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雪映著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紗照進承乾宮，在地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錯的綽約光影。

盡管熄了燈，房間裏依然很亮，亮到楚淩睜眼，就能輕易數清姜遲合上的眼瞼的睫毛。

窗外似乎有“唰唰”落雪的聲音，應該是風吹動屋檐上的積雪又落到地面上了吧。楚淩想著，心思有些雜亂，不覺被分了神兒，到了三更竟還沒有睡著。

後半夜，似乎有些冷了。

楚淩見姜遲睡得沈，便輕輕往對方身邊靠了靠，挨得更近些，汲取著對方身體傳來的熱度。

這時，搭在他腰間的手緊了一把，稍稍用力就把他圈進了懷裏。

“冷了？”

有些低沈沙啞的聲音，帶著幾分將睡將醒的倦意和暧昧。

“靠過來些。”

楚淩把自己整個兒都縮進姜遲懷裏，閉上了眼睛，走了一夜的神兒終於收了回來，心也一點點靜了下來。好像，有姜遲在身邊，就會感到很安穩。

“我吵醒你了？”楚淩道，聲音嗡嗡的，有些困了。

“睡吧。”姜遲沒有回答，只是為楚淩掖了下身後的被子，然後緊緊把人圈在懷裏，哄孩子似得有一下沒一下的安撫著楚淩的後背。

似乎真的沒有那麽冷了，楚淩放緩了呼吸，漸漸睡著了。

一夜無眠，醒來時姜遲已經在更衣準備上朝了。

楚淩翻了個身趴在床上，托著腦袋偏頭看著他，以前沒註意，現在看起來姜遲自己一個人穿寬大又繁重的朝服怎麽那麽費勁兒呢？

自從楚淩搬進承乾宮之後，姜遲把原本侍候他更衣的小宮女調去了其它地方。

不比平日的便服，上朝時穿的那身龍袍裏裏外外有四五件，一層套一層，還要每一件都扯的又服帖又平整，最後用金絲繡的腰帶束起來，最外面還要套上一層笨重的披掛，看著都累。

姜遲自己套了三件的時候，楚淩有些看不下去了，笑了聲，從被窩裏爬出來披上夾襖下床，道:“我幫你吧。”

聽到動靜，姜遲回頭看了眼，倒也沒有拒絕，伸展開胳膊等著楚淩為他更衣。

取過衣服，楚淩為姜遲穿上，束好腰帶後走到對方面前給他整理衣襟。

四五件衣服套一起，領口也要好好整理才行。楚淩抿著唇，認真整理著，看到胸前有一道領子被壓皺了，於是伸手想去撫平。

“呃！”剛伸出手，就被人握進了掌心，沒料到對方會有突如其來的動作，楚淩嚇了一跳，茫然擡頭，對上了姜遲一雙黑沈的眸子。

這幾日，姜遲時常用這種眼光看他，但都是一閃而逝，讓他難以捕捉。

這次，姜遲卻久久凝視著他，眼中翻湧著的，似乎是不舍和深情。楚淩對於察言觀色總是欠缺了些，其它過多情緒，他便看不透了。

“阿遲…你，怎麽了？”楚淩道，姜遲用力之大，捏得他的手都有些疼了，“為什麽這麽看著我，我有什麽不對…唔嗯！”

楚淩瞪大了眼睛，望著突然放大的一張臉，腦海瞬間就空白了。這一吻，又或者是對方的眼神，似乎有著炙熱的溫度，灼得他心疼。

直到失去力氣只能靠在姜遲身上，對方才放開了他。

楚淩的喘息還未穩定下來，姜遲已經把他打橫抱起輕放回床上，拉過被子蓋好，道:“時間尚早，你再睡一會兒吧，我去上朝。”

“去吧。”楚淩笑道:“一會兒我去煮八寶粥，回來一起過臘八節呀。”

“嗯。”姜遲點了下頭，再次深深看了楚淩一眼，然後出去了。

睡了個短小的回籠覺，楚淩就起床了。昨天把食材直接帶回了承乾宮，這樣他就可以利用承乾宮自帶的小竈房煮粥，而不用去禦膳房讓所有的太監宮女挨著問“喲，殿下又來給皇上開小竈啦？”

洗漱好之後，楚淩拉開門，不由得“嗬”了一聲。早就知道昨天晚上下了雪，只是沒想到現在雪還沒停，地上的積雪有半尺後，剛被小太監拿著掃帚掃了就立刻又鋪上了厚厚一層。

姜遲離開時的腳印倒是不見了，想來是被新的雪層覆蓋了吧。

冷風一吹，雪灌進脖子，真的有些冷呢。楚淩退回屋內，在衣服外面又套了一層薄夾襖才抱著前日買來的薏米雜糧，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去了小竈房。

“殿下，這麽冷的天，當心凍壞了手，奴婢幫您拿著吧。”小桃道，要去接楚淩手裏的食材。

楚淩笑著搖搖頭，道:“不用了，我自己拿就好。如果你真想幫我，就去擺兩副碗筷在桌上吧，一會兒阿遲就下朝了，回來正好用膳。”

“哎！好的。”小桃道，小跑著回正殿準備碗筷。

楚淩盛了一舀井水在小盆子裏，把桂圓蓮子之類的倒進去想洗一洗，一伸手，刺骨的涼意就讓他“嘶——”吸了口氣，手指頭立刻就凍紅了。

以前都是禦膳房的小太監們把食材洗好給他，他沒想到冬天的井水也會這麽涼。等把薏米、紅棗等洗了三遍的時候，手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只是木木的。

生了火，添了水，把東西都倒進去，又加了兩塊冰糖，楚淩才蹲在竈門前，邊往裏添柴邊烤火，過了一會兒暖和過來手終於才重新有了知覺。

白皙的手指沾了灰，有幾處還被柴火上的芒刺刮了幾個小傷口，關節處也有些紅紅的，看著自己才一會兒功夫就被摧殘的慘不忍睹的手，楚淩無奈地笑了。

以前做飯他只負責拿著鏟子之類的翻炒添加調料，真要是從生火到出鍋全部做下來，的確有些不容易。畢竟生來養尊處優，若不是他自願，誰也不能逼著他去幹這些粗活。

終於煮好了粥，楚淩用特質的保暖的小盅把粥盛了起來，怕路上涼了，又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裏，回正殿等姜遲回來用膳。

半個時辰過去了，姜遲沒有回來，粥放在桌上，還滾燙著。

楚淩想，幾天沒有上朝，今天重新上朝，大臣們肯定有很多要匯嶼、汐、團、隊、獨、家。報的，下朝晚一些，也是應該的。

一個時辰過去了，姜遲沒有回來，楚淩打開小盅的蓋子，沒關系，粥還熱著呢，而且悶了一個時辰，聞起來更香了。

楚淩想，才一個時辰而已呀，下朝晚，沒關系的。

兩個時辰過去了，姜遲沒有回來，楚淩嘗了口粥，已經變得有些溫了。怕粥涼透了，重新加熱起來再吃味道會變差，於是他把粥抱在懷裏捂著。

楚淩想，兩個時辰，也不算太久吧。只是快到正午了，姜遲再不回來早膳就該變成午膳了。肚子有些餓啊。算了，也許對方真的有事要處理呢，畢竟好幾天沒有辦公務了。

……

雪停了，太陽剛冒出個頭，就要落山了。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姜遲還是沒有回來。

楚淩不知道自己這樣維持一個姿勢坐了多久，粥已經涼透了，他只好解開衣服，用自己的體溫去暖那個小盅。

“殿下，等了一天了，您餓壞了吧。要不奴婢去把粥熱一熱，您先吃？”小桃看不下去了，道:“皇上也許真的有要事，一時半刻脫不開身，過不來呢。”

“是啊，他過不來了。”楚淩低嘆，面無表情，聲音帶著說不出的蒼涼:“我怎麽望了，今天…是墨子淩的祭日。他，不會過來了。”

那日他曾問過姜遲，要不要把墨子淩的屍骨從井底遷出來，讓他入土為安。那個時候，對方怎麽說的？

“你操那麽多心幹什麽，他是我的書童，也是墨家人。如果真要入葬，怎麽也輪不到你操心啊笨蛋！”

的確是他瞎操心了，姜遲一直有自己的打算吧。

“墨？墨子淩是誰？”小桃不解道。

楚淩沒理她，目光空洞地望著門前的積雪，機械地拿出懷裏的小盅，用勺子盛了冰涼的八寶粥，一口一口得往嘴裏塞。

來不及咽下去就塞下一口，任冷凝成膏狀的粥液滴滴答答順著下巴落下來，染在夾襖上，斑斑駁駁的殘漬看起來有些惡心。

的確很惡心。

自己的倒貼簡直太惡心了！

“殿下？殿下您怎麽了？”小桃被楚淩的樣子嚇蒙了，哇一聲哭出來，道:“奴婢去找皇上，殿下，您不要這樣子嚇我啊。”

將滿滿一盅粥全部塞進嘴裏，楚淩僵硬地把小盅放在桌子上，抹了一把嘴，神情淡淡道:“你找不到他的，我知道他在哪裏，我自己去。”

說著起身，往元華宮走去。

小桃想跟上去，但楚淩是男人，走的比她快很多，跟也跟不上。

沿著記憶中的路線，楚淩輕易就找到了元華宮。

元華宮是冷宮，現在姜遲後宮空置，元華宮更是廢棄多年，根本不會有人進去。

然而，楚淩到時，元華宮卻是宮門大開，裏面有紛雜的聲音。

他走進去，看到站著一群侍衛，圍作一團，中間是一口井，一口枯井。

被人挖開的枯井。

所有人身上都一塵不染，除了那個一身明黃龍袍的男人。

男人坐在地上，身上全都是井底的汙泥，還有血跡。

因為徒手挖開一口深達數丈的枯井，姜遲的手早已經血肉模糊，他坐在地上一動不動，懷裏抱著的，是一具白骨。

紅顏枯骨。

肝腸寸斷。

紅顏，是姜遲的紅顏。

枯骨，是墨子淩的枯骨。

肝腸寸斷的人兒，卻是誰？

見楚淩突然闖入，那些侍衛讓出了一條路。

楚淩踏著積雪，一點點走到姜遲身邊。天色漸暗，他看不清姜遲的表情，但他知道，對方一直低著頭深深凝望著懷裏早已化成白骨的人，用血肉模糊的手，固執地清理著那骨頭上帶著的泥塊兒，從始至終，都沒有擡頭看他一眼。

“為…什麽…”楚淩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已經竭力維持聲音的平穩了，因為自己已經足夠輕賤，他不想讓姜遲更加看輕了自己。

好像聽不到楚淩的聲音，姜遲仍然在擦拭著墨子淩的頭骨。

“這些天…都是假得麽？你對我說的，做的，都是假的麽？”楚淩道，可笑自己還能問出這種話，一切已經足夠明顯了，不是麽？

“……”姜遲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說過…呵…”楚淩自嘲的笑了聲，自己怎麽還不死心呢？

“你說過…以後讓我不要胡思亂想。”楚淩道，連他自己都不信了，“凡事都要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頓了頓，他輕聲道:“你說吧…我聽著。”

“……”姜遲的指尖顫了一下，帶血的五指慢慢收緊。終於，他擡起頭，用楚淩沒有見過的冷漠和冷情，一字一頓道:“我，無話可說。”

作者有話要說：  PS:論【楚淩的終極黑化之路——一只溫順可愛的小白兔是怎麽變成兇殘至極的大灰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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