條響亮的理由！不管你拿出多少理由來證明這種愛情，別人都是不會相信的，而這卻是公理。而你還來對我們說什麽愛情和未來呢？這些新名詞是什麽意思？看看你骯臟的過去吧！哪個男人願意把你叫作是他的妻子？哪個孩子願意把你叫作是他的母親？您說得不錯，先生，所有您說的話，我早已膽戰心驚地對自己說過好幾次了；不過，因為我總是獨自一人在心裏想，所以總是不能一直想到底。現在您也對我講這些話，那就是說事情的確如此，一定得服從。您以您兒子的名義，以您女兒的名義對我說話，您對我提起這兩個名字真是太好了。那麽，先生，請您以後有一天告訴您這位美麗而純潔的女兒，因為我是為了她才同意犧牲我自己的幸福的；您對她說，在某個地方有個女人，這個女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希望，一個思想，一個夢想，可是因為有人以她的名義提出了要求，這個女人便放棄了所有這一切，並用她的雙手捏碎了自己的心，並因此而死了，因為我一定會心碎而死的，先生，到那時候，天主也許會原諒我的。”

時隔多年，白素晴依然是毫不費力的念出這段臺詞，她是那麽喜歡表演，可此時，她的絕望也如瑪格麗特那樣濃重。她是一個跌倒了就再也沒爬起來的人，生活的厄運時時刻刻纏著她，從不曾給她喘息的餘地。如今她扛不住了，她要去赴死亡的盛宴。她的愛情就留在夜重璟的心上，永遠不腐壞，永遠也容不得別人嘲笑。

白素晴的死亡旅程並沒有停止，她甚至偷偷去了趟自己幼時的家，爸爸媽媽和妹妹已經不住在那裏，白倚欣為了白雪的身體換了居住環境，但這個舊的小樓依舊是白素晴內心深處最溫暖的地方。那時候的小雪還是親愛的妹妹，白倚欣還是慈愛的媽媽，爸爸雖然軟弱些，但那都是因為愛他們所以從不把情緒放在家人身上，小樓的墻面經過二十多年的風吹雨淋已經發黃了，周遭的環境也變了許多，白素晴坐在漆黑無人的樓道裏，耳邊有一些聲音在響動。

那是一對年歲相差不大的姐妹，她們穿著母親前一天才為她們新買的小皮鞋，她們一直都很羨慕那些穿高跟鞋的女人們，她們在家裏常常能聽到樓道裏傳來女人們下班時踩著高跟鞋踢踏踢踏的聲音，她們覺得那很酷，是長大的標志，於是她們拼命的成長，當她們也擁有一雙漂亮的小皮鞋的時候，她們也在樓道裏踢踏踢踏的跑上跑下。

“姐姐，你聽我的聲音響不響，像不像隔壁張阿姨的高跟鞋？”白雪提著裙子問她的姐姐。

“像，但是我們的鞋子比張阿姨的還要漂亮呢！”同樣稚嫩的姐姐給出稚嫩的回答。笑聲如銀鈴般飄蕩在樓道裏，任誰聽到都會忍不住會心一笑。張阿姨下班歸來，兩個小天使就圍著她硬是要和她比鞋子的聲音，張阿姨忍俊不禁，去樓下的小賣部給她們兩人一人買了一根棒棒糖，她們就笑鬧著跑開了。如今，樓道一片漆黑，樓下的小賣部關張了，樓上的住戶也陸陸續續搬離這座老樓，過不了多少時日，這棟樓可能就會隨時間和記憶一起湮滅。

“小雪，要是知道會有今天，我們還會拼命的想要長大嗎？”白素晴突然出了聲，像是在問白雪又像是在問自己。可是時間終究不會回頭亦不會為了某人而等待，我們小的時候都很渴望著長大，等到真正長大的那一刻卻開始迷茫，小時候一直追尋的到底是什麽？是脫離父母的管制？是想尋找人性的自由？可只有長大了才發現自己會漸漸不舍父母的老去，會對大人世界裏覆雜的勾心鬥角感到疲憊，越長大就越懷念小時候，不能說那一段時光更好，但那都是我們生命中的不可或缺的部分。

天漸漸破曉，淡青色的天空鑲嵌著幾顆殘星，大地朦朦朧朧的，如同籠罩著銀灰色的輕紗。遠方的天際已微露出蛋白，雲彩都趕集似的聚集在天邊，像是浸了血，顯出淡淡的紅色。夜空開始發亮。

清晨的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直射進來。穿過鏤空細花的紗窗簾，打在夜重璟熟睡的被子上。

他爬在床上，溫柔的陽光打在他精壯的肌肉上。他迷迷糊糊的伸出手摟向旁邊的白素晴，沒想到竟然撲了個空。他突然一下被驚醒，看著自己身旁空蕩蕩的床，他楞了楞。

怎麽不見素晴？他心想，素晴起來這麽早，去做什麽呢？

男人疑惑著起身，看著床邊一片狼藉的衣服散落在地上，他微微一翹，腦海中浮現了昨晚誘人的場面，他順手撿起自己的白色襯衫，往身上一披，穿好衣服後走出臥室門外。

站在樓閣二樓向下看，安靜的客廳和餐廳都不見素晴的身影，男人心中疑慮。素晴難道不在家？他轉身向書房走去，眼睛掃視著空蕩蕩的房間，仍然不見女人的蹤影。

他心想，素晴會在哪裏？一大早的怎麽都不見她？男人疑惑著，拿起手機，撥通了白素晴的號碼。

叮鈴叮鈴……”夜重璟聽見了那熟悉的手機鈴聲，他順著聲音又走到了臥室。發現白素晴的手機竟然在家裏！素晴到底在哪？她出去為什麽不帶手機？種種問題浮現在男人的心頭，他突然感到不安，表情嚴肅而焦慮的想著。

此刻他想到的第一個人是方茹，他再次撥通電話。

“餵，少爺，有什麽事要吩咐嗎？”

男人低沈的聲音疑問道:“素晴沒在家，她去你那兒了嗎？”

“沒有啊，少爺，少夫人沒來找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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