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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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奶奶食言了。

沒等到沈念參加完高考就離開了, 沈念也沒能見到她最後一面。

沈念回到學校的第一個周六,天氣越來越熱了,顧執回蒹葭巷去拿夏季的衣服, 沈念照常在學校上課, 下午第一節 課鈴聲響之前顧執快步走進了教室,不顧所有人的目光,徑自走到沈念的面前,話也不說的就幫他整理書本。

沈念知道顧執不會無緣無故這麽做, 他這麽長時間來從沒有這樣過。沈念抓住了顧執的手腕, 看著他。

顧執看向沈念,在他面前蹲下身來,輕聲說:

“念念不怕, 我們就是回家去看看秦奶奶, 好不好?”

沈念幾乎是瞬間明白了, 卻又不敢相信, 就那麽目光呆滯的看著顧執, 希望他能在下一秒跟自己說‘騙你的’。

可顧執就算還像以前一樣惡劣,也不會用這種事來開玩笑,那麽唯一的可能是真的。

沈念的呆滯讓顧執於心不忍,他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小心翼翼的護著他的情緒, 似乎不管沈念有什麽樣的反應他都能托的住, 不會讓他踩空, 不會讓他沒有依靠。

可沈念沒有什麽反應,他像是沒有反應過來, 又像是無法接受的楞在了原地, 一句話也沒有說, 連呼吸都是輕的。

顧執等了一會兒,沈念都是這個模樣,便沒有再等,起身繼續幫他收拾,然後把他從座位上拉起來離開了教室,在教室門口遇見老師,也是顧執開口請的假。

顧執在車棚裏推車的時候沈念才稍稍反應過來一些,輕聲問了一句顧執:

“什麽時候的事?”

“昨天。”顧執看著他:“昨天早晨鄰居去送飯的時候發現已經離開了,睡著走的。”

“挺好。”沈念呢喃了一句:“沒受罪。”

有人說,在睡夢中離開是善終,是福報。

如果這是真的,那麽這或許是人世間能給秦奶奶的最後一份溫柔了。

顧執見沈念不再說話,便讓他坐在了後座,確定他坐穩了才跨上了車,又擔心沈念走神摔下去,牽著他的手環在自己的腰上,囑咐他:

“念念要抱好,知道嗎?”

沈念淡淡應了一聲,抓住了顧執小腹前的布料,顧執回頭看他一眼,捏了捏他的手,騎車奔向校門。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顧執將車騎的飛快,時不時捏一下沈念微涼的手,似是在確認他在,又像是在安撫他的情緒。

車子剛拐進蒹葭巷,沈念就從顧執手臂的空隙裏看到了刺目的白,巷子裏有很多人,來幫忙的,來吊唁的,絡繹不絕,沈念突然覺得有些諷刺,人活著的時候,可沒什麽日子能讓這麽多人來一起看她。

沈念先和顧執回了家,放下了車子和書包之後才去了秦奶奶家裏,家裏比巷子白的更徹底,花圈從門口一直擺到了正屋門口,院子裏到處都站著穿著孝衣的人,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靠西邊的位置有一隊樂器班,每次有吊唁的人來就奏哀樂,再往裏還有一口原色的棺木,沈念看了一眼沒和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去了正屋。

秦奶奶的房間已經成了靈堂。

正對著門口的位置是一張供桌,上面擺放著供品,燒著香,供桌後面是靈床,上面鋪著一層幹草,秦奶奶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壽衣安靜的躺在上面,像是睡著了。

沈念靜靜地看了秦奶奶許久才緩緩跪了下去,和之前一樣喚了一聲秦奶奶,可這一次卻沒人笑著回頭對他說對他說一聲‘小念回來了’。

這個在沈念無數次受傷安撫過他的老人,從此之後再也回應不了沈念了。

顧執也跟著跪下了,跪在了沈念的身邊,他似乎就是冷血到骨子裏的人,他對於秦奶奶的離開看的很開,接受的也很快,此時也並沒有什麽難過的情緒,如果非要說難過的話,他只是難過念念的難過。

他所有的註意力都在沈念的身上了,視線一刻也不離的看著沈念,怕他哭,又怕他不哭。

沈念沒有哭,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沒有眼淚,就那麽呆呆的看著秦奶奶,固執的不肯接受這個事實。

像是眼前的一切不過是秦奶奶跟他開的一個玩笑,只要看她看的久了,她就裝不下去了,會笑著坐起來說:“奶奶輸了。”

可秦奶奶一直沒有起來,一直睡著。

有人來吊唁,逝者的家屬是要哭的,沈念想著秦奶奶的思緒生生的被他們的哭聲所打斷了,他們在靈床的兩邊,哭的痛,哭的絕望,哭的眼睛都腫成了核桃,可沈念看著他們,只覺得他們這層面具惡心也醜陋。

秦奶奶在世的時候不見他們照顧有加,死後卻在這裏用誰哭的大聲來比誰更孝順。

沈念甚至擔心他們的哭聲會擾了秦奶奶的清凈,但好在……秦奶奶聽不到了。

沈念跪了很長時間,長到兒子兒媳,女兒女婿都已經不哭了,開始說笑,開始玩手機,他們就連做戲都懶得做的再逼真一點。

外面吊唁的哀樂又一次響起來的時候,是又有吊唁的人過來了,兒女們收了玩鬧的嘴臉又開始伏地痛哭,顧執握住了沈念冰涼的手,輕聲說:“念念,起來了。”

沈念起了身,讓出了位置給吊唁的人跪,他最後看了一眼秦奶奶,沒有再多留,轉身離開了正屋,他怕再待下去,看到那些人的嘴臉會壓不住心裏的惡魔,而秦奶奶必定是不願意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的。

顧執跟在他的旁邊寸步不離,直到站在秦奶奶家門口外的時候沈念停下腳步問了顧執一句:

“看到張爺爺了嗎?”

顧執搖搖頭:“我沒看到。”

沈念想了想,邁步去了巷口的張爺爺家,顧執緊緊跟著他。

張爺爺的家門是關著的,卻並沒有上鎖,沈念還沒推開門走進去就聽到了張爺爺氣勢如虹的罵人聲。

“小兔崽子!你之前沒怎麽管過我,我現在也不用你管,你就當沒我這個老子,我也沒你這個兒子!你敢關著老子,等我出去打斷你的狗腿!”

“你他媽的放我出去!反了天了!我小時候怎麽沒看出你還有這份心思!從你8歲你娘走了,是老子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大的,現在你翅膀硬了,敢關你老子!”

罵到最後,張爺爺的聲音已經有些嘶啞。

沈念推開門進去,看到張爺爺的兒子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戴著耳機聽歌,而張爺爺卻在北屋裏隔著一扇門叫罵,那扇門被人從外面上了鎖,張爺爺被關在了裏面。

沈念怎麽都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副場面。

張爺爺見到沈念,不再罵了,立刻出聲叫他:“小念小念,你來,快來。”

沈念邁步走過去,路過張爺爺兒子面前的時候他擡頭看了自己一眼,卻沒說什麽,似乎很清楚即便他們再說什麽,也改變不了現在的處境。

站在門口,沈念只能透過縫隙看著張爺爺:

“張爺爺。”

“怎麽樣?”張爺爺看著沈念:“你秦奶奶……她,她還好嗎?”

沈念不知道張爺爺什麽時候被關在這裏的,又在秦奶奶離開之後是不是見過,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只能把自己見到的如實告訴張爺爺:

“奶奶走的很安詳,像睡著了一樣,家裏……也辦的很體面。”

“體面有個屁用。”張爺爺眼眶紅了:“那幾個白眼狼不過就是想用你秦奶奶收最後一份禮,再利用她最後一次,他們要真這麽好心,活著的時候怎麽不見他們來盡孝,死後這些都是給別人看的!有什麽用!”

沈念認可張爺爺說的每一個字,但卻對眼下這個場景無能為力。

別說是沈念了,就連張爺爺也是插不上手的。

他們只是鄰居,不是家人,秦奶奶的兒女們怎麽辦這場葬禮,是體面還是簡陋,那都是他們的決定,而沈念和張爺爺都是說不上話的,也沒有這個資格。張爺爺的兒子或許就是擔心張爺爺去到秦奶奶家痛罵才會出此下策的。

“爺爺。”沈念開口:“秦奶奶已經走了,我們再做什麽她也都感覺不到了,就算可以,我相信秦奶奶也願意平平靜靜的走,不想再鬧一場了,她那麽愛面子的一個人,就算這些體面都是假的,她也會認的。”

張爺爺的表情不認可沈念的話,不服不忿的想說什麽,可話到了嘴邊卻發不出聲音,像是找不到一個強有力反駁的點來支撐自己,他維持這樣的姿態許久,最後像是妥協了,輕笑一聲嘆了一口氣,轉身往房間裏面走了,沒有再強行想要出來。

小院兒安靜了下來。

沈念站在門口靜默了一會兒轉過了身,顧執就站在他身後的位置,一直沒有說話卻一直看著他,那眼神裏的關心和擔憂只一眼就能被看得清清楚楚,沈念就在這樣的視線裏,明白了秦奶奶對自己說的‘小執在你身邊,奶奶放心’。

他想秦奶奶是真的可以放心。

顧執真的很好。

這天沈念和顧執沒有再回出租屋,在家裏住下了,巷子裏的哀樂一直響到天黑剛停下,秦奶奶的兒子請來的戲班子開始在街上登場。

聲音很響,即便在自己家裏,沈念也還是能夠聽到這是一出《卷席筒》,他曾給秦奶奶租過這套碟的,秦奶奶也說過很喜歡,他甚至還陪著看過一次。

此時沈念坐在書桌前聽著豫劇唱腔,盯著窗外發呆,顧執收拾好許久沒睡過的床鋪之後搬了個板凳坐在了沈念的腳邊,趴在了他的腿上。

像撒嬌的狐貍。

沈念擡手放在他的頭上,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撫著。

“念念。”顧執就在他的腿上輕聲說:“秦奶奶說人總是要離別要分開的,誰也不可能永遠陪著誰,可我覺得不對,我永遠都不會離開念念。”

這句話讓沈念輕撫顧執的手頓了下來,然後低下頭看他,他趴在自己的腿上閉著眼睛像睡著了一樣。

可沈念卻因為這句話變得很安心很安心。

或許秦奶奶說的沒有錯,這個世界上的確沒有誰可以永遠陪著另一個人,終究還是會一個人。但有沒有一種可能,認為終究會一個人的這個人是因為沒有遇到顧執,沒有顧執這樣的人陪在身邊?

誰都會離開自己,顧執不會離開自己,對此沈念是相信的。

“我知道。”沈念輕聲說。

秦奶奶是在三天後下葬的,下葬的前一天沈崇山也從外地趕了回來,當天晚上沈念在靈堂裏握著秦奶奶冰涼的手很久很久,顧執坐在他身邊靠著他的肩膀,像之前和秦奶奶說話的那一次一樣。

像是一切都沒有改變。

第二天上午秦奶奶入棺之前,張爺爺到底還是出現了,也不知道他是怎麽說服兒子的,在眾目睽睽之下進了靈堂,秦奶奶的兒女都全身防備著他,而張爺爺只是繞著秦奶奶的靈床走了一圈,然後站在了邊上,像是無聲的告別。

有人走到張爺爺身邊小聲提醒他時間差不多的時候,張爺爺沒有讓眾人為難,最後看了一眼秦奶奶,轉身走了。

不在乎別人說什麽,也不在乎別人什麽眼光。

當那一顆顆長釘把棺蓋與棺身狠狠釘在一起的時候,整個靈堂的哭聲都震耳欲聾,沈念不是秦家人,也還只是個孩子,他站在人群之外在這樣的一種悲切的氛圍之中終於有了一種明確的悲傷的感覺。

從得知秦奶奶離世到現在,他一直沒有落淚,理智上他知道秦奶奶不會再回來了,可感情上卻一直沒有接受。

直到這一刻,即便是去世的秦奶奶他都再也見不到的時候,那種失去什麽的感覺終於讓他的理智和感情融和到了一起。

他再也見不到秦奶奶了。

顧執就是在這個時候牽住了他的手,緊緊的握著,沒說一句話,但卻讓沈念滿到快要溢出的情緒緩緩平靜了下來。

下了葬,送完秦奶奶最後一程之後沈念就回了家,他什麽都沒有做,直接躺在了床上,面對著墻壁,如果沒有發現他微微顫抖的肩膀的話,很可能會以為他只是累了,睡著了。

可顧執知道他在哭,即便他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在得知秦奶奶去世的第四天,在送走秦奶奶回到家之後,沈念的悲傷終於姍姍來遲。

秦奶奶幾年前離開去女兒家的時候,沈念沒有哭,是因為沈念知道即便秦奶奶去了遠方也還是會想著自己,是他知道秦奶奶是去過她想要的生活,或許不經常,或許不聯系,但總是一份掛念。秦奶奶想他,他也想秦奶奶。

可這一次秦奶奶的離開,是去了另一個世界,他們這輩子都不會見面。

沈念失去了一個打從心裏關心他,疼愛他,想要讓他好的人。

他擁有的本就不多,卻已經失去了不少。

顧執站在床邊靜靜的看著沈念。

他其實不太喜歡沈念為其他人有太過鮮明的情緒起伏,不管難過還是開心,他都不想,他希望沈念是自己一個人的,開心的難過的情緒也都來自於自己。

可他又知道秦奶奶對於沈念的重要,所以連心底的那抹不爽也都自我消化了。

他上了床,小心翼翼的將沈念從身後抱在了懷中,緊緊的。

“念念,你還有我。”

“我永遠陪著你,永遠不離開你。”

“我會一直都在。”

這幾句話顧執翻來覆去的說了許多許多遍,多到沈念終於在他的懷抱中漸漸平靜了下來。

沈念一直沒有說話,連呼吸都放的很輕,就在顧執以為他睡著的時候沈念卻輕聲開了口,對顧執說:“我上大學之後你跟我一起走吧,高中課程我來教你。”

他依然知道這是一個很沖動很冒險的決定,可他也想瘋一次,不管不顧一次,他就是不想和顧執分開。

縱然顧執早就決定了不管沈念要不要答應他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可在聽到沈念開口說要帶自己走的時候,顧執還是激動的更緊的抱住了他,悶在他的脖頸處認真應了句:

“好,念念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沈崇山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進了北屋見沈念他們房間的門沒有關,想到剛才在葬禮上的時候看到沈念的臉色不太好,便想去安慰兩句,可到了門口,還沒來得及禮貌的敲一下門就被眼前的一幕釘在了原地。

沈崇山一直都知道顧執對沈念很依賴,也一直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很好很好,可再好卻也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看到他們抱在一起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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