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關燈
雖是時至六月,但山間的夜晚依舊寒氣很重。殷洛緊緊身上的白狐大氅,吸吸鼻子,雙頰染著層深粉色,滿身的酒氣,正在大著舌頭絮絮不休:“小時候有段時間精力旺盛,晚上睡不著,我又不肯乖乖躺床上,就去找寧熙玩。天黑看不見,我們就玩火。結果有一次一不小心把房子給燒了,師父很生氣。我壯著膽子跟師父說,我晚上不要睡覺,因為一點都不困。師父就讓我去院子裏數星星,說我只要告訴他天上星星共有幾顆,要是說對了,我以後就可以不用睡覺,想幹嘛就幹嘛。”說著,殷洛又吸了吸鼻子,鼻腔裏有濕濕的水聲。他悄悄往楚暮白那裏靠了靠。

楚暮白幹脆一把摟過他,把人抱在懷裏,放聲大笑道:“然後你就每天晚上去數星星,數著數著就睡著了是不是?真笨哈哈哈……”

提起這個,殷洛皺著鼻子,郁悶道:“我師父太賊了。”見楚暮白仍是笑個不停,十分不客氣地捶他一拳。楚暮白憋住了不笑,肩膀和腹部還在抖動著。殷洛幹脆連白眼都懶得翻了。

楚暮白終於平息下來,勾著嘴角,沈吟道:“傻殷洛……我倒是跟你相反,幾乎每晚一躺下就能睡著了。”

“這麽能睡,你是豬麽?”殷洛逮住機會嘲笑他。

楚暮白在他腦門上輕敲一記,不緊不慢道:“你才是豬,現在最能睡的就是你了。我爹比較嚴厲,我從小就要學很多東西,練功更是花了很長的時間。”

殷洛試著撐起腦袋,感到有些沈。他好奇道:“對了,你用的什麽武器?上次見你用了一根銀鏈子,那個是嗎?怎麽也不見你用劍?我看江湖上的那些人,不管厲害不厲害的,都有佩劍的。”

“那條銀鏈子叫鎖魂,應該算是吧。我劍法不好,平日裏也不會拿出來使,何必要在身上多添個沒用的擺設。”楚暮白語氣平和淡淡,眼眸變得更加深沈。

殷洛仰天長嘆道:“我真是不明白,為什麽有那麽多人喜歡過那種每天打打殺殺的生活?為了讓一個人受傷甚至死亡,不顧手段不惜代價,哪怕是賠上自己的命。我拼盡全力救他性命,到頭來卻是為了讓他憑著更好的狀態去送死……他們知不知道,要救回一條命,有多難!我真是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那麽多人這麽輕賤自己的性命……”

楚暮白沈默良久,就在殷洛以為他不會回應時,才聽見他低沈綿長的聲音響起:“江湖路一旦走上,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那些恩怨情仇,總歸是要還清的。”

“還?怎麽還?”殷洛茫然道,“互相殘殺,你死我活,賠上一條命,這就是還清嗎?”

楚暮白沒有回答。

殷洛靜默須臾,醉意未消,眼中卻是清明不少。他望著楚暮白,問:“那你呢?你有恩怨情仇要還嗎?”

楚暮白沈默良久,才嘆道:“或許……有吧。”

殷洛突然格格笑起來,目光又迷離起來。有風吹過,滾燙的臉頰一涼,腦子更加重了。他從大氅中伸出手去捏楚暮白的鼻尖,口中喃喃道:“暮白暮白,你長得真好看,鼻子真挺……”

殷洛醉著,下手不輕。楚暮白有些吃痛,向旁邊躲了躲。殷洛不滿,一翻身,整個人壓上去,用手按住他的臉,對著他的唇就親,吸允啃咬,毫無章法。楚暮白皺眉,感覺自己的嘴唇都要被咬破了。

他抓起殷洛的腦袋,讓兩人分開一點,聲音略微沙啞,瞪他一眼,咬牙道:“我還真是說錯了,你不屬豬,你是屬狗的!”

殷洛不安分,在他身上不停的蹭,一邊抱住他一邊口齒不太清的咕噥道:“我不管你欠不欠別人的,反正你欠我的情是要還清的……"

楚暮白哭笑不得,他按住殷洛不讓他再動,微微喘著氣,道:“我什麽時候欠你了……”

等了一會兒,不見殷洛回答。低頭一瞧,懷中人氣息平穩綿長,呼吸均勻,已經睡去了。

四周一片靜謐。楚暮白抱著他,感覺有溫熱的呼吸噴在脖子上,很輕柔,心裏也癢癢的。跟青樓楚館裏那些勾引誘惑的暧昧呵氣不同,沒有很強烈的欲望,他只感覺很安心,很溫暖,突然有種“想要就這樣一輩子抱著不放手了”的想法。

殷洛隔天迷迷糊糊醒過來,感覺眼前一片亮黃。他一動,發現自己還在楚暮白的懷裏,人還在屋頂,只是不再是昨天睡前那般躺著。楚暮白是抱著自己坐著,一擡頭就能看見對方被朝陽渡得金亮的細長脖頸和輪廓分明的側臉,。

楚暮白察覺懷中人一動,溫和一笑道:“醒了?”殷洛嗯一聲,楚暮白示意他看前方。

遠處群山環繞,隱隱綽綽,一輪金橘色的朝陽環著淡色雲霞緩緩升出。天邊既白,和著漸漸過度的淡金紅色,一副暖暖的色調。頭頂上空還是微微泛藍,疏疏朗朗地綴著幾顆亮星。

殷洛怔怔地望著,眼中一點一點恢覆清明。

遠處的光球很快沖脫雲霞的環繞,整個躍出,剎那間,光芒萬丈,璀璨絢爛,綺麗的光普照大地,原本晦澀朦朧的遠山輪廓漸漸清晰起來,能辨出棕色的崖壁和青色的茂林。

“真漂亮。”殷洛感嘆。

“喜歡?”楚暮白的聲音沈穩,帶著微微沙啞。

“嗯。”殷洛低低地應一聲,還陶醉在眼前的瑰麗的景色中。殷洛在谷中長大,見過很多次的日出日落,卻沒有一次,覺得像今日這般壯麗非常。在光芒霎那間傾瀉而出,照到自己身上的時候,他覺得心中某塊地方瞬間被填滿,心上那片土地中,似有什麽要破土而出。

楚暮白直直地望著遠方,眼眸漆黑深邃,目中閃閃爍爍,似是在回想什麽往事,眼神並不如面色這般平和,深邃的目光中帶著一絲狠戾陰沈與痛苦掙紮。

殷洛等了一會兒,沒聽見下文,便從他的懷中掙了出來。楚暮白把視線從遠方拉回來,剛剛不小心露出的情緒已經迅速被平息,回覆最初的幽深溫柔。殷洛的側臉對光,半張臉陷在陰影裏,不知是否是光影的作用,楚暮白覺得他臉上的疤痕印子比昨天見到的似又消退許多,金色的光籠罩在他的臉上,讓他原看起來多了些鮮活和溫暖,不再那麽蒼白死氣。他眼睛一眨不眨的時候,便似一尊巧奪天工的玉石雕像。

楚暮白從他的瞳仁中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影相。他慢慢,慢慢湊近。殷洛臉上一熱,沒有躲,直到兩人鼻尖相觸,嘴唇上可以感受到對方呼吸間帶出的溫熱氣息。兩人就著這個姿勢對望良久。

楚暮白沐浴在朝陽中,整個人被照得透亮,晃了殷洛的雙眼。那一刻他心如擂鼓,恍恍惚惚覺得,世間再也沒有什麽比此時的他更耀眼了。

殷洛倏地微微一偏頭,嘴唇蜻蜓點水般地碰了一下楚暮白的唇,之後迅速拉開一點點距離。

楚暮白頓了片刻,倏爾很輕地笑一聲,單手扣住殷洛的腦袋,深深地吻上去,長驅直入,唇齒相纏。殷洛閉眼,生澀地回應。他試著用顫顫的舌尖去輕舔,去追逐楚暮白靈活的舌,還能感覺出梨花酒的清冽香氣。

楚暮白見他回應,加快了掃蕩,花樣倍出。不一會兒殷洛的呼吸重了,喘息連連,感覺透不過氣。好不容易分開了,殷洛胸口起伏,大口喘氣。瞥一眼楚暮白,人家臉不紅氣不喘,神清氣爽,眉眼笑得彎彎,眼神是溫柔的,但很明顯有幾分……得意。哼,嘚瑟什麽,總有一天讓你也喘死!

殷洛瞪著他,秀眉一挑,小身板一挺,尖尖下巴一揚,酸溜溜地對楚暮白道:“你老實交代,你這本事是親了多少小美人練會的?”

楚暮白痞痞一笑,對殷洛睒晱眼,道:“沒啊,你楚大哥我不用小美人,我這是無師自通。”

“自通個屁!”殷洛沒好氣地白他一眼。

“屁當然要通啊,不通那得憋死啊,當然也要自己通啊,這點小事還要麻煩別人,那多不好意思啊,是吧?”楚暮白一臉無辜認真的回答。

“你!”殷洛氣他答非所問東拉西扯,本想辯駁,但一個“你”之後,憋了半晌還是沒吐出一個字。

殷洛賭氣不理他,楚暮白見好就收,正待要哄,忽然傳來一聲長唳,似鷹類或雕類的叫聲。放眼望去,遠處有一個小點,越來越近,一呼一吸間已至眼前。

一只赤頂白雕,逆著朝陽淩空飛來,雪白光滑的羽毛在陽光下閃著淡淡金色,兩只腳上各綁著一只圓竹筒。“小笨!”殷洛待它飛近一眼認出,興奮地大幅度地揮著手臂,“笨笨啊!這裏!”聽到殷洛喊出的名字,楚暮白嘴角一抽,好不容易憋住了不笑。

那只白雕在殷洛頭頂盤旋幾圈,發出一陣長唳,忽而猛地往下一沖。殷洛忙舉起手臂,奈何沖力過猛,殷洛的手臂還是被震得一痛,齜牙咧嘴地亂嚎。

楚暮白本想攔但晚了一步,忙扶住他,語氣關切道:“你怎麽樣?這只雕怎麽這麽兇?你養的?”

殷洛擡起另一只手臂,忍著疼,輕輕一揚被撞痛的手臂。白雕這是卻聽話,靈活的一躍,停到另一只手臂上。

“還好,手沒斷啊,暮白你給我揉揉,疼死了……疼死我了聽到沒?傻笨鳥!”殷洛沖著白雕一吼,白雕喉嚨裏發出幾聲“咕咕”,眨著黃豆般大漆黑眼仁跟殷洛大眼瞪小眼,一副很無辜的樣子,看得殷洛也不好跟它計較。殷洛這副樣子著實可愛,看得楚暮白很想按進懷裏使勁地揉。

“這只笨鳥是我十歲的時候,師父送給我和寧熙的過年禮物。本來只是玩玩的,後來師父不知從哪裏弄來了追影蠱,把兩只母陰陽蠱分別種在我和寧熙的身上,子蠱種在它體內,然後又特別訓練了一番,這樣以後不管我和寧熙在哪兒,它都能找得到。”

“哦,你們還真是好兄弟啊……”楚暮白語氣酸溜溜的。

殷洛哪裏會聽不出來,心裏只覺甜蜜開心。

“這名字誰給起的?是你吧?”他覺得這只白雕羽翼豐滿有力,身形健碩,眼睛炯炯有神,從剛才來看,飛行速度快的驚人,怎麽都跟笨扯不上邊。

“你別看他現在這麽威武帥氣,我剛見到它的時候可笨了,飛來飛去找不到東西南北的,還經常撞墻。”殷洛邊說邊一下一下給白雕順著毛。

“……那肯定是它的眼睛不好使。”楚暮白給殷洛揉著手臂,隨口一說。

“對啊!你怎麽知道?”殷洛眼睛一亮,看楚暮白的小眼神都帶著小小的崇拜,“後來師父發現它眼睛有問題,然後就拿去給他的一個朋友醫治了,回來之後一掃之前的呆呆笨笨的樣子,變得勇猛無比,靈活非常。不過小笨的名字叫習慣了,就不改了。哎,其實也挺好聽的嘛……不過笨鳥脾氣沒見好,每次見我都熱情過頭,直接橫沖直撞到我懷裏……”

“……哦。”楚暮白突然覺得,大笨肯定是故意的。“進屋去把他腳上的竹筒解下來吧”

“哦,好啊。”殷洛邊走邊給白雕順著毛。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