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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緘默與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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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起後,賈母還未用早食,由鴛鴦扶著先來回溜達幾圈,這都是六阿哥帶來的太醫教的。想著能辦著官差在宮裏治病多年,且是隨著最是得寵的小六,來了府邸,肯定是個醫術聖手了,便所有的日常保健都依他所言。拉著賈蘭的手,邁出房門,轉首問著,“後宅那邊的小爺可曾用了早點了?不曾的話,就讓他過來一起用了吧,”

鴛鴦剛領了話下去打聽,卻又被老祖宗喊住了腳步,“你恭敬些,別咋咋呼呼地往前湊,只需說個話給主事嬤嬤聽了便可,她們自會處理妥當。話軟和著些,比如‘一家老小都在,知小爺喜得清凈,但倘若哪個眼拙的,不小心得罪了小爺就不好了。’”

猜著老祖宗幾分心思的鴛鴦再次應聲,咬著嘴唇快步走出院落,往後頭走去。嬌喘噓噓,臉頰帶汗地剛問上其中一位守在外頭的奴才,只見這少年警惕地掃視了鴛鴦許久後,才壓聲回了句,“府裏的小哥帶著幾位姊妹已經在帳子裏用早膳了,你且回吧,以後若有邀請,請及早報備,不然主子應許,奴才們依舊很難做的。”

鴛鴦聽著用膳這二字唬得一跳,這可不是平常人家能用的字眼,便是大戶人家也不可的。再次垂了垂頭,猶豫了會,咬牙自袖子裏取出一只繡有結節翠竹的錦緞白荷包,快速地塞入這少年手裏,“多謝這位哥哥的提點,這點不上臺面的東西就給大夥兒吃點小酒樂呵下子吧。”

本以為行得通的鴛鴦卻瞧見這剛還好好的少年,立馬就黑下了臉,將荷包丟了回來,毫不客氣地呵斥了句,“別將府裏的歪風邪氣帶到這兒來,我們可不想被小主子關入柴院子裏,更不想被四爺曉得後,連奴才都沒得當。若沒要緊的事,請回吧。”

鴛鴦雖說是個丫鬟,但由於打小都是跟著老祖宗,也是如小姐一般的嬌養著過來的,一直順風隨水的,未曾被人當面甩臉子,當即漲紅了臉,也想起了連璉二爺都關在了露天的柴院子裏的事,頓時羞愧的無地自容,掩面奔跑而去。

這時一位少年晃了過來,親昵地搭上剛才說過話的少年,“星額理,你也太不知情趣了,好好一姑娘就這樣被你嚇跑了,剛才還喊你哥哥呢,我怎麽覺著你年歲比她小些的?”

星額理嘆了口氣,將搭上來的手臂甩了下去,“戴鵬,別說哥哥我不曾提醒你,我們雖是從皇宮內出來悠哉幾年,但上頭還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的。裏頭的小主子要是掉了根發絲兒,別說你我,這裏誰都逃不了幹系。這開口閉口就吃酒的女人我是瞧不上的,且這裏的人太亂,連有著一雙清澈雙目的姑娘都能說出這樣的話,若不自個兒警醒著些,什麽時候著了道,落入下乘,沒法回宮可悔都沒地哭的啊。”

戴鵬抖了抖身子,臉色也正經了下來,也只說了句,“星額理,我的好哥哥,別總是嚇唬人成不,你這一臉的冰渣子也不怕凍著了自個兒。剛才我那是在開玩笑呢,這裏的人不能深交,我還不曉得,就憑小爺和四爺還未曾進門就被落了臉,這口氣我還沒咽下呢。”

雖說外頭的氣氛不太好,但帳子裏頭卻還算是語笑連連的,寶玉或是憨笑著逗趣,或是目光閃動地說著只有他自己才說的通的典故,行走轉身時,一雙眼目無一不靈動且打心眼裏歡喜著。只略略用了小半碗的龍須面,半只四喜餃,一口金糕卷放下了筷子的小六也是樂呵呵地看著寶玉,時不時也說上一兩句。

有些焦急的臺吉與石抹互相看了幾眼後,再次為在座的都續上溫熱暖滑的*茶,當續到林黛玉時,看著依舊沒動過一口的白玉碗,臺吉楞了楞,低聲問了句,“姑娘可是吃不慣滿人的*茶?”黛玉的臉頰頓時有些發燙,用帕子掩住了嘴唇,細聲說了句,“聞不慣這味道,且從小體弱多病,自會吃食便與藥罐子相伴,只知藥味不知飯香,即便是現在,養成的習慣已經改不過來了。”

臺吉蠕動了下嘴唇,過了許久後才輕柔地撤去了玉碗,放在身後捧著的托盤上,細細打量了番黛玉的面容,思忖半響,憐惜中又帶了幾分親昵,“姑娘,是奴才疏忽了,前兒個魏大夫還來我這說過這一茬,說是四爺特別吩咐的,讓我找出上好的燕窩來,必定是為您來請的。爐子裏還煨著一罐四物湯,這就讓人取了來,你可別笑話,那是小主子喝的,還養在小主子額娘身邊時,恰逢被餵了這麽口,就惦念上了,千萬別說是女兒家喝著補氣養血的,不然喝了這麽些年,我這老臉皮子都要被搟了做餃子皮了。”

黛玉抿嘴一笑,眼波流轉,但沒一會眼眶就紅了紅,想起母親還在世時,也時常在夏季捧出一碗,你一口我一勺地依偎在一起喝著,喝完還能吃小半塊的荷葉蓮子冰糕。趕緊拭去眼角的淚水,站起身,對著臺吉福了福身,嘴裏道謝道:“多謝這位嬤嬤體恤,我已多年不曾喝過了……”說完喉頭一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小六看著剛說了一半就雙眸呆滯的寶玉,及薛寶釵有些坐不住的樣子,順著他們的目光看了去,只看到黛玉落淚,輕喚了句,“臺吉,這是怎麽了?”

老來精的臺吉眼珠子一滾就知道這小姑娘是為何而哭了,這四物湯是最為普通的養身湯,不存在喝不起一說,只怕是悉心照料、用心養育的人已經不在,而如今無人來疼,感嘆物是人非之下才如此的吧。又聽著小主子問話,趕緊躬身說了句,“奴才想起四物湯已經可以喝了,不想勾起這姑娘的舊念,奴才這就讓人端來。”

小六點了點頭,只說了句,“這點子湯不值當那幾滴眼淚,林姑娘若是喜愛,我這日日都可以多燉上一盅,讓人送了來。”

臺吉對著石抹擠了擠眼,笑著說道,“我們這的四物湯可不比外頭,不然著滿是藥味的東西怎會讓小主子只喝了口就一直沒有間斷過?這位薛姑娘也嘗嘗看吧,只是別說……”說著還朝正喝著*茶的主子小心翼翼地努了努嘴,打了個眼色。

薛寶釵是進過宮的,雖是被撂了牌,也算的上是開了眼界的,不曾聽聞這小爺的具體來歷,但觀其說話時氣度,用膳時的舉止,底下奴才的表現,還有這些個看似普通樸實,卻比這府裏任何東西難得千萬倍的物件。心細如發絲的她也稍稍地揣測個一二出來,並不吱聲,只做不知,轉動了下手裏捧著的玉碗,輕撫著碗璧,露出兩個小酒窩,笑著點了點頭。

石抹瞧著捧上來的幾碗四物湯,翠玉豆糕,金絲酥雀,先將金絲酥雀捧了碟給小主子,低哄了句,“六爺,嘗點這個吧,剛令人新做了出來的,您今兒個吃的也太少了。”

“不要這個,只要那個”,石抹看了眼小主子手指之物,有些哭笑不得,也不敢惹惱小主子,只依言上了來,才往後退去。

寶釵思忖了會,抿嘴一笑,“這兒的早點可比府裏的精致多了,昨兒個寶兄弟就吩咐了大廚房凡是撿拿手的來,就眼巴巴地趕來了,說這是六哥兒來府裏頭一天,定要讓您覺著府裏好,住久些。還說自己嘴拙,怕您不喜,且昨日剛見面就多有得罪,便找來我們姐妹倆作為說客,陪個不是,早知這兒的更讓人眼饞,別說寶玉來邀,我也得來見識見識的。”

小六擱下勺子,不曾言語,直到茶水遞來,凈了口,又用帕子遮了遮嘴,待人彎腰退下,站起了身,才說了句,“不值得再來說道了,只是當時有些奇怪,一時半會地反應不過來,但肖似女子這種話真不能說了,四哥說了這不是什麽好話,誰說拿誰。”

拿手挑開簾子看了眼外頭開始刺目的日光,轉身對著臺吉吩咐了幾聲,才松開手,又看著寶玉,暖暖一笑,在對方呆滯的目光下,“我也不曾於外人交往,也不知如何交往,家裏頭規矩又太重,額娘一年都只能在節慶上見著面,只哥哥待我最親,但也最嚴。至於吃食上的,我倒是不覺得有什麽區別,在這兒還尚好,規矩少了,依舊是熱菜熱碟地捧上來。原先若沒有個小廚房,還真看著就沒胃口,沒和四哥住一塊兒時,他問的第一句話就是‘今兒個吃了什麽,吃了多少?’不信回頭我去見了四哥,定又是這問話了。”

這時寶玉看著黛玉拿帕子半掩著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半碗四物湯後,方才走了過來,嘻嘻一笑,“六哥兒不生氣便好,我還愁了一晚上沒睡好覺,只怕你惱了我。寶姐姐的哥哥人稱呆霸王,雖說會拿些新鮮的物件來討巧,但若要管妹妹問候吃飯用度,倒也不曾會有了。我上頭本有個哥哥,可惜很早就沒了,不然也是個好學問的,賈蘭就是他的遺腹子,昨兒個你還瞧見過的。只是他極愛讀書,是準備考功名的,不太與我們混一起。”

黛玉聽著這話,只微微蹙了蹙眉,接過端來漱口的茶水,側身並掩住水流吐了出來。本以為會有一杯茶上來,端上來的卻是一杯花草茶,抿嘴一笑,捧入手中,緩緩飲用著。臺吉瞧了眼林姑娘,垂眸低聲說了句,“小主子生過一場大病,後來就一直在調養,連茶水都是忌諱的,所以喝的一直都是香片或者花草,這些味道清香且沒力勁,不傷身。”

而沈思片刻的小六,眼眸亮了亮,點頭道:“他倒是個端方君子,極為知書達理,連眼珠子都不會錯一下的。將來若是能考取功名,朝為官後,定是個清官。”

寶玉頓時沈下臉,背過身,甩甩袖子,吐出句,“是迂腐才對,若是讀了那些四書五經、聖人之言,就能當官,即便是個好官,也是唯唯諾諾,滿嘴之乎者也,長篇大論之後,究竟要表達什麽也依舊沒有人能聽懂。吩咐下人上街碗酒釀圓子,都要將人說暈了,還不曾邁出大門一步。”

小六攔住臺吉與石抹,只壓聲說了句,“我一日不曾點破身份,他們就可隨意一日。”黛玉的眼珠子雖然在晃動著,但依舊側臉抿嘴,只寶釵上前戳了下寶玉的額頭,將他戳的直討饒,寶釵才笑著放下手指,看向站立在窗戶處看著外頭澆花蓄水的小六說著,“寶兄弟這是被二大爺訓怕了,回回暈乎乎地出來,只雙目發直地說著二大爺訓了他什麽,也不曾聽懂,你說好笑不好笑。這不肯讀書的就這點好,被罵了充一會子二楞子,聽不懂也就罷了,若聽懂了怕是要被氣死了。至於他說的典故肯定也是胡謅的,哪有這樣的人家,若是這樣了,還怎麽為官一方,為國為民?”

小六點點頭,“嗯,這倒也是,難怪有人說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難不成是因為秀才說的話兵丁們聽不懂嗎?我一直都以為是說兵丁蠻橫不聽說道,這個有意思,回頭就問問四哥去。”

寶玉鼓了鼓雙頰,懨懨地看了眼寶釵,看到黛玉時,扭咕嚕似地黏了上去,湊的十分近,不住地絮絮叨叨,直到黛玉不耐煩了,或是說錯了什麽話兒了,被推了一把,覆有黏了上去。

小六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切,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茶,然後取出書籍,認真地一頁頁翻看起來,但有時也會看向三人,看到有趣時,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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