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關燈
京城無論到什麽時候他都依舊繁華,街道上車水馬龍,小販吆喝著新出爐的包子,王嬸家的餛飩桌桌爆滿,賣肉的屠夫手法利落的給那位買肉的仆人割了一斤肉,青樓的媽媽嬌媚的攬著客人,個婆姨圍在一起嚼著悅府三小姐的耳根。

京城的確是皇城,卻也是千家萬戶的百姓堆起的皇城。

尹詞站在街角,恍惚間有種第一次了解何為生命的感慨,生命,從生而活著,從活而平凡,從平凡而構成這個生生不息的世界。自然,有出生就會有死亡,這是避免不了的,人生的輪回也就從這裏開始,到這裏結束,終於可以構成一個圓滿的弧度。

都說蒼天願意悲天憫人,都說仙人沒有喜怒哀樂,要做到不形於色,於萬物以不喜不悲。但人再修煉,骨子裏也是人,也會有人的情感。

所以他不詫異為什麽自己的上一世會愛上墨璃,這世間第一個讓昭歸體會到喜怒哀樂,讓他的世界不再是單調的一片白色的,不是他的哥哥,而是墨璃。

墨璃給了他他從未想到過的一個世界,平凡,卻又生機盎然。況且兩個人在一起是情投意合,是兩情相悅。這世間,人數千千萬,能做到兩個人互相喜歡,互相契合,有多麽的不容易。

而此生兩人還能相遇,還能互相吸引,彼此喜歡,又該是怎樣的一段不可剪短的緣。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墨璃的時候,他帶著梁浩鈺的面具,目光清澈無比,像極了一頭剛出生不久,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的小鹿。雖然他以為自己是決計不會喜歡上那個人,但從他彈琴的第一聲開始,一種從未有過的熟悉感就縈繞在他的心頭,他竟就這樣被吸引,輕輕吻住了他的面頰。

再後來,得知他並非梁浩鈺後心中說不憤怒是假的,但慶幸卻大過憤怒。他一開始不知道這種奇怪的情緒是怎麽回事,現在想想,卻也逐漸明朗。

他只不過是在慶幸,慶幸他所愛的人,名字叫做墨璃。

他不清楚為什麽自己會有被墨璃吸引的感覺,只是在與他相處時,心中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呼喚,“是他,就是他了。”

墨璃會一點點喜歡上他,一點點接受他,他的心裏還是很欣喜的。作為帝王,他倍感驕傲;作為男人,他倍感幸福。

只是……只是他終究是太過自大,太過高估自己,以為即便他娶梁浩鈺,墨璃依舊不會離開他,兩人依舊不會有什麽變化。

但也就是這個錯誤的決定,導致他至今無法與墨璃相見。

他曾發了瘋的找過,派過暗衛,貼過懸賞,甚至有一段日子他每天以酒為樂,不為別的,就為喝醉之後能看到墨璃的幻影。

他不知道別人看來他活的何其卑微,只覺得心臟緊著發疼。

漸漸的,他看到群臣眼中的無奈與不安,安錦更是暗自找過他很多次,表示他對如今帝王所作所為的不讚同。

尹詞被安錦勸說的意識到了自己如今是多麽的不負責任。他是帝王,掌握著天下生死,他無論如何不能夠自暴自棄,他擁有的不是自己,是天下的臣民。於是他清醒過後開始繼續忙碌,只是身邊少了一個人,他變得焦躁無比,脾氣也越來越差。

他開始了等待。

他以為墨璃終究會回來,這是一個帝王從小到大養成的尊嚴。可是找不到他,找不到。那個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無論他怎麽試圖尋找,怎麽祈求著,他就是不見了。

直到千引的出現,以及千引對他說的一番話,讓他忽然意識到,墨璃也許正陷入危險之中。

他平生第一次有了害怕的感覺,他不是怕他找不到他,他是怕那個人的性命有危險,怕那個人就此消失不見。

白曲的一席話帶給他的震驚更是無以附加,他本以為自己身在帝王家,繼承祖先的衣缽,爭奪如今的地位是他一生的追求與抱負。他沒有想到,他墜入帝王家,其實是上一世天帝對他的懲罰。

昭歸……他淡淡的念著這個名字,熟悉,卻沒有任何印象。他的手指輕輕撫摸上別在腰際的玄冰劍,冰冷的觸感讓他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昭歸,你把這種劍當做你摯愛的武器,你的心到底有多冰冷。

墨璃,又是怎樣溫暖你的心的。讓你這麽久了,六百年了,還是有你的執念對他念念不忘……

他的目光順著陽光看向自己的城池,緊緊閉起雙眼過後,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似的,他的眼神中透出了無比的堅定。

無論如何,自己的靈魂,終究還要回到自己身體裏。

他挑眉望向遠方,一個白色的身影站在房頂上,逆著陽光,似在看著他。

尹詞沖著他點了點頭。

雨露殿內,每個人的臉色都掛著焦急與匆忙,不為別的,就是皇上一早突然消失了。

行內的宮人匆匆忙忙的找著,李福順不停的擦著汗,一遍又一遍沖著宮人們催促著,嘶喊著,肥胖的身體像是支持不住了一般,他渾身顫抖著,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是知道大事不妙了。

宮人們幾次差點就撞到他,更是加深了他的怒氣!

一個宮女的錦帕忽然掉落在他的腳邊,宮女連連道歉,他剛想罵點什麽。

但忽然間,他想到了一個人。

安錦被千引服侍著穿上官服,千引將腰帶環住安錦的腰際,隨後將他的衣服細細整理的看不出一絲褶皺,安錦回頭沖他寵溺的笑笑。

千引亦是回了一個微笑。

只是忽的……“大人!”門外的仆人匆匆忙忙的跑到安錦的門口。

“怎麽了?急匆匆的。”千引微微皺起眉頭問到。

“千公子,大人。大事不好了,剛剛宮中的李公公派人來傳話,說大早上的……呼呼……大早上的,皇上不見了!”那人急得話也說不好,一張臉憋的通紅。

“什麽?皇上不見了?!”千引睜大雙眼,倍感驚訝,難不成……難不成這皇上自己去尋墨璃了?

他看看安錦,只見安錦眉頭緊皺,一臉的陰晴不定,眼中的怒氣顯而易見。

“帶我去朝堂。”不管皇上去了哪裏,朝堂都不能亂。

這時,一直小雀飛到了院子中,千引一眼便看出這是個傳信的雀兒,便伸出手,那只小雀嘰嘰喳喳的叫了幾聲,停在了千引的手上。

千引聽著小雀說的話,一邊點點頭,把旁邊的仆人看的眼睛都直了,原來千公子還會鳥語。

千引瞄了那仆從一眼,仆從混亂的點點頭,立刻小跑著退下了。

“錦,這只小雀是陛下派來的,他說自己要去處理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有關他的前世今生。而朝堂之內的事情,他要你先去主持,無論如何,不要讓天下大亂就好。”

安錦挑了挑眉毛,皇上什麽時候會鳥語了?

隨即似是嘆氣一般說到,“他倒是把這些繁瑣的事情推給我了……不讓天下大亂……呵,這天下,自他繼位以來什麽時候亂過。”

“錦……皇上這次去做的事情,多半也和墨璃有關系,我活了這麽久,有些事情,也略有耳聞……墨璃的事情恐怕不會簡單。只是天上的仙者離我們終究是太遙遠,我們能做的,就是聽從皇上的話,幫他穩定朝堂。”千引一本正經的說到,說罷,認真的看著安錦。

安錦看到千引的表情後忽然笑了出來。

千引一陣臉紅,“你笑什麽?我哪裏說的不對嗎?”

“沒有。”安錦繼續微笑,“只是覺得,千引現在好懂事。”說罷還摸摸千引的頭發。

千引被摸得一楞,瞬間炸毛了,“我一直都很懂事的!”

“是是,你最懂事了。”安錦敷衍到,“夫君要去朝堂了,不然晚去免不了會發生一些混亂的事,某些不安分的人說不定一直在等著這個機會呢。”他眼中迸發出狠戾的光芒,嘴角卻微微勾起。

千引看到他這個樣子,覺得自己的愛人好像散發著光芒一樣。又忽然覺得幸好安錦是站在尹詞這邊的,如果奪嫡的時候安錦沒有站在尹詞這一派,這天下,恐怕又是另一番景色了。

千引目送著安錦離開,想了想,隨即化作一只血雀,向小雀來的方向飛去。

朝堂之上,大步走來的安錦使原本有些吵鬧的大廳裏忽然安靜了下來,眾臣像是看到了無常一般,自覺的閉上了嘴。李公公踱步著肥碩的身體,不停的擦著汗,看到安錦後像看到了救星一樣,急急忙忙迎了上去,“丞相大人,您來了。”

安錦微微瞇起眼睛笑了一下,點點頭,隨即走上前,回過頭來面對百官道,“皇上這幾日身體有些不適,不能見風,故今日早朝未到,各卿家如若有什麽十萬火急的事情就先與本相說,無事便退朝吧。”

“丞相。”一位面色俊秀,眼角微挑的青年站了出來,“臣無大事,只是想問一句,為何皇上身體不適,來通報的不是李公公,而是丞相大人您?”

站出來的青年名喚李連,在太學院讀書時安錦有幸與其認識,只不過道不同,不相為謀。

安錦聽過他的問題後皮笑肉不笑的咧咧嘴角,“李卿,本相到還想問問,為什麽本相知道皇上的事情而你卻不知道,本相關心皇上,是臣子關心帝王,是天經地義。偌大的朝堂裏知道這件事情的恐怕也沒幾個,那麽由本相來通報這件事情,有什麽不對嗎?”

原本想順著李連打壓安錦的臣子們聽到這話全都默然了。明眼人都聽的出來,安錦這話是在暗暗諷刺李連不關心皇上,連皇上生病了這麽大的事情都不知道,但在這裏的人都不確定彼此知不知道這件事情,所以都不敢輕舉妄動。這一頂“不關心皇上”帽子誰能扣的起。

李連被他的話噎的面色通紅,“那為何李公公不知道?!”

安錦看到他愚蠢的表情就覺得一陣心煩,“李公公怎會不知,皇上命本相主持大局的事情就是李公公交代於我的,李公公不說是怕犯了晦氣,怎麽,皇上生病是什麽好事嗎?李卿不關心自己要做的事情反而像一個婆娘一樣在這裏糾結一些無用的事?是不是李卿平日裏太閑了?據我所知,想在禮部代替您的位置的人,還是不少的啊。”

李連被他氣得話都說不成句子,剛想說點什麽就又被安錦打斷了。

安錦居高臨下的看了他一眼,“以後這種沒用的話不要在朝堂上說,本相也懶得知道你們誰對皇上是忠心,誰是假意。這種事情是由皇上定奪的,我也不過是一位臣子。

還有,最好你們分內的事,在皇上生病期間為皇上分憂,那就是一個忠臣該做的,我相信在場的各位都是數一數二的人才,因為我相信皇上的眼光。當然,某些人除外。”他輕輕掃了一眼李連,李連被氣得渾身發抖。

他又隨即環視了朝堂一圈,與他目光相對的人大都選擇避開。

“皇上既然選擇相信我,那麽我也會做好分內的事,這段時間,大家有什麽事情盡管來找我,我也會賞罰分明,有做的好的該賞則賞,至於如果有人貪贓枉法,驕奢淫逸,就別怪本相無情了。”

說罷頓了頓,“無事便退朝吧。”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在熄燈之前趕出來了!大家晚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