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慧還記得自己第一眼見到關穎寒，她站在自家屋前的梧桐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跳躍到她身上。

那一刻，關穎寒全身都籠罩在光圈下，江慧的目光就再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關二長得很好看，只是性格孤傲清冷，似冰山一般難以融化。

江慧怎會不明白，她拼盡全力散發熱度，卻依然捂不熱這塊冰山。

而林若韻只要站在那，什麽都不用做，關穎寒就能靠她微弱的光源徹底消融。

其實，許多事從一開始就已料到結局，往後所有的折騰，都不過是為了拖延散場的時間。

死纏爛打的樣子真的特別醜，也特別卑微。

時至今日，江慧終於能坦然放下這段無疾而終的暗戀，收拾好體面和自尊，默默退回到好朋友的位置。

攝影棚傳來導演擴音喇叭的聲音，將兩人的對話打斷。

關穎寒循聲轉頭，林若韻已經換好戲服調整狀態，站在道具桌旁，男配在她面前一米距離。

隨著導演一聲action，男配立刻上前一步，摟緊林若韻的纖細的腰肢，俯下身……

林若韻渾身一個激靈，下意識推開男配，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導演微微皺起眉頭。

男配扶著林若韻的雙肩，安撫說：“別緊張，只是借位而已。”

林若韻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耳邊有個聲音在不斷叫囂。【若韻，不可以拍吻戲，不準拍床戲……”】

男配察覺到她的異樣，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對不起，我們再來一遍吧。”

林若韻道歉，回到原位，示意導演拍第二遍。

林若韻閉了閉眼，嘗試調整情緒，但男配一靠近，那道熟悉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就在男配嘴唇壓下來的那刻，林若韻猛地推開她，痛苦地捂住心臟位置，大口大口地喘氣。

緩了兩秒，林若韻擡起眼眸，猝不及防地跌入一雙孤獨哀傷的黑瞳中。

是奶糖！

關穎寒眼裏一片薄紅，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林若韻感覺那一瞬，奶糖的眼底似乎有水光劃過。

她看自己的眼神，情緒很深很濃烈，但也很覆雜，混著難以言喻的感情。

林若韻心裏有些難受，說不清楚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就像是心口最軟的那處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疼得難以自抑。

許久，關穎寒的眼珠微微動了動，但目光卻是空的。她慢慢轉過身，一步步朝外走去。

周遭的聲音變得混沌不清，林若韻聽不進導演的問話，眼睛緊緊盯著那個清冷孤寂的背影。

眼前忽然出現重疊。

她好像在哪裏見過……

見過一模一樣的背影，也這樣落寞地一點點走開的情景。

……

關穎寒默默走在石子路上，冷冽的寒風刮過臉頰，她絲毫感覺不到寒意。

若韻十三歲那年，爸爸突然生病去世，不到一個月，她媽媽便迫不及待地住進秦家。

秦家大小姐秦葉漓第一次見若韻就喜歡上她，為了見她一面，甚至一度追到大灣村。

若韻十九歲生日，秦葉漓為她精心準備一場煙花秀，昂貴的禮物更是多到數不勝數。

那天，關穎寒用打零工賺來的錢買了一塊蛋糕，滿心歡喜地來找若韻。

快到若韻家時，關穎寒看到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小汽車。

她躲在角落裏，遙遙地看著若韻一雙白膩柔軟的手，被對面那個一臉驚喜的Alpha牽住，準備把一枚鴿子蛋戒指套她手指上。

風呼嘯而起，掀起關穎寒的衣擺，露出她藏在衣角內的一小塊蛋糕。

關穎寒自卑地垂下頭，緊緊攥住蛋糕的外盒，直到指尖泛白。

她眼眶發紅，受不了若韻戴上戒指的畫面，機械地轉過身，一點一點往回走。

走到村頭的梧桐樹下，關穎寒抱膝把自己團成一個影子，睫毛上沾染的水汽凝成淚珠，在沒人發現的黑暗裏，悄無聲息地滴落在地。

忽然，一只細白的手伸過來，抹掉她臉頰上的水痕，動作溫柔輕緩。

關穎寒怔楞地擡頭：“若韻……”

林若韻蹲在她面前，溫柔地看著她，伸出手：“你說會給我買蛋糕的，在哪呢？”

關穎寒臉上的淚水還沒風幹，嘴角卻不受控地牽起一道向上的弧線。

因為——

她看到若韻白皙的指節上什麽都沒有。

若韻沒有接受秦葉漓。

林若韻軟軟地撒嬌：“蛋糕呢，我好餓。”

關穎寒把全部的錢買來的蛋糕遞到她面前，低聲說：“若韻，對不起，我的錢只夠買一小塊……”

林若韻雙手捧過巴掌大的蛋糕，眼裏閃動著喜悅的水光。

“是我喜歡的提拉米蘇耶，謝謝你關關。”

說完，她將蛋糕捧高與眉毛齊平，緩緩閉上眼，很有儀式感地許願。

“我希望以後的每一年，都能和關關一起過生日。”

……

回憶一幀幀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關穎寒的眼眶被風吹得澀痛，她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身姿在地上落下一道長長的黑色陰影，有種形單影只的孤冷。

身後，高跟鞋踩踏的聲音由遠及近，關穎寒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聽見林若韻低柔的嗓音——

“奶糖……”

關穎寒抽縮的心被這個聲音撞得一晃，她猛地轉身，驚喜的目光落在林若韻帶妝的臉龐上，久久不能移開。

林若韻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追過來，她只知道那一瞬間，看見奶糖落寞的背影，雙腿就控制不住跟過來……

想要抱緊她，安慰她。

“奶糖，你……你要去哪裏？”

路燈下，昏黃的光線落在關穎寒挺翹的鼻峰上，將她的半邊臉隱在暗處，半邊臉露在光照之下。

“姐姐……你可不可以……只獎勵奶糖一個人？”

林若韻呼吸一滯。

奶糖看到了，她看到男演員要親她。

在成年人眼裏，都知道她只是在拍戲，而且又是借位，可在奶糖看來，就是她的愛被別人分走了。

就像小孩子不喜歡媽媽抱別人，潛意識覺得沒有安全感。

林若韻第一次養小朋友，也第一次被這麽依賴和需要。

她不知道怎樣安慰這個紅眼病小作精，只能rua rua關穎寒的腦袋：“不是的奶糖，姐姐沒有要獎勵其他人，那不是獎勵，只是在演戲，都是假的。”

她牽著關穎寒的手往攝影棚走：“大家都在等姐姐回去接著拍戲，時間很緊不能耽誤，你跟著場務姐姐好不好？”

關穎寒握緊的拳頭又松開，低低應了聲：“好。”

她現在只是奶糖，不能以關穎寒的身份要求若韻。

而且，若韻喜歡表演，演員總不能避免有親密戲，她不能太過自私，幹涉若韻的愛好自由。

林若韻見她釋然，心情也跟著高漲，再踏入攝影棚時，主動要求導演再補拍一條。

然而不知怎的，導演竟然否決自己的提議：“我仔細想了一下，其實加吻戲反而顯得突兀。”

林若韻納悶不已，正要追問時，江慧走了過來，笑著解釋：“的確不太合適，男配對女配一直是隱忍的愛，而且這幕戲是男配為了親情而放棄女配，既然放棄就應該徹底，加吻戲無疑就是在崩男配的人設。”

導演跟著笑笑：“慧姐說的對，之前是我欠考慮了。”

林若韻沒受到任何指責，繼續拍攝，結束後導演反而對她一頓猛誇：“若韻剛才那段表現非常好，角色內心的痛苦僅用眼神就表達出來了，演技很出色，有潛力。”

林若韻撲下長睫，吶吶低語：“謝謝林導。”

圈內人都知道林導是出了名的創作欲強，三不五時的就會修改新稿，而且極其固執，不容辯解，劇組所有人都要配合他的變動。

可這次怎麽會……輕易否決自己的決定呢？

林若韻很敏感，她能感覺到自己背後像是有雙透明的手，將她牢牢的護住，圈在一個安全的，溫暖的，舒適的結界裏。

到底是誰，有這麽大的能力可以左右林導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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