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院長知道林若韻在關穎寒心裏的分量，治療時反而畏手畏腳，一點也不敢施加強度。

即便已經把電流調到最低，但身邊那個極其緊張的關家二小姐還要他一再放低，再放低……

何院長只能用電療輔助催眠療法，不停用心裏暗示對林若韻加以引導，終於聽到林若韻帶著哭腔的求救聲。

“不要……不要洗標記……我聽話……留在這裏……不要洗……求求你……好疼……救救我……好疼……”

明明那樣低弱的求救聲，卻像是用千斤墜砸向關穎寒的心，砸得她五臟六腑都碎成爛泥。

何院長稍稍加大調整電流模式，林若韻發著抖，痛苦地低喃：“火……著火了……快救人……別拉我……我要去救人……”

忽然，原本只是低吟的林若韻爆發出一聲嘶吼：“奶奶……”

這一聲把在場所有人都嚇一跳，尤其是何院長，嚇得臉色發白，急忙關掉所有設備。

這次的刺激，顯然已經超出林若韻的承受範圍，再電療下去，誰也不能保證會不會發生不可逆的狀況。

關穎寒崩潰地撲過去抱緊林若韻，手在她腰背上揉著：“別怕……若韻……別想了，想不起來就別想了……不治了，忘掉就忘掉吧，沒關系的，我們重新開始……”

何院長看不清關穎寒的表情，但光聽聲音就知道二小姐不可能再讓治療繼續下去。

其實二小姐只要狠狠心，加上一些藥物手段，何院長自認為還是信心能讓林若韻想起點什麽。

但，何院長看著二小姐抱著林若韻的樣子，姿態遠勝於護著自己的命，終究還是放棄心裏的提議。

林若韻在關穎寒的安撫下漸漸平靜下來，呼吸趨於平穩，陷入深度睡眠之中。

關穎寒用外套將她裹緊，驀地擡頭看向何院長：“若韻平時吃的抑制片裏，是不是被人另外加了抑制香雪蘭信息素的成分？”

何院長很佩服關穎寒的洞察能力：“二小姐您猜的沒錯，下藥之人真是陰險又謹慎，知道抑制劑這種東西一般不會去查，才會在這裏頭做手腳。”

“只是下./藥之人萬萬想不到林小姐會跟您重逢，更想不到她在跟您相處過程中，深層記憶正在被慢慢觸動，要不是林小姐出現這麽嚴重的抗藥排異反映，我想二小姐您也不可能這麽快找到癥結所在。”

關穎寒的眼眸浮起一層希冀的光：“院長，您是說若韻對我還有記憶？”

“是，林小姐對您的執念很深。”何院長瞄一眼關穎寒的表情，斟酌用詞：“所以他們在篡改林小姐記憶的時候，過程並不順利。換句話說……這個過程中，林小姐遭受了常人無法想象的痛苦折磨。”

何院長呼出一口氣，他實在不忍心打擊關穎寒，但攸關林若韻的生命，他不得不說：“正因為林小姐的意志力太強，對您的愛太深，他們才會在林小姐的抑制劑裏添加抑制您信息素的成分。”

“是藥三分毒。”何院長低嘆：“林小姐之前服食這種藥劑，確實不會出現副作用。可二小姐您一旦靠近她，她就會出現休克，甚至更嚴重……”

關穎寒的嘴唇微微打顫：“什麽……意思？”

何院長迎上她的目光，不忍地避開眼：“也就是說林小姐深層記憶裏對您的愛已經和藥物產生嚴重的排異，林小姐她是個Omega，體制弱根本抵不住，輕則可能會變傻或者發瘋，嚴重的話就會丟掉性命。”

“好在，二小姐您已經找到抑制香雪蘭信息素的藥劑，林小姐只要停止服藥，就不會再排斥您的信息素。只是……”

何院長頓了頓，低下頭：“只是先前的傷害，對林小姐來說是不可逆的，她恢覆記憶的希望很渺茫，如果二小姐您能讓我繼續用電療……”

“不，我不同意。”關穎寒想都沒想就斷然拒絕：“電療太痛苦了，而且你也不能保證電療後不會產生後遺癥，我不能讓若韻冒這個風險。”

關穎寒小心翼翼地把若韻從診療臺上抱起，親了親她的臉頰，走到門口時頓住，轉頭對何院長莞爾一笑：“院長，我會創造一個奇跡給您看。”

紀婉小碎步跟在關穎寒身後，沒忍住心中疑惑，走兩步又折回來，停在何院長面前：“院長，二小姐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這世上，能讓我何林生佩服的人不多，二小姐算一個。”

何院長看著關穎寒越行越遠的背影，露出欽佩的眼神：“二小姐說，她不用任何醫療設備，僅憑林小姐對她潛意識裏那一點點愛，就能喚醒她的記憶。”

……

夜裏，林若韻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臉頰漲得通紅。

院長半夜裏被紀婉拽到林若韻的小屋，檢查下來確定是抑制劑排異後反映。

考慮到林若韻的身體狀況，何院長調配比較溫和的中藥來給她退燒。

紀婉端著煎好的中藥走過來：“二小姐，藥好了。”

關穎寒把手伸過林若韻的脖頸，輕柔地將她扶起靠在自己懷裏。

“姐姐……姐姐……”關穎寒用湯勺攪動幾下湯藥，舀一勺吹涼湊到若韻唇邊，輕聲喚：“姐姐……吃藥了。”

林若韻皺著眉，本能地抿緊唇瓣，擺出一副抗拒的姿態。

關穎寒試了幾次都沒餵進去。

何院長見狀，提議把若韻送到他的實驗室，註射一些藥效較猛的抗生素來退燒。

雖然院長一再保證抗生素的安全性，但若韻在藥物排異後體質異常虛弱，關穎寒不敢再冒風險，堅持用溫和的中藥。

她把所有人都趕回去，擰上臥室的房門。

然後折回到矮櫃前，端起碗把湯藥含在自己嘴裏。

一股苦澀的味道瞬間在舌尖味蕾炸開，關穎寒低頭封住林若韻的唇，把藥一點點渡了過去。

覺察到唇上溫熱的觸感，林若韻緩緩打開原本閉緊的唇瓣，在嘗到藥的苦澀後，她本能地開始抗拒。

關穎寒閉著眼，把之前渡藥的動作改成吻，用力地吻下去。

為了防止藥汁滑出唇外，關穎寒慢慢伸出舌頭，卷起她的舌頭讓藥順利咽下去，等聽到吞咽的聲音後，她用舌尖卷走她嘴裏最後一絲苦澀，才戀戀不舍地從她唇上退開。

餵完藥，關穎寒又進浴室用冷水將自己從頭到腳淋透，快速擦幹，趁體溫最低的時候，鉆進林若韻的被窩，將她緊緊摟在懷裏。

林若韻被高溫燒得難耐，陡然接觸一個冰涼的身體，貪戀地往她身邊靠，臉頰拼命地往她脖頸處蹭，試圖尋找更多的涼意。

洗過冷水澡最多能保持十分鐘，等體溫上來後，關穎寒只能再次進浴室把自己淋一遍。

反覆幾次後，林若韻的溫度逐漸降下來，呼吸也趨近平穩。

關穎寒終於松口氣，脫力地闔上眼，擁住若韻的身體，在五年來長久失眠的苦痛折磨裏，第一次踏實地進入夢鄉。

然而，林若韻卻睡得很不安穩，她的夢裏到處都在失火。

連成一片的火焰很快燒著她眼前的矮房子，屋邊柵欄裏的雞鴨在人群中四處逃竄，火苗越燒越旺，一陣劈裏啪啦，屋頂崩塌了，火苗竄到天空中，把漆黑的夜空染成白晝。

火光映照下，她看見一張慈祥蒼老的臉。

林若韻的嗓子已經被嗆啞，前幾聲她發不出音，急得心都快要從嗓子裏蹦出來。

“救命！著火了，快救人……”她終於喊出來了，聲嘶力竭的，像是用盡五臟六腑全部的氣息。

林若韻沖進火海裏，一段火紅的橫梁掉落下來，她本能地往後退，雙眼被熱氣熏灼得睜不開。

眼前有一個模糊的身影，迎著漫天的火光，義無反顧地朝她狂奔而來。

“姐姐……姐姐……”

有人抓住她的手臂，搖晃。

林若韻猛然驚醒過來，她凝神，想看清那個來救她的人，卻撞進一雙清澈幽深，帶著繾綣愛意的眼睛。

那是……

奶糖的眼睛。

“奶糖！”她霍得撲進關穎寒的懷裏，閉緊雙眼，嘴唇顫得厲害，連牙齒都磕碰得咯咯作響：“著火了……奶糖，著火了……快救人，裏面還有人沒出來，幫我救救她，求求你。”

“姐姐，沒有火，沒有火！”關穎寒把驚慌失措的Omega緊緊抱進懷裏，手在她腰背上揉著，怎麽安撫都嫌不夠：“別怕，你做噩夢了，沒有火……”

林若韻伏在關穎寒肩頭瑟瑟發抖，將內心所有的害怕和無助全部宣洩給她：“奶糖，我看清楚了……有人還在火裏面……我要去救人……”

關穎寒把她抱得更緊些：“沒有人……姐姐，你睜眼看看，我們在自己家裏，很安全。”

自己家裏？

林若韻從她肩頭退開，哆嗦著收攏眼神去看四周。

熟悉的環境，熟悉的家具，真的是自己的家。

可夢裏的一切，是那樣真實，仿佛她親身經歷過一般。

林若韻屏息凝神，用盡全力去回想，夢裏模糊的那雙蒼老慈祥的眼睛從她眼前一閃而過。

她被頭痛沖得惡心泛嘔，越用勁去想，頭就越痛，像是被利刃刺穿一般。

林若韻痛苦地捶打著自己的腦袋，眼角滑出生理性淚水，唇色抿得慘白：“好痛……頭好痛……想不起來……”

心就像是缺失幾個圖塊的拼圖，角落裏始終沒有填滿。

關穎寒把她抱到自己腿上仰躺著，雙手替她揉搓太陽穴緩解痛楚。

痛感逐漸消失，林若韻喘著氣睜開眼，眸中盈滿淚水：“奶糖，姐姐好像忘掉一個很重要的人。可……可我真的想不起來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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