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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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弘突然間覺得這秋夜涼的厲害,也可能是因為身邊突然間就空了下來, 那個人頭也不回地離開, 將他一個人留在這裏。

他運籌帷幄,將大局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早就將局勢看得一清二楚,自然也看到了今日的結果。從他得知孟冬身份開始,心中就清楚這人終有一日會離開的, 那樣刻骨的仇恨,那麽多年積壓在心頭的執念,如若是他,也不會輕而易舉地就放棄,更別提孟冬這種哪怕明知前面是萬丈深淵也會義無反顧, 只要能達成夙願之人。

但他唯獨沒有預料到,這一日真的到來的時候,他會如此的難受。

剛剛他極盡理智地去規勸孟冬不要返回北梁,如預料地被拒絕後, 心中有無數次地沖動想要問問,如果是為了自己,這人又是否願意留在江陵。

但他終究是沒有開口。他是理解孟冬的, 他們這種人生來就背負著宿命,不應該被兒女情長所束縛。更重要的是,他怕自己自取其辱。盡管他能夠看得出來, 這段時日下來,自己在孟冬心中占據著極重的分量, 不然那人也不會在苦心布置的計劃即將得手之前,還跟著專門去了趟都城,只為保住自己的性命,更不會將他母後留給他的玉佩留下,只為了保他平安。

晏弘下意識擡手摸了摸自己頸上的玉佩,玉身微涼的觸感讓他在心底忍不住嘆息。他知道自己對孟冬來說,將是此生極為重要的一個存在,可是,若是與糾纏在孟冬心底十餘年的血海深仇還有北梁的萬裏河山相比,又顯得實在太過微不足道。

那個人註定了成為他生命之中的一個過客,出現,留下濃重墨彩的一筆,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

晏弘理解孟冬所有的決定,所以他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十分冷靜並且理智地接受這個結局,但他現在才發現,他終究是高看了自己,即使素來坦蕩通透如他也會有無可奈何的事情,即使是他也不能決定自己的心。

他二十餘年的人生裏,第一次覺得莫名的無趣,哪怕他明知在江陵城還有一場惡戰在等著他,而與北梁的一戰其實只是一個開始,一直以來他唯一的敵人,都是遠在都城的晏泰。

但他此刻卻只想一動不動地坐在這裏,覺得未來的一切突然都變得索然無味。

“王爺,”清茗輕手輕腳地走了過來,“船上的東西都毀的差不多了,剛剛好不容易才找到這麽件披風,總算是烤幹了,夜裏風寒,您剛剛又淋了雨,身上的衣物還沒幹透,您暫且把這件披風披上,也好歹能夠禦寒。”

山與三夕

晏弘伸手將那披風接了過來,手指從柔軟的布料上劃過,輕聲道:“這件披風要是方才送過來就好了。”

“嗯?”晏弘的聲音太低,清茗並沒有聽清,湊近了問道。

“他方才離開前身上還穿著濕衣服,看他那幾個手下也沒有在意的意思。他那人這些年吃了許多苦,身子骨嬌弱的很,這麽折騰一夜,搞不好又要著涼。”晏弘笑著搖了搖頭,“偏偏又嬌氣的不願意吃藥。到底是龍子,哪怕淪落到這種地步,也總還是有驕縱的地方。”

清茗這一次將晏弘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面色立時變得有些遲疑,他方才親眼看著孟冬跟幾個黑衣人乘著舴艋從江上走了,而自那之後,自家王爺便一直一動不動地坐在這裏,目光遙遙地望著江面,不許任何人來打擾。

其實哪怕不是今日,他也早就看得出來那位孟公子對自家王爺是如何的重要。王府裏不是沒有過別人,他家王爺也素來是個會享樂的,整日裏也十分的開心。但是若是與那位孟公子比起來,卻是完全不同的相處方式。

清茗曾經一度以為,這位孟公子可能慢慢會變成王府的另一個主人,反正看他家王爺的意思也應該是再沒有換人的打算。

卻沒料到這背後藏著如此之多的隱情,這個孟公子身後居然隱藏著巨大的秘密。

清茗倒是無意去探知孟冬的事情,只是多少有些不忍心看到自家王爺這副樣子。他猶豫了一下,小聲道:“王爺您就這麽放孟公子走了?”

“如若不然呢?”晏弘終於伸手將那披風披好,擡眼看著清茗,“讓侍衛將他拿下,把人綁回江陵,從此不得邁出王府一步?說實話,有那麽一剎那,我確實興起過這樣的念頭。不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有他自己要做的事情,即使是我,也沒有理由去幹涉。”

清茗舔了舔下唇,覺得自己應該再說點什麽勸慰一下自家王爺,晏弘卻朝他擺了擺手:“去看看清心回來沒?大家休整一下,待會我們也該出發了。”

幾乎是他話音剛落,就有一個人影在夜色之中出現,很快來到晏弘面前,抱拳道:“王爺,我已經帶著援軍,將江面清理幹凈了,一個活口都沒剩下。現在動身回江陵嗎?”

晏弘點了點頭“現在往回趕路還能在天亮前抵達,順便吃上一頓熱騰騰的早膳。”

他將披風的下擺甩到身後,起身朝著不遠處已經逐漸暗淡下來的江面上看了一眼:“明日天晴了,讓人打撈一下江中的屍首,處理妥當了,也省的過幾日他們順流而下漂了起來,驚嚇到下游的百姓。”

清心對他的決策毫無疑義,認真點了點頭:“是。”

清茗已經將馬拉了過來,晏弘伸手安撫了並不怎麽安分的絕塵,將臉湊過去,湊到它耳邊不知說了些什麽,而後抓緊了韁繩,在上馬前,突然回過頭對清心問道:“江陵現在局勢如何,可還支撐的住?”

“大概是都城裏那位還顧及著自己的聲望,所以並沒有直接讓江陵附近的楚軍直接與我們對峙,而是一直在江陵周邊暗中窺探,我估計他們是在等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動手的契機。所以我們現在最主要的壓力,還是正面的北梁大軍。梁國那個皇帝這次是抱著一擊必中的決心而來,幾乎抽調了北梁朝中所有能夠支配的兵權,才匯集了這近十萬的大軍。幸而江陵城易守難攻,那一日他們貿然進攻被擊退之後,便有些猶豫,所以哪怕我們人數上極為劣勢,北梁還是不敢輕易出手。”清心緩緩道。

晏弘漫不經心地抓了抓馬鬃:“這北梁的皇帝屬實是個廢物,也不知道當年他怎麽才爬上皇位的。若是我這十萬大軍現在在我手裏,現在可能已經打到寧州城了,偏偏他守在江陵城下,占據著如此大的優勢也不敢再動手。”他說到這兒,突然輕笑了一聲,“也怪不得當了這麽多年皇帝,還是被一個剛及冠的年輕人玩弄於鼓掌之間。”

清心聽出了他話裏的深意,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探著頭朝著四周看了看:“那位孟公子呢,真的走了?”

一旁的清茗聞言,慌忙擡頭去看自家王爺的臉色,還伸手扯了扯清心的衣袖,想要讓他閉嘴。但清心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也全然不把晏弘臉色變化放在眼裏,自顧說道:“說起來這位孟公子實在是個有本事的,今日若不是靠他,咱們搞不好還真都死在江上了,畢竟誰也沒想到他們是奔著同歸於盡來的。說起來王爺您也舍得就這麽將這人放走,且不說將他留在身邊對我們大有好處,就說萬一他回去真的殺了郭固,拿回皇位,那可就是梁國的皇帝了。到時候,要是他率大軍來攻打江陵城,王爺您不會一時色迷心竅,就把老王爺的心血交出去吧?”

晏弘回過頭看了清心一眼,突然就抽出馬鞭,回手抽向清心,但清心早就料到他的動作,迅速地向旁邊閃避,躲開了這一下,人站到幾丈外的地方,還不住道:“王爺也不至於惱羞成怒嘛,我只是實在好奇而已,畢竟那樣絕世的美人,可是難找的很,就算王爺您真的動搖了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也不過是想知道,咱們王爺有沒有當昏君的本事。”

晏弘覺得自己原本好了些許的心情似乎變得更糟了些,他的手用力地攥緊了韁繩,再沒有搭理這人的意思,下一刻幹脆翻身上馬,用力地一甩馬鞭:“回城。”

清心幾人被他留在了原地,還不忘搖了搖頭:“哎,這麽說起來,我倒是真的很期待那孟公子能早點登上皇位。也不知道咱們王爺到時候會怎麽選?”他說著,扭頭看了看身邊的清茗,“哎,清茗,你跟在王爺身邊的時候最久,你說咱們王爺會怎麽選。”

清茗也已上了馬,居高臨下地看著清心,眼中帶著幾分憐憫:“依我對王爺的了解,你若是話再多上一點,王爺可能會選擇先殺了你,給自己換個清靜。”說完,也一甩馬鞭,追隨著晏弘的身影而去。

這一次晏弘一反常態,一路馬不停蹄地趕路,終於在天色漸亮前抵達了江陵城。

江陵城一改往日的輕松悠閑,幾個城門都已是戒備森嚴,就連晏弘幾人也在城門外遭到了盤問,直到亮出王府的令牌,才被從偏門放進了城中。

平日裏熱鬧的街巷已經完全沈寂下來,百姓們都清楚,江陵城將要面臨一場大戰,為了自己的安危都躲在了家裏,如非必要誰也不願意踏上街頭。但他們大多數人對江陵城的守軍還是十分放心的,畢竟這也不是江陵第一次面臨大戰,但是總能夠化險為夷。

晏弘將馬韁遞給清茗,朝著四下裏看了看,淡淡道:“你們先回府休整一下,大戰在即,要做的事情還有許多,隨時等我的吩咐。”

“是,王爺。”清茗稍一猶豫,“那您不回府嗎?”

晏弘回過頭朝著身後的城樓上看了一眼,一個高大強壯的身影從他們進到城中開始便站在那裏,目不轉睛地看著晏弘。晏弘朝著對方點了點頭,回過頭對清茗道:“高將軍大概有許多的話要問我,我也需要和他們溝通一下軍情。你們先行回府,順便也向我娘親報個平安,雖然我覺得她老人家應該對我放心的很。”

回到江陵城之後,晏弘的安危確實不用再擔心,清茗便領了命,帶著王府的人先行回府,只留下清心一個跟著他一起上了城墻。

高武站在城樓上看著晏弘向自己走來,天色漸亮,他可以清楚地看清他身上的血汙,即使沒有親眼看到,也可以想象出來他昨夜裏經歷了怎樣的惡戰。

清心上了城墻之後便自覺地頓住了腳步,晏弘自己走到高武面前:“軍情緊急,叔父這段時日辛苦了。”

二人的距離已經很近,高武一眼便瞧見了晏弘左臂上的傷口,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王爺受傷了?”

晏弘低下頭漫不經心地往自己手臂上看了一眼,輕輕笑了起來:“到底是太久沒有活動筋骨了,武藝不精才受了傷,還是要叔父多加教導才是。”

高武凝眸看著晏弘臉上滿不在乎的笑意,仿佛記憶回轉,又看見了先南郡王的身影。他早年間一直跟著先南郡王晏昌行軍打仗,每每先王受了傷,也是這麽一副表情。以前他們一直都覺得晏弘只是在樣貌上繼承了他的父親,品行跟本事上實在是差的多。

直到現在他才確信這個年輕人這些年來自己背負了多少東西,又一個人布下了怎樣一個滔天的局。

高武有幾分無可奈何,卻又生出一點驕傲,到底是老王爺的兒子,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他連行事風格也像極了老王爺。他老早地就可以獨當一面,到現在,更是可以承擔起整個江陵城。

高武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幸好有王爺的密信我們才能提前準備,不然那一日說不定真的要讓北梁的大軍鉆了空子。這梁帝這次簡直是抱著破釜沈舟的決心而來,稍有不慎,江陵還真的不是對手。”

“行軍打仗的事我不擅長,之後還是要幾位叔父做主軍中。”晏弘用披風遮住自己的手臂,轉過身朝著城外望去,“這一次,我們不僅是與北梁開戰,經過昨夜,也等於和都城直接撕破了臉。我那個叔父先前還會顧忌自己的名望,怕落下一個迫害忠良,背信棄義的名聲,但現在他可能會覺得,除掉我跟江陵城這個後患才是當務之急,所以很快,楚軍就會與梁軍聯手了。”

高武的面色登時變得嚴肅起來,他的眉頭微微蹙起,朝著江面上望去:“此番梁帝親率十萬大軍而來,對我們來說已是巨大的壓力,若是連楚軍都摻和進來,腹背受敵的話……”

“叔父,”晏弘笑了起來,順手朝著一個方向指了指,“我雖然不擅領兵作戰,卻也知道不能打毫無準備的仗,若不是有完全的把握,我又怎麽會跟都城撕破臉?”

高武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原本空蕩蕩霧蒙蒙的江面上,突然遙遙地出現了許多船影,讓他驚詫不已,難以置信地看著晏弘:“那是王爺找的援軍?”

晏弘輕輕點頭,淡淡道:“我那個親叔父以為除掉了我父王,就再不會有人對他的皇位有所威脅。但是他卻忘了,雖然我祖父膝下只剩下他們兄弟二人,但是這天下姓晏的可不止他一個。”他用手指劃過城墻上的石磚,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西南山高林密,又多瘴氣,西南王早就呆膩了,有機會換個地方,當然願意了。”

高武面帶猶豫:“西南王晏晟……我早年略有耳聞,聽說此人心機極深,並且,頗有野心,王爺與他聯手的話,還是應當謹慎一些。”

“我知道西南王想要什麽,他也知道我想要什麽,幸好,我們要的並不沖突,所以能夠合作,不然我還真不想跟那樣的人成為對頭,實在是有些麻煩。”他擡起頭朝著江面上看了看,“他想要這個天下那就拿去便是,反正自從當日晏泰毒害我父王開始,他就再也沒有資格坐在那皇位上了,只要最後把他的命交給我處理就好。”

“萬一這西南王得了天下,怕是再容不得您,到時候您可能要交出江陵的兵權。”

“叔父,您當年跟我父王死守江陵城難道是為了這江陵的兵權和繁華富庶嗎?”晏弘輕聲嘆道,“當年我祖父於亂世之中占得一席之地,建立楚國,江陵城便成了我們面向北梁的門戶,北梁無數次地想要通過江陵將楚國撕開一個豁口,所以您及眾位將軍才跟著我父皇來到這江陵,為的是護佑我江陵百姓,守住我楚國的門戶。我父王死後,雖然局面穩定了許多,但您與諸位將軍一直不肯上交兵權是因為您知道,那是我們母子最後的屏障,沒有這兵權,晏泰必然容不下我們。更因為晏泰這人著實廢物,將江陵交到他手裏,我父王泉下有知,可能都不會瞑目。但是西南王可不是晏泰那樣的廢物,若他能讓我江陵百姓安居樂業,能保我楚國繁榮興盛,那兵權自然該上交給他。我也樂得清閑,不是嗎?”

晏弘微微閉眼,而後又慢慢睜開:“我父王在世的時候就對這江山皇位毫無興趣,這一點我倒是隨了他。我這麽多年的苦心布置,為的並不是那個位置。我只是想,我父王一生,恩怨分明堂堂正正,上無愧於天地,下無愧於楚國百姓,卻落得一個被人毒害英年早逝的下場,我這個當兒子的,總得給他討回個說法。”

高武看著晏弘,許久之後才發出一聲長嘆:“王爺確實長大了,這麽多年來是我們輕看了你。老王爺當年的死因我們不是沒有懷疑過,卻一直沒找到什麽實質的證據,倒是讓你這麽多年忍辱負重,我們幾個老東西也沒幫上什麽忙。”

晏弘笑了起來:“叔父可別說這種話,搞這些陰謀詭計我或許還可以,但要真的上陣殺敵,還是要靠幾位叔父做主的,您幾位要是‘老東西’,我可沒有底氣打贏他們了。”他低頭輕輕搓了搓手指,“當年晏泰買通了我府裏的下人,在我父王常用的傷藥裏下了毒,連府裏的郎中都沒能看的出來,只以為他是染了急病。但你也知道我娘那個人,在她眼裏我父王是無所不能的,你要跟她說我父王行兵打仗被敵將殺了,她或許不會有什麽反應,但你要說我父王好端端地在府裏待著,突然暴斃,那她老人家可是不能接受的。”

他說完抹了一把臉:“忍辱負重談不上,軍中有叔父們坐鎮無需顧慮,我也沒有做什麽辛苦的事情,畢竟這麽多年吃喝玩樂,倒也自在。”

高武看了他一會,黝黑的面上突然就露出了一點笑容:“我就說老王爺的兒子,怎麽可能是個廢材。”

晏弘懶洋洋地伸了伸胳膊:“等這一切都了解,我還是乖乖地當個廢材吧。”他說著話,突然就打了個噴嚏,伸手指了指城外越來越近的船隊,“西南王的人到了就先讓他們安置在城外,我回府換身衣服,再過去和他們好好的打個招呼。”

高武點頭:“軍中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吧。”

晏弘笑了起來,朝著高武施了一禮:“勞煩叔父了。”

說完,轉過身朝著城樓下走去。守在不遠處的清心立刻跟了上來,二人並肩下了城墻。高武站在城樓之上,看著他越走越遠的身影,露出了一個頗為欣慰的笑容。

清心跟著晏弘下了城墻,直到看不見城樓上高武的身影,才輕輕道:“方才王爺與高將軍說話的功夫,屬下去城中轉了一圈,順帶打聽了一下,那棲梧館看起來雖然一切照常,日常的事務也有人關照,但是,他們那位從不以真面目示人的蘇夫人,早就離開江陵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上午出去辦了點事,又耽擱了碼字,所以晚了點。

二人重逢之前,大概就是來回切視角吧。兩邊的事情處理一下,離重逢也不遠了。

明天盡量準時。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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