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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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下是申時左右,大白天的,靜閣裏客人還不多,整個大堂安安靜靜的,門裏進去不遠處有個小廝正在打盹。

殷洛慢慢踱至他面前,一言不發地看他。那小廝覺得眼前一暗,睜開眼揉了揉,瞧見殷洛的模樣便是一楞。這又是包袱又是琴還挑這個大箱子,這個搬家的架勢,莫非是來靜閣找個飯碗?但瞧那一張臉,哎喲,腫得跟豬頭似的,臉上青青紫紫的,看著那身段也是瘦瘦弱弱,難不成是被別家攆出來的倌?

看著小廝直勾勾地盯著他,臉上盡是些奇怪覆雜的表情,殷洛不禁皺皺眉,他自然不會知道小廝心中所想,'忖了片刻,道:“我找……呃,雲,雲……雲玘,對了,我找雲玘。”

聽說他找雲玘,小廝臉色頓時一變,神情更加古怪。“你是誰呀?我們雲玘姑娘豈是你說見就見的?”

殷洛不耐地看他一眼,道:“我是誰,說了你也不知道。我找雲玘有事,你要麽帶我去見她,要麽讓開別廢話。”說罷便不再理他,徑自向裏走。

小廝頓時心中不滿,他一把攔住殷洛,目中露出輕慢之色,有些不善道:“雲玘姑娘正在見客,不能見你。就算現在有空暇,她可是靜閣的紅牌,想見她的人多了去了,哪裏輪得到你?”

殷洛面無表情,看也不看他,嘴裏只擠出一個字:“滾。”硬是忍痛掙開那小廝。

“哎!你小子真是活得不耐煩了啊!”小廝火大,撩撩袖子,威喝道:“也不看看靜閣是什麽地方!來呀!給我攆……啊!”他還沒說完就被殷洛拿什麽東西給砸了腦袋,腫起一塊,痛得嗷嗷叫。拿起來一看,竟是滿滿一袋沈甸甸的銀子。

“帶我見雲玘,就是你的。”殷洛看看銀子,冷冷說道。他實在不想多說話,嘴角剛剛粘上的傷口又裂了。

“你!”小廝雖然生氣,但看那袋子的銀錢份量實在足,自己犯不著跟銀子過不去,便忍下了這口氣。

殷洛上樓時走得很慢,一步一喘,眉心緊擰,始終沒松開過,額上冷汗淋漓。那小廝起先還露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看到後來也漸漸不忍起來,忍不住道:“您還好吧?”

殷洛搖搖頭不說話。

“看您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

殷洛沒搭理他。

小廝不死心,試著問道:“您這是得罪誰了啊?給打成這樣,忒狠了……”

殷洛狠狠地瞪他一眼,那小廝終於悻悻閉嘴了。

來到一間精致的房門外,小廝扣了扣門,恭謹道:“雲玘姑娘,有位殷公子想要見您。您是見還是不見?”

“她不見!”房裏傳來一個不悅的男聲。殷洛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

“讓他進來吧。”緊接著一個柔和的女音傳來。

殷洛進屋一看,裏面坐著兩人,一個姿容艷麗的女子,另一個是……王隆昌。兩人相見,面上都有些訝異。王隆昌見殷洛這幅模樣,又不免想起幾個月前自己在白鷺軒顏面盡失的事,心裏不禁一陣暗爽。他皮笑肉不笑,有些陰陽怪氣道:“喲,這不是殷大夫嘛。殷大夫不在楚莊吃香喝辣享清福,怎麽到這兒來啦?嘖嘖,在菁州城內居然有人敢把殷大夫打成這樣,楚公子怎麽也不管管?”

殷洛冷眼看他,哼了一聲便不再理他,徑自從懷裏拿出一件帶著紅穗的玉飾擱在桌上。

雲玘一見那玉飾,臉色瞬間一變,眨眼間又恢覆如常。她笑意盈盈,對王隆昌嫵媚道:“爺,真是不好意思,今日雲玘怕是要掃了您的興啦,雲玘給您賠個不是,改日一定讓您盡興!”

王隆昌錯愕,臉上一陣難堪,不悅道:“雲姑娘這是在趕我走?就為了這小子?”又看了看殷洛,目光充滿不屑與嘲笑,“就這等程度的破玉石也敢拿出來丟人現眼?楚家難道就給殷大夫這點好處?”

殷洛剛想開口,雲玘突然一把拿過玉石,目光瞬間變得冰冷犀利,周身的氣勢變得鋒利攝人,隱隱給人一種壓迫感。她不帶一絲感情硬聲道:“王隆昌,別給臉不要臉,讓你滾你就給我滾!”

王隆昌楞了一下,隨即心頭怒意湧起,發狠道:“你說什麽?!我來找你是看得起你!你這個□□竟敢這麽跟我說話!給臉不要臉的人是你!你……”他忽然感到四周升騰起一陣強烈的殺氣,整個人不寒而栗。雲玘冷冷地看他。王隆昌心頭一驚,他咽下即將出口的話,忿忿丟下一句“走著瞧”便拂袖離去。

屋裏只剩下兩人。雲玘再面對殷洛時,又是一副溫婉嫻靜的樣子,淡淡地笑著,看著很舒服,有一種春風拂面的溫暖。她註視著殷洛,臉上的傷是新傷,渾身散發著一股濃郁的藥味,方才進來時走路的姿勢也很不自然。

殷洛不管她心中做何想法,只淡淡道:“什麽時候走?”

雲玘不禁訝異他如此直接。她笑道:“殷谷主真是直爽。那地方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本是可以隨時出發的,只是雲玘看谷主有傷在身,一路顛簸必然不適。不如谷主先在此歇養半月,等傷好了些再走,可好?”

殷洛後腰傷重,淤青幾乎占據半個脊背,如今便是坐都成問題,更不要說長途馬車跋涉。想了想,便點頭道:“那好吧,我們十日後再走。”

雲玘遲疑道:“十日?會不會太短了?你的傷……”她不是大夫卻也判斷地出,殷洛的傷只十日可是好不了的。

殷洛無所謂地笑了笑:“不會礙事就行。”

“……那好吧。”

殷洛養傷期間又開始閑得發慌,無所事事,除了去茅房,其他時間全都趴在床上等著周公召喚。只是後來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多。他睡不著的時候就盯著枕頭上的繡花看,一看就是半天,然後又改拿手去摳它,幾日下來已經摳壞了三個枕頭。房間裏整日都充斥著跌打藥散味道,到後來又多了一味安神香。

臨走那晚,殷洛終於又成功摳壞了一個枕頭,心裏有一種莫名的滿足感。他費了好大一番勁把自己翻過來仰躺在床上。後背還是酸疼,不過比起之前算是輕了許多了,在兩盤安神香的作用下,漸漸沈入昏睡。

今夜殷洛做夢都做得不安穩,迷迷糊糊地醒過來,驀然瞥見一個黑影立在幾步開外的圓桌邊上,心中一驚,一聲“誰?!”脫口而出,但在下一瞬腦中閃過一個名字,心跳如擂鼓,又忍不住輕聲試探道:“暮……白?”

那人影動了一下,隨後又像個雕塑般地立在原地,道:“對不起,我本不想吵醒你的……只是安神香用多了不好,你還一點就是兩盤,不要命了麽?”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透著掩不去的疲憊,卻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聽得殷洛鼻子一酸,心中難過。“無妨,我有分寸,不會出事的。”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波瀾不驚,努力平靜下自己越來越洶湧的內心。他不奇怪楚暮白會找到他,只是不知他為何而來,是為了自己還是別的原因……

“對不起,那天我實在是……我不是有意的。傷了你,我很抱歉,對不起……”

楚暮白低聲下氣的道歉並沒有讓殷洛心裏好過多少,但他還是不在乎地笑道:“沒事,小傷而已,過幾天就好了……我身上再痛,也比不上你的心裏的痛……”

楚暮白眼中有光一閃而過。兩人誰都不出聲。殷洛等了一會兒,見他似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猶豫道:“你娘的事情……都處理完了嗎?”

殷洛感覺他的呼吸亂了一下:“……還沒有。我是偷偷出來的。我……我很想你。”

“哦,”殷洛那一瞬說沒心動那是假的,這十多天來自己在清醒的時候大部分的時間也是用來回憶兩人之間那段輕松愉快的時光。只是現如今一切都變了,他實在不知道要給他怎樣的反應。他想了想,還是決定要把那天的事情解釋清楚。“那天,你娘跟我說了一些話,我……我一時間無法接受,就跑出屋子了。被人拉回來之後就看見你也在,你娘她已經……我什麽都沒做。”

楚暮白靜靜聽著,過了一會兒,從懷中拿出一個布包。借著月光打開,殷洛看見裏面閃著點點寒光的東西,赫然是自己的四根金針。他心裏一涼,淒然一笑,聲音透著一股苦澀:“你不信我?”他突然用力撐住床板,顫顫巍巍地坐起來,只是後腰一用力就是鉆心地疼,一個不穩就被迫重重往回倒。

楚暮白眼疾手快一個箭步到床邊,雙手及時扶住殷洛的肩膀,小心地讓他靠在自己懷中。“我沒有不信你!這是你的東西,我……拿來還你罷了。只是……只是我實在想不通,我娘為什麽要……”

看他痛苦,殷洛心裏也不好受。他放松氣力軟軟地依偎在他懷抱中,很舒適,很安心,很溫暖 ,之前兩人溫存的片段如潮水般開始浮現在腦海裏。殷洛閉上眼回憶了許久,心情平覆下來,才重新睜眼,道:“想知道你娘那天跟我說了什麽嗎?”隨後也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地把上一輩的那些恩恩怨怨娓娓而道,只是隱去了秋芷水和縹緲樓的部分,對自己中毒也只字不提。

楚暮白整個過程中都處於震驚狀態,顯然難以接受,呆了半晌才楞楞道:“怎麽……可能?”

殷洛心中早有預料,感受他胸膛的強烈起伏,低聲道:“信不信由你,你也可以回去問你爹。只是他是不是跟我一樣的說法,那我就不敢保證了。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訴你罷了。”許久,他從楚暮白手中拿過手巾,在手裏緊緊攥了攥,苦笑道:“這針還不還其實都無所謂,反正那套金針我是不會再用了……”他也不知道楚暮白有沒有在聽,畢竟當初自己也是花了好長的時間才漸漸接受。

楚暮白把手掩在臉上,良久才放下,道:“那天,蘭姨說我娘有事找我。她跟我說了很多,也沒有話頭,似乎是想到哪說到哪,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想告訴我什麽。我一開始沒有意識到,後來才發現不對,那時她已經說不出話了。她跟我說的最後的話是‘……暮白,娶了殷家的女兒吧,那是為了你好……暮白,娘對不起你……'……”

楚暮白的聲音乍聽上去並無波瀾,只是殷洛擡手覆上他的臉頰,指尖觸及一片濕潤。他費力地坐起來,用手輕輕將他臉上的淚水拭去,傾過身子在他臉上親了親,又在他冰涼的唇上淡淡一吻。他註視著楚暮白,漆黑的眼眸在暗夜中水潤靈動:“明天我就要離開了。我有生之年,不會再來菁州,更不想踏進楚家一步。暮白,今夜一別,也不知何時再見……”他移開目光,別過臉,一滴淚很快隱沒在被褥間,“你,保重吧。”

殷洛背對他,慢慢躺下,不再說話。楚暮白也默默地坐在床邊。殷洛的話他明白,自己也不可能再帶他回去。兩人一躺一坐,不言不語,竟就這樣過了一夜。

清晨,殷洛睜著布滿血絲的眼,聽著不知何處傳來的第一聲雞鳴,很輕,卻清晰。然後聽見身後有布帛摩擦的微響,之後是極輕的腳步聲,最後是門板闔上的聲音。他閉上猩紅的眼睛,壓在臉上的枕頭潮濕一片。一夜都維持著側臥的姿勢,半邊身子早已麻木。

門又被打開,殷洛倏然一動。“是我。”雲玘的聲音透著些許的疲憊,看來昨晚也是沒有睡好。她遲疑道:“你……我們要不要明日再出發?”

“不必了,”極度嘶啞的聲音讓兩人都是一驚,“今天就走吧。”隨後一頓,又抱歉道:“不,不好意思,能幫我一下嗎?我……我動不了。”

雲玘將他扶起後才看清他的狀況,她有些不忍道:“要不我們就明日走吧。”殷洛有些狼狽,卻堅持道:“不用,我能走。”說完,哆嗦著手往身上套衣服。

雲玘看看他,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留下一聲嘆息。

五日後,雲玘帶著殷洛來到一處院落。院子很大,只是跟一般住人的庭院不同,仔細看看,竟跟自己以前在無憂谷住的冬苑頗為相似。

雲玘引著他來到藥廬前,道:“九公子說,殷谷主需要的東西都在藥廬內,後院養著一些牲畜,供谷主試藥之用。”頓了一頓,又道,“九公子還說,若是谷主需要活人試藥,隔日便給谷主送來。”

殷洛推門進去,眼前的一張寬大的木桌上放著許多大大小小的藥箱。殷洛打開其中一個,裏面裝著一味藥材。他關上盒子,道:“不必了,我不需要活人。阿九什麽時候來?”

“九公子說,他今晚就到。”

殷洛想了想,問道:“你是替阿九辦事的人?”

“是的。”雲玘笑答。

“那他……究竟是什麽人啊?”

雲玘笑容未變,客氣而恭謹道:“對不起,殷谷主。這個我不好說,你不如直接去問九公子。”

殷洛淡然一笑:“沒事,我就隨便問問。”

阿九的樣子與殷洛初見他時並無兩樣,依舊是吊著一雙狐貍眼,笑得讓人不舒服。“殷谷主在此還習慣嗎?”

“我才在這裏待了兩三個時辰,無所謂習慣不習慣。”殷洛隨口道,手上仔細地把著脈。“你受過重傷?”

阿九笑容未改,輕松道:“我受過的傷很多,不知殷谷主指的重,是哪種程度?”

見殷洛面無表情地看他,阿九訕訕一笑,道:“呃,也不算重,都過去了,這不是還沒死呢麽……殷谷主對我所中之毒,有頭緒嗎?”

“三個月。”殷洛收回手,道,“三個月之內,我幫你解掉。不過,你也要幫我辦一件事。”

“呃,不能再快一點嗎?”

“你怎麽不先問我所辦何事?”殷洛拿起茶盞喝了一口。

阿九眉峰一挑,勾起嘴角笑道:“谷主請說。”

殷洛放下茶盞,擡眼直直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三個月之內,我要縹緲樓現任一心堂堂主的人頭。”一頓,補道,“只要人頭。”

阿九面上一僵,終於收起萬年不變的笑容,口氣也不似之前的嬉笑:“谷主,你何必強人所難。”

殷洛淡淡一笑,道:“九公子難道不知道,要在三個月內徹底撥出公子身上的毒,也是強人所難?”

兩人無言對峙良久,阿九終於放棄般道:“好吧,我答應你。”

“多謝。”

阿九猶豫道,“解毒期間,我可能無法長時間在這裏。”

“無妨,”殷洛取出一只白瓷瓶,瓶身約有一拳大小,道,“你每隔兩三日把血註滿瓶身,派人送到我這裏即可。不過你的人需要每十日至十五日左右過來一次。”

“好,沒問題。”阿九嘴角一彎,只是眉宇間一直微微蹙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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