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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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暮白二話不說,一把將殷洛打橫抱起往回走。殷洛縮在他懷裏,小心地替他撐著傘,看著楚暮白那張板著的臉,一路上都沒敢說話。他手中觸到楚暮白的衣服,冰冰涼的,輕輕一擰就能出好多水,兩人靠在一起,倒是把殷洛的上衣也浸濕不少。

一回到寰安軒,殷洛手中的傘還沒來得及收起就被人拿走了,楚暮白一腳踢開內室的門,將他放到床上,伸手去扯他的衣帶,把他身上的濕衣服扒下來,很快就把殷洛剝個精光,撈過一條大棉被將他裹成一個大繭。過程中殷洛扭來扭去不配合,被楚暮白一瞪,就老老實實安分不動了。

楚修端著兩大碗濃姜湯,對楚暮白道:“公子,熱水準備好了。”

“嗯,你去忙吧。”楚暮白拿起一碗姜湯,對著吹了吹,遞到殷洛嘴邊,柔聲道:“來,先把它喝掉,一會兒去泡個熱水澡。”

殷洛睜大眼,吸吸鼻子,道:“那你呢?”

楚暮白挑起嘴角,瞇著眼笑道:“我當然是跟你一起呀,小笨蛋!”

殷洛沒出聲,只將碗接過,垂下眼,臉上連著耳跟一並紅了。

楚暮白住處的浴池很大,兩個人坐著還嫌太寬敞。“阿嚏——阿嚏——阿嚏!”殷洛鼻子癢癢的,忍不住連打了三個噴嚏。

楚暮白有些心疼的責備道:“叫你不聽話,這麽大的雨還出去幹什麽?這下生病了吧!”

“我有帶傘。”殷洛聲音悶悶的,帶著點鼻音。

“那把破傘頂什麽用?!”

殷洛鼓著臉看他,神情委屈又可憐。楚暮白頓時心變得比嫩豆腐還軟,想著他畢竟是為了自己才弄成這樣的,忍不住把人抱進懷裏,安撫般地摸著他的背。

殷洛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把頭抵在他的堅實溫暖的胸膛,不說話。半晌,才幽幽道:“對不起,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惹你爹生氣了,我以後走路都會小心著,不跟他遇見。”他頓了頓,吸吸鼻子,道,“但是,你不要聽你爹的。別離開我……”

楚暮白心都要軟化了:“好好,我不離開你,我不會離開你的……”

深夜,白鷺軒。

“聽說,你今日讓暮白罰跪了。”溫柔中帶著一絲清冷,語氣肯定。

“還不是因為他一定要跟那個殷洛糾纏不清!”楚燚忿忿道,“真是氣死我了!”

一只纖細的手顫顫巍巍地撫上他的胸膛,楚燚連忙握住,一觸一片冰涼,不由心疼道:“手怎麽這麽涼?調理了這麽久怎麽一點起色也沒有?”

喬若依輕笑道:“怎麽沒有起色?你看我這不是能動能說了嗎?哎,現在都是後生的天下,兩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夥子,有時候也不比那些名滿天下的老家夥差。”

“哼,僥幸罷了!”

喬若依笑了笑,也不多說。兩人靜默片刻,她突然道:“燚,你說,殷洛真是洛顏心的兒子嗎?”

楚燚皺緊眉頭,沒說話。

“燚,你我都知道的,當年死的人,並不是洛顏心。”喬若依的目光變得遙遠而蒼茫,她輕聲喃喃著,“那雙眼睛,像,真是太像了。還有那張臉,簡直跟那時候的殷劍揚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依!別想了這些了,都已經過去了。”楚燚將懷中有些浸入回憶中的人拉回現實。

“呵呵,我沒事的。”喬若依低低笑著,“我只是覺得,洛顏心有個兒子留下來,也是一件挺好的事。”

“天天與你兒子廝混,糾纏不清也好?”楚燚沒好氣道。

喬若依收斂了笑,面容清冷,淡淡道:“沒事的,燚。殷家的親事你就放心答應好了。可以的話,把日子定在明年年中。其他的該怎麽安排就怎麽安排。”

“可是暮白那小子……”

“沒關系,他會答應的,我有辦法。”喬若依閉上眼睛,將臉往楚燚懷裏埋了埋,“燚,我有辦法的,不過再給我兩個月的時間。等……過完年,一切都會塵埃落定的。”

“真的?你有什麽辦法?”

“這你就別問了。總之,這兩個月裏,你什麽都不用管,也不用管暮白和殷洛。燚,你相信我。”

楚燚猶豫一番,還是答應了。

“燚,對於我做過的事情,作出的選擇,我從來都不曾後悔。若能重來,我還是會去做,而且會比之前做得更好……”

撫摸著她長發的手一滯,“嗯”。楚燚輕輕應著,眼中流露出一絲覆雜的情緒。

接近年關的兩個月是殷洛來到楚家之後,過的最順心的日子,與楚暮白之間更是如膠似漆,生活就像蜜裏調油般,夜夜耳鬢廝磨,滿室春光不斷。白天的時候,楚暮白會帶著他去近郊山坡樹林裏散心。盡管已經深秋初冬,地上多是碎石枯草,殷洛的心情卻並沒有被影響。兩人相互依靠著坐在山坡上,看遠方日月星辰升起落下,看近處家家戶戶炊煙裊裊,看萬家燈火明明滅滅,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有時候殷洛會帶上那架琴,在滿山紅葉中,他撫琴,他舞劍。殷洛本是琴藝平平,只是配上楚暮白精彩的劍術,興致上來,竟彈得比平日要流暢動聽許多。

盡管他並不想與楚燚見面,但自己總不能一直窩在起合居閉門不出,遇上幾次也是難免的。不過楚燚好像也不想找他麻煩,兩人簡單稱呼過對方,互相點了點頭就過去了。這讓殷洛放松不少。殷洛知道楚燚態度變化的背後必有原因,但他不去細想,只一心想好好把握和享受現下的安寧和幸福。

臨近年底的十幾日,楚暮白的空閑開始減少,白天忙忙碌碌幾乎不見人影。沒了楚暮白的陪伴,殷洛也提不起興致,又因天氣濕冷,便躲在房裏不想出門。今日,他閑得無聊在畫畫,連初在他房裏一邊看書,一邊鼓搗藥方。聞優則興致勃勃地在房裏貼窗紙、掛年畫。

殷洛懶懶地打著今日裏不知道第幾個哈欠,放下畫筆,滿意地看著自己的畫作。“怎麽樣?”他得意地炫耀。

“像,有八分像呢!”聞優捏著一張剪好的精致窗花跑過來,睜大眼看著紙上的人,驚嘆道,“您真厲害!琴棋書畫,無所不能!”

“哪裏哪裏。”殷洛擺擺手,捂著嘴偷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連初湊過去瞅了一眼,扯扯嘴唇,道:“嗯,是挺像的,要不是親眼看著你畫,我還以為楚暮白被你一掌拍進紙裏了。”

“呸,你以為拍蒼蠅呢?”殷洛白他一眼,沒好氣道,“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瞧著你這張縱欲過度的臉,什麽好聽的話都沒了。”連初斜眼看他,“你再不克制克制,小心精盡人亡。”

殷洛不怒反笑,嘖嘖兩聲,道:“哎,有人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咯!”他無視對方飛過來的眼刀,自說自話道,“要我說,那也不失為一種好死法。總比毒發身亡來得強嘛。”

連初真想把手裏厚厚的醫書當磚頭砸過去。不過當他說到最後一句時,楞了楞,張了張嘴,卻終是沒有接上話。

正當室內氣氛略顯尷尬之時,門外有小廝來報,說有人送來一封信,指明給殷洛。

殷洛有些疑惑,接過信拆開一看,只有一張薄薄的紙,上面寥寥幾句話:兩月餘未見,不知殷谷主可否安好?明日未時,盼與谷主於正明堂一見。傅靜。

“傅靜?誰啊?你認識嗎?”連初拿著信紙問道。

殷洛想起靜閣門前那張秀氣漂亮的臉,撇撇嘴,道:“不認識。不過去還是可以去一下的。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吧,反正你也有兩日沒去了。”

“殷谷主,好久不見。”

殷洛看著眼前笑瞇瞇地跟他打招呼的漂亮青年,扯扯嘴角,禮貌一笑:“傅公子,好久不見。找我有事?”

青年淺淺一笑,顯得更加溫潤如玉:“說了嘛,叫我阿靜就好了,我的朋友都這麽叫的。”說話間,從袖中拿出一張紙,遞給殷洛,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殷洛笑道:“你若是不介意多個短命朋友,我自然沒意見。”展開一看,上頭滿是墨字和一道道紅痕。每一味藥名上都劃著一道紅色的橫線。這張藥方他自然認識,是他當初給阿九的。“阿九……時聆?”

青年眉眼彎彎,道:“對,就是他,叫什麽都沒關系了。”

殷洛猶豫片刻,問道:“他在哪?”

青年神秘一笑,從懷中拿出一塊綴著艷紅流蘇的翠綠玉石,道:“我也不好說,反正不在菁州就是了。你若是想找他,就帶著這個,去靜閣找一個叫雲玘的人。他會帶你去找阿九的。”

“切,真是麻煩!”殷洛嘴裏抱怨著,手上卻已接過玉石把玩著。是一塊上好的翡翠,樣子像是葫蘆,但上面還有一道道不規則的網狀紋路,又像是花生。

“好了,話已帶到,任務完成。殷谷主,那在下先告辭了。”青年笑了笑,正要起身,被殷洛叫住。

“等等。”殷洛擡起頭看他,眼神清明透亮,“既然是朋友,那我有個請求。”

青年依舊笑意盈盈:“請說。”

“我想幫你把脈。”

青年笑容一滯,靜默看他。須臾,又漸漸笑開,挽起衣袖,將手腕平放在桌上。

殷洛這個脈切了很久,期間還問連初要了銀針。傅靜看他時不時搖頭晃腦自言自語,問得有些小心:“很棘手嗎?”

殷洛咬了一會兒筆桿,寫下兩三味藥,點了點頭。而後又沖他自信一笑,道:“不過越棘手,我越喜歡。”

殷洛將方子給他,道:“這是治你每月發作的手腳麻痹之癥,剛開始效果不明顯,吃久了就好了。至於其他的,呃,待我回去再想想吧。”

傅靜將方子細細折好,放入懷中,向殷洛展顏一笑,道:“多謝了。殷谷主還有事嗎?”

殷洛覺得他這個笑容比他之前的,看起來似乎都要好看順心的多。“沒了。”

“那我告辭了,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大年三十晚上的年夜飯,楚暮白肯定是陪不了殷洛的,聞優也要陪他母親吃飯。即使在除夕,起合居內還是冷冷清清。殷洛和連初看著擺滿一桌子的豐盛菜肴,心裏卻不是滋味,空虛,寂寞,惆悵,酸澀,還有很多說不上來的情緒。兩人難得有一次面對滿桌美食卻沒有動筷的欲望。

“好無趣啊。”連初雙手托腮,臉上的肉被擠到一處,顯得眼睛更小了,可憐兮兮地瞅著他,哭喪著臉,道:“殷洛,我想我爹娘了。”

殷洛也托著腦袋,看眼前刷著蜂蜜外焦裏嫩的燒雞如同看一塊石頭,應聲道:“嗯,我也想大師兄,想連姨了。”

“我還想寧熙,笙叔,秋月,還有喬谷主。”

“嗯,我也想。”

連初眼珠咕嚕一轉,眼冒精光,賊兮兮道:“屁!你肯定是想楚暮白。”

殷洛漫不經心道:“我想他幹什麽?他都不來陪我吃年夜飯。”

連初眼睛一白,拖著長音,道:“狡、辯。”

殷洛懶得理他,給自己斟了杯酒,一入口,青梅的清冽清香,酒的醇厚。果然是楚暮白對著自己的口味準備的。他想了又想,終於道:“連初,我過兩天就讓暮白派人送你回無憂谷吧。”

連初有些突然,訥訥道:“為什麽?這裏的事情還沒完呢。”

“喬若依的病雖然需要很長時間的調理,但都是些普通調理,一般的大夫都可以做到。最重要的環節你已經完成了,剩下的交給我就好啦。”他拍拍連初的肩膀,笑道:“你不是很想你爹娘嗎?他們肯定也很想你,你都出來大半年了,是該回去了。”

“那,你呢?”

“我呀,”殷洛一仰頭喝盡杯中物,眼神變得有些空茫,道,“我還有別的事要做。”

“我可以陪你啊,我們一起回去。”連初一把抓住他的手,一臉急切道。

殷洛朝他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註視著他的雙眼:“連初啊,當初我們不是已經說過的麽,你也明白的。”

“可是……”

“早點回去就可以早點見到你娘。她已經掛念你大半年了,別讓她再擔心了。”殷洛握著他的手,繼續道,“我答應你,等我辦完事,我一定回去看你們。”

連初沒有說話,抿著嘴看他。殷洛笑著放開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正要喝,連初突然撲過來一把抱住他,聲音有些模糊哽咽:“你一定要回來!不許騙我!我可以理解你的離開,但是你絕對不許欺騙我!你一定要回來!……”

殷洛也不管灑出的酒,安慰似的一下一下拍著連初的背,應著:“好好,我一定回來,你放心。”嘴上笑著,眼中卻是一片黯淡蒼涼。

楚暮白到起合居時已經過了子時半刻,一進院子就看見殷洛披著白狐大裘坐在院中石桌旁,一手撐著頭,閉著眼睛小憩。手漸漸放松,不堪頭部的重量,殷洛的腦袋不自主地用力往下一點,整個人瞬間就清醒了。他擡頭一看,就見楚暮白溫柔又心疼地看他。

“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他很自然地把人攬進懷裏,摸著他的頭發。

殷洛順從地靠著他,放心地把整個人的重量壓在他身上,道:“等不到你,睡不著。”

楚暮白心裏一陣溫暖,愧疚感也更加了幾分。“晚上過的開心嗎?”

“嗯,開心啊,好多菜,吃撐了。”殷洛臉上掛著大大的燦爛笑容。

楚暮白深深地看著他,一只手撫上他的臉頰,片刻才道:“對不起。”

殷洛笑容一滯,而後漸漸隱去。他把臉貼在楚暮白的胸口,輕聲道:“吃飯的時候想起很多人,不知道他們過得好不好。不過,想得最多的還是你。”

楚暮白用下巴蹭著他的頭發,道:“想我什麽?”

“想你……”殷洛一頓,把原本想說的話吞了回去。眼珠一轉,踮起腳,嘴唇貼在楚暮白耳邊,很快說了句什麽,而後挑起嘴角笑得魅惑,眼角眉梢俱是風情。

楚暮白一楞,隨即哈哈大笑,換上一副痞痞的神色,不懷好意地邪笑道:“既然你這麽想念,那哥哥我若不給你,真是太說不過去了。放心,今天哥哥我心情好,你要多少就給多少。”說罷,一把將人抱起來往房裏走。

殷洛只是在笑,一刻都停不下來。他慢慢地握緊拳頭,把拇指也塞進指縫。一直以來,他的內心深處有著一股不安,只是他一直選擇無視,拿眼前的平靜安寧粉飾太平。他從來不去想以後未來,因為那樣會使這股不安愈來愈深。而今夜的他被空虛與寂寞充斥,這份不安的心緒終於沖破不堪一擊的牢籠,將他包圍吞噬,逼得他要用另一種更加熾熱強烈的情緒去掩蓋、去沖刷。

好在效果不錯。至少在他處於鋪天蓋地的情欲與極致的快感之中時,他狂跳的心感到了安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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