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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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終於走到未茗居。進了院落,殷洛隨意掃過一圈,望到某處時一怔,石桌,古琴,旁邊的兩顆桃花樹……只是現在已是五月中旬,早已沒有了桃花,有青色的小果實在茂密的綠葉間若隱若現,不遠處便是未茗居長廊。這番景象,不是在剛才的燈壁上的畫中……

“殷谷主,穆公子。”殷洛被一聲叫喚拉回神。偏回頭看見方忠正從正居室的臺階上走下。老管家上前一揖,眉眼慈祥,笑道:“殷谷主身體可好?之前可把老朽嚇壞啦,聽穆公子說了沒事,老朽和少城主才放心。”語氣溫和,像是父輩對子孫的家常問候。

殷洛也回以微笑,雖然隔著紗布對方看不見。“都是老毛病了,卻害得方公子和方管事擔心,殷洛真是過意不去。”臨到門口,才想起還沒通知別人,就自己先來了,忙補充道:“此次未讓人通知便自行前來,不知方公子是否方便?”殷洛之前在谷中是主人,也是那些病人都是為了求醫而來有求於人,自己自然不必通報,房間是想進就進了,最多進前敲門,再者喬若依在的時候也沒有立過什麽禮儀規矩。只是現下出門在外,比不得谷中自由,雖依然是別人有求於人自己,但出門前連姨告誡過他,做人嘛,還是要含蓄自謙一點的好。

“無妨無妨,”方忠揮揮手,“讓殷谷主帶病前來已經是老朽待客不周,況且谷主對我家少城主有救命之恩,谷主在城中不必客氣。少城主現在正在房中,老朽這就帶谷主和穆公子進去。”

殷洛微一低頭,“有勞方管事。”

未茗居是方諾在淩波城的其中一處居所,其間布置以雅致為主,雖沒有過分華麗的裝飾,但房梁四壁均是精雕細琢,做工講究,精細而不失大氣。殷洛穿過外間和裏室的屏風之後,看見房內的景象不由得吃了一驚,停了腳步。方諾正扶著一個做工精致的燈籠在上面細細勾畫著,房間裏的燈架上擺了各式各樣的花燈,燈壁上勾勒著亭臺景致,有室內有室外,但無一例外的,都有描繪一個人,一如之前在未茗居前的長廊檐下看到的那般。

見殷洛他們進來,方諾對他們點一點頭,以示問好,笑道:“殷谷主親自前來,在下不甚榮幸。聽人說谷主大病未愈又是徒步而來,在下未能安排得當,又是心感有愧。”說話間放下筆,手中未完成的燈盞卻未放下。

“少城主言重了,是殷洛貿然打擾了少城主才是。方見少城主似是有事未完,不如先行做完。”

“那勞煩殷谷主和穆公子先稍事休息,方諾不會用太久時間。”說完也不多言,低頭拿起筆繼續在紙上一筆一筆的勾繪著。

殷洛和連初找了位置坐下,方忠上了茶後就離開了。殷洛因蒙著面紗不方便飲茶,四下張望,閑來無事,便拿起杯盅把玩。房內安靜了一會兒,方諾突然道:“三日後有個華燈會,不知殷谷主有沒有興趣?”

殷洛正研究著杯蓋上的水墨蝦畫,聽見方諾問,於是放下茶盞道:“我聽楚暮白提過,要是那日我身體感覺好些了就去湊個熱鬧。”

方諾點點頭,道:“華燈會是越州一年一度的頭等節慶,很多外地的人們也會慕名而來。像我們長在本地的人,見過那麽多次,都對此還抱有期待。殷谷主若有機會去,定不會叫你失望的。”

“但願吧。”殷洛捧著茶盅,嘴邊彎著淺淺的弧度,“要說花燈,我們方才經過的那條長廊上倒是掛著很多,聽暮白說那些都是你自己做的。看樣子少城主的手藝不會比外面的燈匠師傅差。現在看少城主這陣勢,是要在華燈會那日賣燈籠嗎?”殷洛忍不住促狹道。

方諾笑出聲來,搖頭道:“我哪能跟那些燈匠師傅比。”說完一頓,似是想起了什麽,手中一停,終是擡起頭,看著殷洛,眼神覆雜,還帶著一絲玩味。殷洛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心裏毛毛的,剛要開口,卻見方諾已經低下頭,手中又開始活動,語氣淡淡道:“殷谷主可知我越州城的華燈會的來歷?”

“呃……恕在下孤陋寡聞……”殷洛心想,我可是頭一回出谷,第一次來你越州,這地方有哪些習俗我都不知道呢,更別說來歷。殷洛看一眼方諾,瞧這人腦子清楚手腳活絡呼吸順暢,除了臉色有些蒼白,至少比自己健康一點。又轉念一想,看他的意思,這是要……給我講故事了麽?

“很久以前……”殷洛心裏暗道,果然……

“越州城中有一個燈匠,他家祖上三代都是做燈糊紙為生。這個燈匠喜歡對門鄰居家的一個姑娘,兩人也算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這姑娘的出身也是清貧,但現世安穩,人又長得漂亮,不愁嫁不上好人家。果然,城中的一個富商看中了這個姑娘,那姑娘家的人自然同意。然後,燈匠和他的心上人就此分開了,他一輩子都沒有娶親。”

還是個悲傷的故事呢,殷洛心想。

“後來,過了很多年,燈匠老了,做不動了。他臨終前,曾托人,要他在那個姑娘的壽辰之時給她一份禮物。”說到這停下了。殷洛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來,問道:“禮物是什麽?”

方諾停下筆,看著眼前的雕花彩燈,眼中有一種說不清的暗湧。“他的禮物是……一千五百四十盞彩燈。”

殷洛一楞。旁邊的連初深吸一口氣。

“燈匠讓人把這一千五百四十盞彩燈,在姑娘生辰之日,掛滿整個越州城。這些燈每盞都不盡相同,但盞盞都是精品,想來是傾註了燈匠的畢生心血。”

“一千五百四十盞……是有何意義嗎?”殷洛輕聲問道。

方諾看他一眼,目光帶笑:“殷谷主果然聰慧。是,這個燈匠在每年那姑娘的壽辰之時,都會精心制作一批彩燈,彩燈的數量,就是那姑娘的生辰。姑娘出嫁那年剛好十九歲。一千五百四十盞,剛好整整四十年。”方諾說完,定定的看著眼前墨跡未幹的畫,畫中是一個少年,雪膚紅衣,青絲飄散,嘴角含笑地看著他,風情萬種。但他知道,少年的眼神中卻是不染半點情欲,清冽如冬日寒風。

殷洛聽著聽著,忽然有些明白,為何未茗居前長廊上的彩燈新舊不一了。長廊上的燈彩,少說也有上百了,方諾心裏的人,應該就是燈壁畫中的那位了。看畫中人的樣子,最多二十左右,那方諾,怕也是等了許多年了吧……

“後來呢?那姑娘知道有人等了她整整四十年嗎?”連初急急地問道。

方諾閉了閉眼,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再睜開,“後來的第二年,也就是在那姑娘六十大壽那天,那姑娘讓人在城中掛滿了彩燈,數量是兩千零八十盞。”

“啊?這又是怎麽算的?”連初再次驚道。

“燈匠死的時候六十三歲。”方諾手中的筆又動了起來。

見連初仍是一頭霧水,殷洛在旁邊小聲提醒道:“燈匠活了六十三歲,就是一歲一盞,兩歲兩盞,一直加到六十三盞,姑娘六十歲那年,燈匠如果還活著,就是六十四歲,加起來剛好兩千零八十盞。”

“哦,那這姑娘還挺有情義的。”連初感慨道。

“到那姑娘第三年的壽辰,那姑娘讓人在城中掛了兩千一百四十五盞彩燈。如此類推,等幾年之後,姑娘也去世了。不過越州城中人已經習慣這一天全城彩燈,所以便幹脆將這一天作為華燈會,其熱鬧程度,遠勝過元宵燈會。”方諾草草作結,手中的筆也總算放下。殷洛知道,這只彩燈是完結了。只是,這樣年覆一年,你的等待何時完結?

殷洛扣著杯沿,來回輕擦,上好的白瓷發出陣陣清脆的聲響,沈默了一會兒,終是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睜開眼,不知為何心中有些酸澀,想笑又笑不出來。“這真是……一個令人感慨的故事。”

“不是故事,是真實的。”方諾糾正,語氣還是淡淡的,聽不出是喜是悲。

“少城主誤會了,我不是不信,只是……”殷洛看了看方諾,有些明白之前他眼中的覆雜,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趟這趟渾水,“算了……少城主手中的活做完了吧?殷洛也休息夠了,不如讓殷洛看看少城主的病情。”

“好。有勞殷谷主。”方諾小心翼翼的放下燈籠,緩緩起身,走路的時候很註意的不碰到燈籠支架,走到殷洛旁邊坐下,伸出手腕擺直。

殷洛搭上方諾的脈,凝神細聽,好一會兒,才收回手,道:“勞煩少城主躺到床上,寬去上衣,我需要再確診一下。”

方諾很配合地起身向床走去:“好,勞煩殷谷主。”

“連初,準備金針。”殷洛走到房間置水盆處,洗凈了手,待連初準備好東西,過來洗手時,殷洛突然湊過去對連初道:“你之前幫他把的脈很準,沒有偏差,這點很好。一會兒我用第一套金針引去檢查他的身體,你可看仔細了。”連初一楞,殷洛對他眨了眨眼,“活列教導,不用白不用。”連初會意,連連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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