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C15 蜜桃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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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上說,人類痛苦的原因有很多種。

但之所以會感知到痛苦,本質上是因為理智和情感產生拉扯,彼此撕咬、敵視,久久難以和解。更可怕的是,如果不通過反反覆覆的思考審視,在其中選擇一方,這份痛苦就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徹底解決或者無聲爆發。如果運氣不好,結局就只能溺死其中,或者自我毀滅。

新學期的入學考不隨機分考號,直接按照成績順序往下排。卓灼坐在頂樓教室的第一排,檢查完最後一道題,放下筆看向窗外。

還不到入春的時候,窗外的樹枝依舊光禿禿地發著灰,什麽都不剩,鳥雀都厭煩。

監考老師端著保溫杯,‘呀——’的一聲推開前門,也卷進來一陣寒風。猝不及防間,臺下有學生凍得不自覺嘶了一聲。額前的碎發隨風揚起,卓灼卻好似沒有感覺。

食指和中指指縫間,兩塊錢一根的透明中性筆慢慢晃悠、旋轉,輕輕顫動。考試的場合,安靜得只能聽見教室最前面墻上的鐘表指針轉動的聲響。

和周澤航熟識起來,是個巧合。

卓灼從小學時起,就自知自己絕不是什麽受歡迎的性格。

不過,他也比自己想得還要自我得多。有著清晰的人生準則,對麻煩同樣有自己的處理辦法,披上了一層清冷皮的傲慢,才顯得寡言成熟。

父母剛結束一場並不幸福的婚姻,各自解脫。

他還要更孤僻一些,待人幾乎算得上冷漠,不喜歡說話,倦怠於和同齡人交際,除去被人主動找話題,一般都不會參與到班級活動中。到了最後,索性自覺地劃出一方天地,對誰都是同樣的態度,至於別人背後議論什麽都不在意——本質上來說,是無所謂。

但學生時代,老師從來偏愛成績優異的學生,饒是他本人沒有意願,依舊在被班主任找去辦公室,提出要他參與競選學習委員。

“你在班上的表現,所取得的成績,老師相信同學們有目共睹。”

班主任語重心長,輕言細語。

說這話的時候,周澤航正巧咬著一盒牛奶進來,手上是一疊班委申請表,對著卓灼多看了一眼。

周澤航比同齡男生要早熟很多,不喜歡打鬧,更不會幼稚地參與找女生麻煩的活動,性格外向,擅長交際,在同性異性間的人緣都極好,自然要競選班長。班主任點點頭,示意他將東西放在桌上,正巧桌面上擺著一盒糖果,周澤航厚著臉皮,笑嘻嘻地拿了一顆,轉身就跑。

“臭小子……!”

班主任無奈地笑著點點他,也不是真生氣。

下午的班會課,卓灼面無表情,帶著寫好的競選稿上臺,事實上脫稿講完,迎來稀稀拉拉的掌聲,甚至於,舉手的票數都沒過半。其他參與競選的每個學生都得到陣陣起哄,唯獨他不尷不尬,什麽響動沒有。最後果然落選,輸給班上另一個男生。

他倒是沒覺得有什麽可在意的,放學卻被周澤航叫住,說是道歉。

真正坦蕩的人,在道歉這件事情上也根本不扭捏。周澤航第二天帶來新一期的專題籃球雜志——當時,網購並不發達,要買到當紅球星的主題雜志,只能一大早去報刊亭趕在前面,不然就要多等一天。

後來卓灼才知道,班主任找自己那件事,被周澤航跟朋友順口一提,說是他估計要競選學委。最後不知道怎麽,被人歪曲傳成了班主任想要內定,才有了班會上那出。

體育課上,周澤航拽著當時交好的朋友,笑得很無奈:“說嘛,有什麽大不了,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

他拍著尷尬得不行的身側人的背,索性道,“這件事我也有責任,說好的咱倆一起,我先說唄。”

並不提自己分明已經道過歉的事實。

周澤航誠心誠意地望著他,不攙虛假,再一次的坦蕩直接:“真的不好意思,給你造成了麻煩。”

之後的笑容燦爛,一手攬住一個,主動化幹戈為玉帛,提出請他們喝冰可樂。

卓灼理性得過分,因此不擅長坦白。

他早就已經忘了自己當時說的什麽,基本不是‘嗯’就是‘沒什麽’。回憶起來,截然相反的性格,反倒不知不覺跟周澤航當起了朋友。而且不出意外,這份友誼至今看起來還會持續下去。

“停筆——別寫了,卷子放在桌面上,想去洗手間的現在可以去。”

鈴響的一瞬間,監考老師咳嗽一聲,冷面無情地敲起講臺。

卓灼第一個走出教室,周圍是此起彼伏的解放之聲。

他的教室在二樓,往下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一陣高鳴的口哨。

“周帥,光收不回,可不是真男人!”

周帥聲音爽朗,幾分無奈:“你怎麽知道我沒回。”

……

有女生的大笑,男生的打鬧,人數不少。

轉過樓道轉角的陰影,看到兩個人站在陽光和樹影間。

光禿禿的枝椏光影,這會兒似乎也變得溫暖。

臣妍在周圍的起哄聲中,明明耳根和臉頰都是紅的,依舊不改那種直白坦誠的勁兒,瞪眼道,“別說了,把人說害羞說跑了,你們得賠我。”

女生們聞言頗善解人意,立刻喊住不懂形勢的直男們走人:“那我們可擔待不起。走了走了,不打擾了,撤吧同志們!咱們別當電燈泡!”

熱鬧喧嘩成一片,青春荷爾蒙無聲地焚燒。

卓灼沒有停下回教室的腳步。

他走過去,餘光中,女生正在往男生手裏塞的一個滿滿當當的袋子。

周澤航撓著臉頰,看起來無所適從,但眼睛是笑的。

卓灼毫無波瀾,準備直接進教室。

結果腳步才進到一半,脖子上從天而降,壓下千斤重,“跑什麽跑啊,把我倆當透明人?”

周澤航毫不客氣,一把攬住他的脖子,力道奇大。

卓灼原本無聲,這會兒依舊冷靜,極淡、極淡地嘆口氣,目不斜視。

“……我在你眼裏應該沒那麽看不清形勢。”

周澤航的笑還是沒散,角度剛好,使得卓灼不用刻意關註也發現,他的耳根也是紅的。

“得了吧!你跟他們又不一樣,不是外人。”

周澤航摸摸鼻子,眨眨眼,適時開起玩笑,“真說起來,你還算半個月老。”

卓灼知道他的意思,懂他的幽默。

據說,少男少女在籃球場因為一個從天而降的球結緣,那時,他正因為人行道救下一個小孩而左手骨折,錯過每一場籃球組局,因而也錯過周澤航習慣性傳給他的球,陰差陽錯,才有了故事開端。

之後的秋季運動會更沒有辦法參加,他擅長的一千五百臨時找不到人頂替,依舊是周澤航自告奮勇,要替兄弟扛下這份不容易的活計。

眼下,周澤航從提回來的袋子裏摸出一瓶飲料,剛要遞過來,又盯著商標嘀咕,“這牌子草莓味兒特甜,等一下……”

兩個人不知不覺走到座位上。

最後,周澤航從袋子角落裏,摸出一瓶蜜桃口味汽水,胸有成竹,“這個不甜,你肯定喜歡。”

透明的塑料瓶被放在桌角。

晚自習上,卓灼擰開喝了第一口蜜桃汽水——微酸,很清爽的桃子果肉,工業化產物中少見的仿真酸果香,的確是他的喜好。

自習後的回家路,臣女士從副駕駛座提起一個塑料袋,分給他們一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雞肉鍋盔,香氣四溢,最適合消耗能量後食用。

臣妍捧著油紙,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明明眼巴巴地垂涎,盯了半晌,卻還是皺眉艱難道,“最近減肥,我不吃了。”

女生陷入一段萌動情緒的征兆之一,就是忽然挑剔起自己的體重。

“小姑娘家家的,高中減什麽肥,”駕駛座上的人系著安全帶,毫不知情,“考試考了一天,想吃就吃。”

卓灼不動聲色,咬下一口,肉香混合酥脆的外皮在口腔融合,鮮香四散。

偏偏也能吃的看起來賞心悅目,優雅克制。

臣妍望他一眼,忍著寒風,按下自己那側的窗戶。

卓灼直視前方,又咬下一口。

這一回,香料更濃。

“開空調了就別開窗,”臣女士碰上紅燈,搓了搓掌心,指教起她,“太冷了。”

臣妍忍無可忍,終於捧著袋子,顫顫巍巍咬下一小口。

地下車庫很暗。

她越吃越大口,下車時,手裏的袋子已經空了,懊悔也沒用。

臣女士鎖車,他們二人先到了負一層的電梯間。

頭頂沒有燈,只有車前燈明暗交錯,在遠處照射出幾道白光。

臣妍到這會兒,是徹徹底底心滿意足,將用過的餐巾紙和塑料袋丟進兩個樓梯間的垃圾桶,再擡頭,嘴皮子比思緒還快。

“……你笑什麽。”

電梯間暗影,卓灼看她一眼,嘴角平整,眸光冷冷清清。

臣妍索性完全側身,專心致志地盯住他,斬釘截鐵,“不對,你剛才肯定笑了,別裝無辜。”

卓灼芝蘭玉樹,長身而立,不動聲色。

臣妍個子並不算矮,將近一米七,此時此刻,角度正適合觀察。

她說著,聽起來像抱怨,半晌,彎起嘴角,“算了,不跟你計較,就當我做的犧牲……”

鋪天蓋地的暗色陰影中,聲音又脆又亮,滾落在地。

“笑起來挺好看的,多笑笑。”

……

是臨睡前的夜。

卓灼沒有睡意,斜靠在床頭養神。

微風卷進房間內,將書頁吹動翻飛。耳機裏放著德彪西。

事實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無論再主觀地審視過往,將任何時間的‘卓灼’放回到那個時機,理性主義都會驅使他做出同樣的選擇。什麽都不會改變:卓波依舊會與臣女士確定關系,他會選擇小孩子,再受傷,習慣單手生活的日子,一到下雨天,左小臂的反應總要明顯一些。

以及,不可避免地,為他們創造出認識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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