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啤酒研討會是宋明義牽頭的，為明年的專項工程打個基礎，特意邀請了現在全國產量前列的五十多家啤酒廠，按理說各個廠來的都是主任，但是東來這回正好要派陳芷歡來參加全國勞模的授予儀式，李豐年就提議讓趙新誠和她一起去，路途遙遠，兩人有個照應，再者二人現在也是廠裏最優秀的青工，來參加也能完成任務，許志強考慮片刻也同意了。

於是這次宴席上，只有東來來的兩人不是主任，董芳本就對陳芷歡心有不滿，此刻更是出言嘲諷。

“陳芷歡同志和趙新誠同志都是我邀請來的，大家別看這兩人年紀輕輕，能力可不差。”宋明義率先出來打圓場。

“宋主任可真是一雙慧眼，這位陳芷歡同志聽說剛評上全國勞模呢，也是了不得啊，咱們這兒這麽多大領導，廠裏多少熬了半輩子的工人都評不上呢。”

眾人知道董芳性子直，有些潑辣，可是沒想到這人這麽針對陳芷歡同志，想著說兩句，可又覺得人兩小姑娘的事兒，大老爺們摻和進去，有些不得勁。

“董芳同志，如果你對全國勞模評選有意見可以去找領導說道說道，這不都在賓館裏住著嘛，現在上樓就是。”趙新誠面無表情開口，眼神有些冷。

“趙新誠同志，你還記得我啊？上回在廣豐見過之後，咱們可是許久不見了。”董芳沒理會男人口中的不客氣，倒是對他還記得自己的名字有些驚喜，大半年不見，他還是那般俊。

“宋主任，咱們可以開始了吧？這無關的事都耽誤半天了。”趙新誠沒搭理她的問話，轉頭去問宋明義。

“對對對，說點正事兒。”宋明義在大會開始前，提前找來這幾家啤酒廠的人，就是想先透個風，這些都是行業翹楚，怎麽也要給點優待嘛。

明年的專項工程，國家擬出資78億，地方自籌20多億，用於全國啤酒廠的開辦和建設，這個出資和扶持力度是前所未有的，這話一出，桌上的人都驚了。機遇於挑戰並存，誰能在高速發展時代抓住機會成功飛升，誰又會在激烈競爭之下跌落神壇，一切都不可知。

唯一知道的，這桌上的五家啤酒廠已經搶占先機了。

宋明義和眾人熱情商討，出資的分配力度，各地啤酒廠的開辦方式，在座的人對全國各地啤酒行業現狀不說了如指掌，也至少知道個七七八八，給他也提供了不少建議。最後宋明義還特別提到一點：“對了，到時候我們還得專門放一條線做出口業務，這是一筆大買賣，看看你們誰能掙著。”

出口和外匯，也是改革開放後的重要崛起項目，一份巨大的蛋糕等著被瓜分。

趙新誠和陳芷歡回到房裏，躺在床上閑聊，夜色將至，七點。

陳芷歡躺在結實的臂彎，側身攬著趙新誠的腰，“你說，這出口業務我們有沒有希望？”

“這國內這麽大市場都沒拿下呢，你就開始想著國外的了？”趙新誠撫摸著女人烏黑的頭發，覺得一陣順滑。

“‘這叫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可是鄧公說的。”陳芷歡猛地蹭起來，對著趙新誠發表意見。雖然她是意化了原句，但是道理確實是這個道理。

趙新誠笑看著女人，伸手把人按下去，緊貼著自己的胸膛，捏捏她的臉頰，“說得是！陳芷歡同志有什麽指示，我聽著。”

“指示…”陳芷歡彎了嘴角，換了個姿勢，仰面躺在他胸膛，伸長雙手打了個哈欠，“指示你，明天早上喝豆汁兒哈哈哈哈。”

豆汁兒，首都特有名的早餐，就是很多人喝不慣，說帶著點‘嗖味兒’，愛的人是極愛，不愛的人是半口喝不下去，陳芷歡當然沒喝過，她在電視上見過。

“你好狠的心啊。”

“你來一趟首都，不喝一回豆汁兒，怎麽能叫來過首都呢！”

趙新誠坐直起來，陳芷歡隨之躺倒床上，仰面看著他。男人看著女人的臉，那嫣紅的小嘴還在念叨著，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他低頭吻住她的嘴，直接堵住所有話語，輕吻慢吮，撬開她的嘴，感受那唇齒留香的迷醉。

陳芷歡也意動情迷，附和回應他，房間內溫度陡然上升。

咚咚咚

董芳打聽到趙新誠的房間號，趁著夜深無人，敲響了他的房門。她尋思著白日東來的兩人一直在一起活動，自己壓根找不到機會和趙新誠獨處敘敘舊，只能趁這種時候來問候問候，今天重逢，她發覺自己還是對這個男人念念不忘，這次怎麽也要抓住機會，現在都流行自由戀愛了，女同志也不用那麽矜持！

不知道這人是不是已經睡了，董芳在門口等了好一會兒，覆又敲了兩遍門，終於等到房門打開。

“趙新誠同志，你好…”董芳準備好一個溫柔的笑容，親熱地打招呼，卻在看到男人冷冰冰的臉色時戛然而止。

“這位同志，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趙新誠身上襯衣稍顯淩亂，頭發也有些翹起，口中吐出的話寒氣逼人。

“你已經睡了嗎？對不住，我不知道…”董芳只道是自己攪了他一場好夢，惹得人不快。“我聽說首都剛辦起了夜市，很熱鬧，要不要去瞧瞧？”

1984年，首都率先興辦夜市，在9個地方試點，一時生意火爆，人民群眾的夜生活也有了消遣。

趙新誠現在哪有逛夜市的心思，直接回絕，“不了，我沒興趣，你也回吧，早點休息，別到處亂跑了。”說完就要關門。

“哎，趙新誠同志，你再考慮考慮吧，我聽說夜市上賣得東西又好玩兒又便宜，還有很多小吃…”董芳還在極力勸說，突然聽到趙新誠屋內傳來一個女聲。

“真的啊？去，我們現在就去。”

董芳不可置信地退後一步，瞪大雙眼看著他，“你…你怎麽是這種人，居然亂搞男女關系！”這大晚上的趙新誠房裏居然有女人，現在再看他的樣子，哪是被打擾了美夢，分明是被自己打擾了好事，董芳內心腹誹，這人看著不錯，居然是個有作風問題的！

趙新誠見她這樣，也懶得解釋，“現在看清楚了吧？看清了就快回去。”說直接把門關上了。

屋外董芳憤恨離去，屋內陳芷歡正扣著襯衣扣子，她聽到董芳說的夜市興致一下子就來了。

趙新誠看得無奈，試圖勸說，“這夜市有什麽好看的？大晚上的還是早點休息吧。”

“我還沒去過呢，東來都沒有這東西，我們去瞧瞧熱鬧！你沒聽董芳說嘛，賣很多東西還有小吃。”陳芷歡從床上爬起來，三兩下理好頭發和衣服，拿上包包，看著趙新誠，那眼神一點，就寫著兩個字兒，出發！

1984年初報上刊登文章批評首都不少商場關門太早，人民群眾買不著東西，消費活動沒法展開，於是夜市才應運而生。9處夜市點，攤位共計600多個，可謂是一片繁華。老百姓晚上愛出來逛了，逛著自然也要買東西了。這些攤位從冷飲小吃到服裝、日用品，應有盡有。

此時陳芷歡左手拿著炸灌腸，右手拎著爆羊肉，吃得開心，這裏小吃種類多，分量也實誠，因此陳芷歡每份吃一半就給趙新誠解決完剩下的，這樣才能多吃幾種。

“大晚上吃這麽多，小心積食啊。”趙新誠好心提醒這個尾巴都要翹上天的小女人。

“不會的，這散著步呢，消化。”陳芷歡看見攤上賣服裝的，夏裝已經擺上了，不少顏色明亮，樣式新穎的，路上也有一些女同志打扮靚麗，和電視機的電影明星比也不遑多讓。

“你看看人家，真好看！”前面走過一個女同志，剪了一頭利落的短發，看著颯爽英姿。

“沒你好看。”趙新誠馬上回她，成功贏得一枚白眼。

最終，晚九點半，兩人拎著一堆東西回賓館，可謂是收獲頗豐。

許是前一晚在夜市吃得太多，第二日早上八點，兩人還不是很餓，決定慢慢去老胡同找找宋明義推薦的一處豆汁兒。他說是最正宗的。

首都許多老胡同，也是一大景色，彌漫著濃濃的煙火氣，胡同裏居家生活的，修理自行車的，推著流動售貨車的，嬉笑打鬧的，處處都是人氣，這裏安靜祥和，偶有聲響都是增添了生機與活力。如果說胡同外的首都正在和世界接軌高速發展，那胡同內的首都則是原汁原味的傳統。

一處墻邊，掛著一塊牌子，寫著理發，旁邊還掛著兩種電影明星的海報，陳芷歡不記得兩人叫什麽名字了，只知道是香港的，男的帥女的美。女明星一頭中短發，就到肩膀上，蓬松微卷，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中間一根棕色腰帶，看著好看極了。

陳芷歡走到這裏，師傅看著是個老手藝人了，在給顧客剪頭發。她看看師傅熟練的手藝，又看看海報，做了個決定。

大衛，是西班牙某雜志的攝影師，頭一回來中國采風，這幾年中國快速崛起，在國際上聲名大噪，他對這個神秘的東方國家充滿了好奇，於是帶著他的相機踏上了這片黃土地。

這兩天他到處走走停停，不斷拍照，捕捉每一個微小的瞬間，他拍到過街頭穿著喇叭褲，抱著錄音機跳舞的年輕人，拍到過在路邊賣炸油條的小販，拍到過菜市場琳瑯滿目的各色蔬菜，現在他走進老胡同，四處閑逛。

相機鏡頭裏出現了一幕，在墻邊一個簡易的理發處，一個漂亮姑娘解開了她的麻花辮，和拿著剪刀的人說著什麽，沒多久，那人抓著她一邊的頭發，哢嚓一刀剪了下去。

大衛也同時按下了快門，哢嚓一聲，定格下了這一幕。漂亮姑娘看向一旁的帥氣男人，他猜測這是她的愛人，兩人對視，眼裏滿是愛意。姑娘絲毫沒有在意自己的頭發，和他說著話，她左邊的頭發長至腰部，因為紮過辮子現在有些微卷，右邊的頭發被剪了一大半，只到肩膀上的位置，被剪掉的頭發還在墜落的半空中，被永遠定格在了這張照片裏。大衛看了看照片，對自己的作品很滿意。

1984年9月，西班牙某雜志做了一期專題，名為《1984年的中國》，向西班牙乃至全世界介紹這個神秘的東方大國的近況，裏面刊登了四頁文字和十二張照片，涉及方方面面，其中就有那張陳芷歡剪短發的照片，她帶著笑意，剪掉了自己留了多年的長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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