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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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麒平時早上出去采辦,一般下午兩三點就會回來,而這次去得格外久,天快黑了才回來,他將大米和蔬菜那些東西放進廚房後,提上兩瓶白酒去找葉然。

彼時葉然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個陶瓷擺件,馮麒直接倚在門框上說:“小然,過來陪馮叔喝酒!”

葉然有一絲絲的詫異:“您今天晚上怎麽想起喝酒了?”

馮麒嘿嘿地笑了兩聲,說道:“我本來就是個酒-鬼,前段時間你重傷在身,不宜喝酒,這兩瓶茅臺我就一直沒喝,今天晚上天氣不錯,就想讓你陪我喝點兒。”

葉然半信半疑地說:“今天晚上天氣不錯嗎?我看好像要下雨了。”

馮麒故意垮著一張臉,硬邦邦地說:“你小子怎麽那麽多話?讓你喝酒還推三阻四的,是不是個男人?”

葉然:“……”

隨後,葉然就乖乖地陪他到外面喝酒,兩人席地而坐,吹著冰涼的海風,上方是一片漆黑得如同潑墨的夜空。

馮麒猛灌了一口酒,露出悵惘的神情:“以前吶,我經常跟你爸在一起喝酒,也像現在這樣,什麽都不用做,什麽都不用想,那段日子,是真的逍遙。”

葉然的眼神黯淡了下來,頓了頓道:“馮叔,我爸是怎樣的一個人?”

“你問我?”馮麒覺得很奇怪,“你不是跟他一起生活了十幾二十年嗎?他是什麽樣的人,你應該再清楚不過。”

“曾經,我以為我已經夠了解他了,直到發生這一切,我對他的認知被完全顛覆,”葉然喝了口酒,感覺喉嚨火辣辣的,他皺了皺眉頭,“我也琢磨不透了。”

馮麒沈默了片刻:“安君揚啊,他這個人說簡單也簡單,說覆雜也覆雜,但是在我的認知裏,他有個很顯著的特點,那就是重情重義,有時候連我都懷疑他到底是在演戲,還是真把自己當成了道上的‘大哥’,這應該也是他會對崔穎雪動心的原因吧!除此之外,他這個人很厲害,腦子也靈光,上面交代的任務他每次都能完成,好幾次差點暴-露,他都憑借自己的智慧化險為夷了,總而言之,你爸是個好人!”

葉然悵惘道:“好人……”

“小然,或許你爸在崔穎雪的事情上確實錯了,但斯人已逝,誰對誰錯有那麽重要嗎?”

“我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讓我知道這一切?”

“你的意思是有些秘密應該被永遠塵封?”

葉然垂下眸子,目光閃爍著:“我不知道,他選擇告訴我,是信任,也是悔恨,樊星畢竟是我妹妹,但是知道真相後,我又迷失了方向,覺得以前說的話,做的事都成了笑話……”

馮麒緩緩道:“別這樣想,他是他,你是你,在這件事情上,你沒有任何過錯,反而承擔了一部分責任。”

葉然又喝了一口酒,心情很覆雜,沒說話。

“對了,小然,我今天出去采辦的時候,遇到一直在追殺我的宋二爺了。”馮麒輕飄飄地說。

葉然心神一震,不停地打量著他:“什麽?!那您沒事吧?”

馮麒揚起嘴角笑了笑:“受了些皮外傷,沒事。”

“您怎麽不早說呢?”葉然擔憂地道,“這可不是小事。”

“上次來了幾個人挑釁,我就知道沒那麽容易躲過一劫,小然,這裏已經不安全了,你盡快離開吧!”馮麒再開口時,聲音竟然如此的滄桑,像是在極力壓制悲傷的情緒。

葉然握酒瓶的手逐漸沒了力氣,一時找不到語言,茫然無措:“所以……您今晚找我並不是為了喝酒,而是想讓我走?”

“孩子,你要知道馮叔不是在趕你離開,而是為了你好,要不了多久宋二爺的人就會找到這裏來,你再厲害,雙拳難敵四手,留下來只能是死路一條。”

馮麒語重心長的勸說之辭讓葉然更加迷茫:“可是馮叔,我哪兒都不想去。”

“你知道嗎?宕青市發生了地震——”

這話猶如晴天霹靂,讓葉然頓時清醒了過來,趕緊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就在昨天,我也是聽鎮上的人說的。”

葉然皺眉道:“宕青市離這座島那麽遠,消息居然都傳過來了,說明地震很嚴重。”

“沒錯,說是7.4級。”

葉然很驚訝:“已經是破壞性極強的大地震了,損失一定不少。”

馮麒低沈道:“說是死了很多人。”

葉然陷入了沈思,或者說已經沒有任何想法。

“小然,那畢竟是你從小長大的地方,回去看看吧,難道你不擔心你母親嗎?”

“我……”葉然無話可說,胸腔像堵了塊石頭一樣沈悶,馮麒說得沒錯,那畢竟是他長大的地方,而且母親葉菥不知道怎麽樣了,雖然她一般不會待在宕青市,但是誰能保證她不會回去呢?誰知道她有沒有遇上地震呢?

馮麒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看著他猶豫的神情道:“回去吧!你總要回去的。”

說實話,葉然既擔心母親的安危,又不想再回到那個喧囂的地方,在他的心裏,他已經是個死人了,就該安靜地待在這座島上,不去理會旁的事。

但是上天從不會讓他閑著。

“你好好考慮一下吧,想清楚了就趕緊走,時間不多了。”

“那您呢?”

馮麒豪爽道:“我繼續浪跡天涯,跟宋二爺耗到底了。”

“要不您跟我一起走?”

“小子,我在哪兒,哪兒就註定不太平,一旦定居下來,遭殃的就是左鄰右舍,你明白嗎?”

良久,葉然道:“明白。”

“不過,我倒是想讓你把小希帶走,一來我東躲西藏的,會給她帶來危險,二來那丫頭也該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葉然頓了頓,猶豫道:“馮叔,您這是想做孤家寡人啊?”

馮麒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所以你到底願不願意?”

葉然說:“我當然願意,我一直把小希當妹妹看待的,只是不知道她願不願意跟我走。”

“那還不簡單?”馮麒回頭沖木屋裏朗聲道,“小希——”

在葉然還處於懵懂無知的狀態時,小希已經出現在了他面前。

“小希,你不是一直想離開靜謐島,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嗎?葉然哥哥要走了,你就跟著他去,知道嗎?”馮麒完全是囑咐的語氣,而不是商量或者詢問,安排得明明白白。

小希也是一臉茫然,對著葉然打手勢:你要走了?

葉然道:“應該是吧,我還在考慮。”

“考慮什麽呀?留下來只有死路一條!”馮麒突然暴躁起來,“就這麽定了,你帶上小希一起走,路上也有個照應。”

葉然:“……”

葉然和小希以後的路,就這樣被馮麒安排得明明白白。

臨行的時候,他問馮麒:“馮叔,您就這麽放心把小希交給我?”

馮麒不假思索道:“我相信你。”

“為什麽?”

“直覺。”

葉然:“……”

“小然,你一定要照顧好小希,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不是難事。”

葉然很認真地承諾道:“馮叔您放心,我會把小希當成親妹妹看待,不會讓她受委屈的。”

馮麒欣慰地點了點頭。

……

本不願意回到那片大陸的葉然,因為一場地震,因為黑-道的追殺,不得已踏上了返程的輪船。

回去之前,他站在鏡子前面,用剪刀剪了個劉海,剛好遮住額頭上那道六公分長的傷疤,換了個發型之後毫無違和感,就是氣質更冷了。

還未放下剪刀,他就在鏡子裏看見了小希的臉,於是他轉過身,淡淡道:“總要在乎形象的對吧?”

小希睜著靈動的眼睛看他,紋絲未動。

葉然徑直往外走,沒再說什麽,他不知道那個女孩子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每天從靜謐島出去的輪船很少,只有兩三趟,好在葉然跟小希趕上了。

在輪船的甲板上,葉然倚著護欄,凝視著蔚藍的海面出神,離大陸越近,他的心就越不能平靜,仿佛有根弦越繃越緊。

這時,小希不徐不疾地走到他面前,海風揚起她柔順的黑發,像極了一位清新的鄰家小妹。

但是她的表情卻相當不自然,甚至可以說愁眉苦臉,葉然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對勁,問道:“你怎麽了?是暈船嗎?”

小希搖了搖頭,用白皙的手比了段婉轉的手語:剛才我在房間裏,對面的一個姐姐跟我說話,我跟她打手勢,她看不懂。

葉然了悟般:“原來是這樣,很多人都不懂手語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小希更疑惑了:那你為什麽懂?

“因為我學過啊。”葉然簡單直白地解釋道。

小希:好吧,我還以為每個人都懂。

葉然意味深長地說:“小希,或許有一天你會發現,有沒有人懂其實不重要。”

那個時候的小希並不知道他話裏的深意,很多時候他說的話都諱莫如深,讓她很難懂,每到這個時候,她就會放棄這個話題。

……

從輪船到高鐵,路上花費了將近五天時間,葉然把小希安頓在了離宕青市不遠的蒲淮市,這才迅速抵達宕青市這個“重災區”。

說是“重災區”一點也不為過。

經歷過裏氏7.4級大地震的宕青市成了一片廢墟,昔日繁華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彌漫的煙塵,以及倒塌的房屋,還有死去的人……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葉然不敢相信這就是曾經的宕青市。

上至省級高官,下至普通群眾,都投入到了抗震救災中,一時間全g的人力物資都在調往宕青市,各種民間公益團體組成志願者,夜以繼日地搶救傷員。

萬幸的是,震源在中部,城郊地區並沒有受到太大的波及,而葉然家的宅子也得以幸免於難。

他戴上了口罩,投身到救援工作中,僅僅一上午的時間,就跟志願者一起救出了六個被掩埋的學生。

剛把一名重傷到斷了一條腿的中年婦女送上救護車後,就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葉然轉過身,看見了一個戴紅色帽子的志願者,二十多歲,本來很俊朗的臉上滿是水泥灰和汗水,身上也一樣,他把一雙手套遞給葉然,說道:“戴上吧,不然你的手受不了。”

葉然接過手套,他的手上確實破了幾處皮,只不過他沒有在意:“謝謝。”

“我看你也忙活了一上午了,那邊有臨時救助站,去喝口水吧!”志願者好心說道。

葉然本來都已經跟著他走了,在看到那頂紅色帳篷上面的橫幅時,頓時止住了腳步。

他一心只想著救人,在救助站來來回回晃了那麽多趟,居然沒看見那些帳篷上面醒目的大字:黎致集團。

葉然的心裏,莫名湧上了萬般情緒,有苦也有澀。

最後,他沒有再往那邊走,而是轉身回廢墟繼續幫忙救人。

等到志願者回頭的時候,他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災區現場,每天每時每刻都有媒體記者在現場拍攝,然後向外界實時報道。

黃昏的時候,幾個志願者和消防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十幾米深的廢墟下,扒開鋼筋水泥,救出了一對父女。

人被救上來之後,第一時間被擡上擔架,其中一名消防員因體力不支差點栽倒,千鈞一發之際葉然迎上來扶住了他,接過擔架繼續走。

混亂中,旁邊的一位志願者卻把註意力一直放在他身上,像在極力洞察什麽。

等把傷員送到救護車上後,葉然正欲轉身離開,手臂卻被一把抓住,幾乎整個人都趔趄了一下。

他回過頭,正對上一雙深沈、淩厲的目光,他的心猛然震顫!

鄭勇厲換上志願者的衣服後,他竟然沒有認出來。

一樣,此時他戴著口罩,本來就遮住了半張臉,又剪了劉海,基本上只露出一雙眼睛,穿衣風格也變了很多,鄭勇厲也沒有一眼認出他來。

兩人誰都沒說話,鄭勇厲的眼神既淩厲又落寞,一直徘徊不定,他是萬分驚訝和不確定,像要在他身上盯出個窟窿,而葉然是大腦空白,因此兩人就這樣相顧無言。

直到耳邊傳來呼救聲,葉然才掙脫他的手,往需要他的地方跑去。

那天,葉然來來回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也數不清救了多少人。

天色已經漸漸黑了下來,夜色寒涼如水,伴隨著這座城市,這片廢墟裏,人們的嗚咽聲,嘈雜聲。

多虧那個志願者給了葉然一雙手套,不然他的手上就不止兩道血痕。

心下想時,耳邊就響起了一道聲音:“終於找到你了!”

葉然回頭一看,原來是白天那個年輕的志願者,他急匆匆地跑來。

“有事嗎?”葉然淡淡地問道。

“我就是看你今天一刻也沒休息,應該很累吧,給你拿了瓶水。”他遞出一瓶礦泉水,臉上帶著微笑。

葉然接過那瓶水,說道:“謝謝。”

“不客氣!”

葉然走到一塊水泥石板邊坐下,他今天確實很累,累到不想說話。

志願者也過來跟他並排坐下,好奇地問:“你是哪裏人啊?既不是志願者也不是消防員,更不是醫護人員,怎麽來抗震救災了呢?”

葉然道:“我是本地人。”

志願者有些驚訝:“哦哦,原來如此。我叫彭斌,是一名大三的學生,你呢?”

他淡漠地說:“葉然,無業游民。”

“好吧,”彭斌微微一笑,覺得氣氛有點僵,於是隨便找了個話題,“這次宕青市的損失太大了,傷亡人數很多,不過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就連很多企業都伸出了援手,比如黎致集團,你知道吧?”

葉然沒說話。

“黎致集團第一時間捐了十個億出來,後期又送來大批物資,連zf都表揚了,媒體也爭相報道,後來有很多企業都捐款了。”

葉然還是沈默著沒說話。

彭斌沒有註意到他的淡漠,眉飛色舞地說著:“要不說黎致的千金人美心好呢,人家現在是事業愛情雙豐收,不僅繼承了家族企業,還跟雲陽的CFO訂了婚,人生跟開掛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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