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關燈
殷洛執意要找楚暮白,連初拗不過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攙著他去楚暮白房裏。路上,連初還抱怨他重色輕友,醒過來都不問一句關心一下,好歹自己也中毒了的。殷洛輕笑,道:“你有靈血蟾蜍這麽厲害的寶貝,還怕什麽?”

連初哼哼兩聲,皺著鼻子,有些郁悶道:“可能是那群人的毒太厲害了,它吸完後就趴在那裏一動不動了,你說不會是死了吧?”

“不會。”殷洛老神在在道。

“真的?”連初兩眼放光,又有些狐疑,“你怎麽知道?你又沒養過。”

“它只是一次性吃太多,消化不好,你帶他出去溜一圈消消食就沒事了。”

“……”

“……哎?哎!人呢?連初?穆連初?”你好歹先把我帶過去再去找你的癩蛤蟆呀……

“殷谷主?”

殷洛正拍著門板,暗罵連初小心眼,突然聽見楚齊的聲音。他轉轉頭,睜著茫然一片的眼睛,道:“是楚齊啊,呃,可否方便帶我去見……找你家公子?”

楚齊上前穩穩地扶住殷洛,道:“當然,殷谷主請隨我來……谷主小心,有門檻。”

“哦,好,謝謝啊。”殷洛小心地邁出步子。楚齊的手有力而溫暖,其實就算是磕著了,也不必擔心會摔倒。

“谷主嚴重了。”楚齊和楚修的聲音都是清冽沈穩,一字一字如滾珠落盤,聽起來很舒服。只是現在聽來,有點虛弱,軟綿綿的感覺。

殷洛被帶到楚暮白床前,摸索著坐上床沿。盡管知道殷洛看不見,楚齊還是稍稍一揖,禮數周全,恭敬道:“公子還未醒,谷主可隨意。屬下就在門外守著,谷主若有需要,盡管叫屬下。”殷洛嗯了一聲,道一句“辛苦了”,又轉念一想,叫住楚齊,道:“你也是內傷未愈,不用守著了,去休息吧。”

楚齊恭敬道:“多謝谷主關心,屬下已經無礙。”言罷便退出了房門。殷洛欲再勸,聽到一記合門聲後,只能作罷。

殷洛有些哭笑不得,搖搖頭,自言自語道:“這人真是,以為自己是鐵打的麽?”

他靜坐了一會兒,才伸出手,慢慢地,摸到隆起的被子,再輕輕地探手進去摸索。一點一點,指尖突然觸及一個溫熱,厚厚的繭子,分明的骨節,錯綜覆雜的細細紋路。他搭上楚暮白的手腕,認真地切脈。

的確無大礙。殷洛暗暗舒一口氣,卻沒有撤回手,反而慢慢地移回去,握住了楚暮白的手掌,緩緩地摩挲著。

他默坐了一會兒,突然暗自“咦”了一聲,正要收回手,卻被床上那人反手抓住。殷洛撇撇嘴:“你醒了就醒了,幹嘛不出聲?”

楚暮白虛弱的聲音中帶著一點點的委屈,精神懨懨道:“我一直在等你說話,哪知道你就這麽幹坐著,連句話也不對我說。”

殷洛心裏一松,壓住想要不自覺上揚的嘴角,不鹹不淡道:“你沒醒,我幹嘛要跟你說話?一個人自言自語有意思嗎?”

楚暮白笑得眉眼彎彎,原本蒼白的臉色浮現出一點鮮活,道:“你剛剛進門後不就是在自言自語嗎?”

殷洛哼一聲,不理他,問道:“什麽時候醒的?”

“你進來的時候。”一頓,又改口道,“哦不,是你一來,我就醒了。”

殷洛長長地“哦”了一聲,臉上表情明明白白地寫著“我才不信”。靜默一會兒,垂下眼,開口道:“對不起,還有,謝謝。”

楚暮白一怔,隨後好笑道:“對不起什麽?謝什麽?”

殷洛咬唇,面有愧色,支支吾吾道:“那個時候,我,我不應該亂動的,害你……害你掉………”

“不怪你。”楚暮白果斷地打斷他,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纏滿白布的脖頸,再移到單薄的胸膛,然後是包得像粽子一樣的左手,眼神中染上越來越多的心疼憐惜。他柔聲道,“是我不好,害你受傷。這件事不要我們都不要再提了好嗎?你不用謝我,我……”

聽到他突然頓住,殷洛以為他身體不舒服了,心裏一揪,一臉焦急道:“怎麽了?不舒服嗎?哪裏?”一邊想要掙開手探他的脈,

“沒有沒有,”楚暮白忙握緊手,看他急切的神色,心中一暖,安慰他道:“我很好,只是,我剛才想說,”

“什麽?” 殷洛盡管看不見,卻還是睜著大大的眼睛。

楚暮白深深地看著他,帶著無限柔情波光,眼底深邃,似要被人吸進去。他一字一句說的緩慢,清晰:“能夠保護自己喜歡的人,我心甘情願。”

殷洛心裏一震,無神空洞的眸中在聽他說出喜歡的那一瞬間,似有華光一現。心中泛著漣漪,本毫無血色的臉上泛起淡淡紅暈。他緊了緊相握的手,極快極輕地從微揚的嘴角邊溜出一句:“我也是。”

“啊?你說什麽?”楚暮白裝作沒聽到,卻明明笑得嘴都合不攏,反正他看不見嘛。

你再裝!殷洛又羞又緊張,心裏暗罵,你裝我也裝!他睜著茫然的雙眼,一臉無措道:“啊?我剛剛有說話嗎?”

“有啊有啊,”楚暮白眼神似是放光,笑意掩不住,“你說你也喜歡我呢!”

“放屁!胡說八道!我明明說的是……”殷洛突然頓住,明白過來,不禁又暗罵自己一聲,怎麽這麽笨呢!他斂了斂表情,伸出粽子手一攤,改口道:“我明明說的是,你反正也醒了,那我就走了,我也要休息的。”

“胡說,哪有這麽多字?”楚暮白彎著嘴角,暧昧輕笑,“我明明聽見是三個字,我什麽什麽。”差一點啊,要是“我什麽你”就好了。楚暮白暗暗想著。

“對,其實就是‘我走了’。”殷洛面無表情地說完,作勢要起身。楚暮白稍一用力,殷洛又被帶著坐回去。

“你……”殷洛正要說話,卻被楚暮白打斷:“別走了,多留一會兒吧,”楚暮白不覆方才的戲謔,收起表情說得正經又深情,伴著低宛動人的嗓音,說著挽留的話,叫殷洛忘了拒絕。“手這麽涼,也不多披件衣服。”

“又不冷。”殷洛垂著頭低低地說著。

楚暮白挪挪身子,讓出一半的床鋪,柔聲試探道:“你不是要休息嗎?反正這床也夠大,躺得下兩個人。”

殷洛遲疑一陣,楚暮白心裏七上八下。最後,殷洛長長吐出一口氣,摸索著掀開被子,慢慢地躺上去。

楚暮白立刻眉開眼笑,輕輕把人攬住,並且小心地避開他受傷的左手。

兩個人一時無話。

楚暮白的手試探著摸上殷洛瘦削的脊背,見殷洛沒吭聲,便大著膽子來來回回一圈又一圈地輕撫著,心中歡喜無限。不過滿足之餘有些惆悵,看得見摸得著就是吃不到,什麽時候受傷不好偏偏在這個時候……想想就郁悶。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上一次在淩波城後山的小屋,兩人相談甚歡且又都飲了酒,殷洛當時已是微醺,多好的機會,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偏偏選了做個柳下惠呢?

殷洛說是休息,卻是一點睡意也沒有。楚暮白的動作很輕,弄得他有些微癢,便往裏蹭了蹭。

楚暮白把手從脖頸後繞到前面,撫上他的臉頰,溫熱,蒼白,算不上細膩滑嫩,但摸起來還是很舒服,彈性十足。殷洛臉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那些橫七豎八的印記已經淡化,要靠得近了才能看見,若是從五步之外的遠處看去,那端的是翩翩美少年一個,只不過少年還是太瘦,太瘦了,楚暮白心裏暗暗感慨又傷感。

目光又上移,對上一雙如千年深潭般死寂的眼睛。楚暮白的手頓時僵了僵。他用指腹極輕的覆上殷洛的眼,細細地描摹著眼眶的形狀。那一雙一笑就如滿山桃花盛開般的靈動雙眼,如今卻……越想,心中愈是酸澀一波接一波,不由地嘆息出聲。

殷洛感覺他動作的小心及那一聲嘆氣,哪會不知他心中所想,自己心裏也是悵然。嘴角卻扯出一絲笑,輕輕握住他的手,道,“你娘的病,你也不用擔心,我雖然看不見,但還有連初啊,他可以做我的眼睛。”

楚暮白一楞,隨即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殷洛笑得風輕雲淡,道:“我之前也瞎過一次,後來好了,也算是有經驗了吧。其實,說真的,一開始,很長一斷時間,我很害怕,時時刻刻都要有人陪,而且就算是那樣我也很心慌。但是後來,我慢慢就習慣了。眼睛看不見,別的感官就異常的明顯清晰。我可以聽到平時都不會聽到的聲音,聞到平時都不會註意的氣息,比如,桂花還在打苞的時候,南邊窗戶吹進的晚風中就會夾著丹桂的清香了……你知不知道,花瓣和雪花落在窗紙上的聲音是不一樣的,還有夜裏花苞開放的聲音,呃……怎麽形容呢,”殷洛蹙著眉搜腸刮肚,卻找不出合適的詞,不好意思地彎起眼睛笑道,“哎,反正就是很奇妙很美好。”

楚暮白聽著他的話,心中一酸。

殷洛聽他不說話,伸手一路摸索著撫上他的臉頰,安慰道:“別難過,況且又不是一直看不見了。”

楚暮白聽他之前的話,雖是說的輕松,但心裏的酸澀不減反重。待聽到最後一句,終於面色稍霽,道:“有得治?”

“我又沒說治不好。”殷洛嘴上淡淡笑著,心裏微微發苦。盡管之前還說得毫不在意,但心裏仍是希望老天能再給他一次重見光明的機會,他從沒有像現在這般,這麽熱切地渴望想要看到楚暮白那張臉,那個人。“我會盡力的。”

楚暮白緊緊擁住他,兩人靠的極近,腦袋都快貼在一起。他親親殷洛的耳垂,溫柔又堅定道:“就算你一輩子都看不見,也沒關系,我來做你的眼睛。”說著,又是霽然一笑,輕松道,“連初就算了吧,人家將來還要娶媳婦呢,你怎麽好意思再麻煩人家。”

殷洛沒笑,心中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他往被子下挪挪身子,縮了縮脖子,扯到了傷口,有點痛。他把臉埋進楚暮白的胸膛,深深地,綿長地,近於貪婪地吸著他身上的氣息,滿鼻腔一胸膛的藥味。他的聲音悶悶的,模模糊糊,像是含在嘴裏:“我要是一輩子瞎,你難道就陪我一輩子嗎?連初可以不娶媳婦呢,他肯陪我的。”

楚暮白卻聽得明白,他先是好笑道:“你怎麽知道連初不要娶媳婦?”一頓,似是恍然大悟道,“難道連初也是喜歡男人?”

“呸,瞎說什麽吶,連初喜歡女的。”殷洛沒好氣道。

“那你還把人家拴住?這麽霸道呀。”

殷洛輕哼一聲,沒有回答他。過了一會兒,才遲疑著開口道:“你……你會娶妻嗎?”

楚暮白一怔,“不會”二字差點脫口而出。照理說,他應該答,會。先撇開殷家大小姐殷碧晴單方面的訂婚不說,畢竟楚家家大業大,總要有人繼承,況且自己母親在病中也不忘念叨著自己臨死前希望能抱上孫子。但看著殷洛,之前相處的一點一滴都存在腦海裏。他最終是深吸一口氣,似是下了決心,眨眨眼,道:“會。”

殷洛渾身一僵,心中頓時一涼,隨後又變得空落落的,果然是這樣啊。古井無波的眼中終於有了漣漪,但這圈漣漪還沒來得及擴大,又聽楚暮白溫柔無限地接道:“我當然會娶你啊。”

“啊?”殷洛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楞在當場。

楚暮白笑嘻嘻道:“啊什麽啊,我娶你做我媳婦,你說好不好?”

“可是我是男的。”殷洛怔愕道。

楚暮白剛想說句我知道啊,突然心生一計。他臉上笑容慢慢漾開,愈來愈大,邪邪一笑,道:“哦?真的?那我來檢查檢查。”不管了,就算病著也要吃!話音一落,手飛快下移,一把摸進殷洛的雙腿間。

殷洛猛地一驚,“啊”地大叫一聲,喉中登時一片撕痛。伸手去擋。一時惶急,竟用了手上的左手。

楚暮白一碰到殷洛纏著紗布的手,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一抓,力道還不輕,聽到殷洛一聲沙啞的慘叫後,心裏咯噔一聲,頓時驚覺過來,一時愧疚後悔又難過自責,竟有些慌亂無主道:“對,對不起,我……我……”

殷洛齜著牙蹙著眉深吸幾口氣,待疼痛稍稍減輕,才喘著氣對楚暮白忿懟道:“你!你真是……”殷洛稍稍一想就知道他想做什麽,想當初那十幾本春宮圖可不是白看的,為它們他和寧熙還被喬若羽怒氣沖沖地追著打了一路,那是唯一一次喬若羽打人。寧熙閃來閃去地靈活地很,所以大多數的板子都讓殷洛給挨了。

殷洛聲音黯啞,通紅著臉大罵:“你精蟲上腦啊?這還受著傷呢!你想死是不是!那麽一會兒都忍不住?”

楚暮白起先極度自責,任殷洛罵著,但聽到後來,臉上歡喜之色愈盛。他忙抱住還在喋喋不休的殷洛,討好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那麽一會兒我當然是忍得住的!我耐力很好的,等我們傷都好了,你試試就知道了……”

殷洛後來也覺得有些不對,聽完楚暮白的話,臉色和耳根又紅了幾分。“誰,誰要和你試試?你去死吧……啊!”嗔怨間,擡手打上楚暮白,卻是不小心又用了左手,頓時面目扭曲。

楚暮白又好笑又心疼,好不容易安撫了炸了毛的殷洛,小心地捧起他的手,托在手裏,心中一酸,道:“手怎麽弄的?因為那一掌嗎?”

殷洛遲疑片刻,老老實實地“嗯”了一聲。

“什麽功夫這麽奇怪?”楚暮白不解。

殷洛道:“乾元心法。你聽過嗎?”

“哦?這我倒真沒聽說過。”楚家有藏書閣,典籍書卷浩如煙海,其中就囊括了近五十年來幾乎所有門派的武功秘籍。他沒有全部都練,卻都又看,且內容都有熟記於心。但殷洛口中的乾元心法,他還是頭一次聽說。

殷洛接著道:“唔,這套心法我只練到第二層,呃……就練不下去了,應該是沒有天分吧。我用的那一招名叫鎖寒魄,是第二層裏的招式,將內力化為寒氣,高度濃縮集中於某處,可在瞬間化水成冰。我功力不夠,手上血肉承受不了那樣的寒氣,所以被凍傷了。”

楚暮白一時無言,心裏亂亂的,難以平靜。半晌才沈聲道:“以後不許你再用這招了。”頓了頓,堅定道,“我保證,就算拼死也會保護你。”

殷洛心中感動,但憂甚於喜,嘴角怎麽也勾不起來。他垂著眼,苦澀道:“我不想你受傷,更不想你死。以後,以後若再遇到,你若能生,就不要死。我這副身子反正早已是千瘡百孔,能夠撐多久還是未知,你千萬要想清楚才好……”殷洛還未說完,突然嘴唇覆上一個溫軟的東西。

楚暮白淺淺地吻著殷洛,把他的話都堵在口中。

他並沒有吻很久,很快放開殷洛,眉眼深深,望進他的眸子,一字一句極是鄭重,帶著不容置喙的味道:“你活多久,我就陪你多久。不是我要想清楚,是你要想清楚,今後你過得每一個日子裏,都有我。”

殷洛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心底卻有一股股暖流接二連三湧上來,把想說的話都沖散了,最終只能閉口不言,眼眶微紅。

楚暮白溫溫一笑,傾身在他眉心一吻,又悵然道:“其實,我的命,也許並不比你來的長久。”

殷洛怔住,剛想問句為什麽,又轉念一想,忽然明白,疑惑道:“你的仇家很多嗎?”

楚暮白眸子一黯,思忖片刻,道:“我也不知道。”

殷洛“哦”了一聲,拖長了尾音,道:“是多的自己都不知道嗎?難道你沒事總喜歡去招惹別人嘛?”

楚暮白苦笑一聲,伸手捏捏殷洛的臉,咬著牙道:“你跟我在一起的時間也不短了,難道你看我每天都去打家劫舍殺人放火?”

殷洛想要掙脫,卻礙於脖子上的傷不敢動作。好在楚暮白捏了兩下就撤手,靜默片刻後,意味深長道:“有時候,一些恩怨很難明了。有些仇並不是你結下的,可對方偏偏認準了你,硬是要拿你抵命。”

“啊?還有人這麽不講理嗎?”話落又忽然想到,這種人自己不是沒遇到過,蔡濤就是。

“也不是不講理,”楚暮白搖搖頭,思慮半晌,手停在殷洛背上不動了,說話語氣平淡,說出的話卻如一記平地驚雷:“我第一次遭遇暗殺,是在十歲的時候。”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