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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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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英縱忍不住笑起來, “看來我說對了。”他知道皎皎恨徐空月,也一心不想讓他好過,但倘若她手裏握著先帝遺詔, 必定會讓其發揮作用。

但她至今仍未將遺詔拿出來,那麽解釋便只有一個——遺詔並不在她手上。

他雖然還不知道遺詔到底在誰手上,但只要知曉不在慧公主手上,那麽徐空月便還有反擊的餘地。

皎皎的臉色很冷, 仿佛數九寒天的飛雪,又好似被萬年寒冰覆蓋的凍土, 不得消融。但她望向衛英縱的目光仍然冷靜, 絲毫沒有被戳破之後的惱怒。

“那又怎麽樣?”

她的語氣與目光一樣冷靜,仿佛只是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衛英縱看著她的表情,冷不丁又說道:“遺詔雖然不在公主手上,但想必公主定然是知道遺詔所在。”

皎皎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語氣冷淡,“你挾持攝政王, 難道就是想與我討論遺詔?”

“當然不。”衛英縱微微笑著, 只是笑意裏藏著不為人知的惡意。“我想與公主近身說幾句話。”

皎皎臉上露出嘲諷,“你一心想殺我,難道我會那麽蠢, 親自走到你跟前,好給你機會嗎?”

“公主當然不蠢。”衛英縱說著, “但是公主要親眼看著攝政王死在你面前嗎?”他說著, 手上稍稍用力, 徐空月原本稍稍結痂的傷口頓時被鋒利的刀口劃破,再次流出刺眼的鮮紅。

皎皎的目光一凜,嘴唇緊抿, 一句話也未說。

但衛英縱挾持著徐空月,好似有恃無恐,也全然不在乎徐空月會不會死在他手裏。

他無聲與皎皎對峙著,唇邊始終掛著淺淡笑意,似乎穩操勝券一般。

李憂之一直站在皎皎身後兩步距離的位置,見局面僵持著,他忍不住微微擡腳,朝皎皎走了一步。

但下一瞬,皎皎清冷的嗓音便響起。“退下。”

李憂之的腳步頓住。

皎皎沒有再言語,而是提步朝著衛英縱走去。

衛英縱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握著長刀的手也不由得微微收緊。

徐空月的目光一直放在皎皎身上,此時見皎皎擡步朝他走來,終於還是出聲道:“你不該過來。”

皎皎頓住腳步。

她先前一直刻意沒有去看徐空月的眼睛,但此時卻不得不朝他看去。

他雖然是被挾持的姿態,但神色從容,絲毫不見狼狽。只是此刻眼眸深處似有無窮無盡的自責愧疚翻滾著,仿佛一道牢籠一般,將他深深鎖進其中。

皎皎只看了一眼,便立即將目光收回。她本可以完全不管徐空月,但理智總是在說:“他還不能死,大慶現在還需要他。”

但心底隱隱還有一個聲音在說著,“你只是舍不得他死而已。”

“你明明知道先帝遺詔所在,也知道先帝就是要借你的手除掉他,為什麽一直以來都不動手?”

兩種聲音在耳邊反覆回響,可皎皎邁向衛英縱的腳步卻從未停頓。

她在心底告訴自己,“我是想要他死的。我想要讓他嘗盡各種痛苦,在孤獨絕望中死去。”

衛英縱臉上的喜色越來越盛,眼見著皎皎快要靠近,他縱驟然發難。一掌拍開身前的徐空月,隨即刀鋒快如閃電,朝著皎皎而去。

徐空月一直都知道他的目的,本就時刻防備著。此時見他驟然發難,皎皎危在旦夕,便硬生生受了衛英縱那一掌,借力朝著皎皎飛撲而去。

他以身護住皎皎,收勢不及的長刀在他後背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鮮血頓時湧了出來。

與此同時,神武軍萬箭齊發,射出的羽箭如滿天流星,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完美弧線,以閃電之勢落下,將衛英縱射穿。

他手中還緊握著那柄染血的長刀,眼睛微微睜大,頭顱微低,便瞧見了刺穿身軀的無數羽箭。

鮮血幾乎將他身上的衣裳染變了顏色。他茫然擡頭,便瞧見了臉色覆雜的徐空月。他臉上有悔恨,有懊惱,還有無能為力的於心不忍。

但最終,轉化為深深的愧疚。他低下頭去,查看驚魂未定的皎皎。

短短一瞬,場中局勢驚天逆轉。無數人圍了過來,將他與皎皎擁簇在中心。

有他護著,皎皎分毫未傷。她眼底驚懼未消,看著徐空月的眼神卻極為覆雜。

徐空月身上的傷口還流著血,鮮血將他背上的衣裳浸透,接著又染紅了皎皎的手。皎皎垂下眸子,看著手上的鮮血,對周身的關切問詢之聲置若罔聞。

徐空月也是同樣如此。確認皎皎身上並無外傷之後,他推開圍住他們的禁衛,朝著衛英縱走去。

衛英縱躺在一片亂箭之中,口鼻處滿是鮮血,插滿了羽箭的身上也開始汩汩流出鮮血。

徐空月在他身前站定。目光相接,衛英縱先是無聲笑了一下,而後開始渙散的目光慢慢望向上方天空。

不知何時,天邊聚集起了朵朵黑雲,將天色染得黯淡下來。他身上的血已經染紅了地面,在地上開出大片大片的花。

他的聲音開始變得無力空洞,“到底還是我輸了。”

徐空月緩緩在他身邊蹲下,他的目光裏滿是悲憫不忍,造成如今這種局勢的人明明是他,可為此付出代價的人,卻總是他身邊親近的人。

他的手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固執一般伸出,想要捂住不住流血的傷口。

衛英縱卻對他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沒有用的。”這一刻,他似乎變回了初見時的樣子,沒有滿目的野心與不甘,只有對這悲慘世間的深深無力感。

他本該有最幸福的人生,可一切都毀於北魏來襲的那天夜裏。寧城的大小官員早早棄城而逃,留下手無寸鐵的百姓獨自面對北魏鐵騎。

他不甘坐以待斃,所以站出來一呼百應,抵抗北魏鐵騎。誰知他保護了千百人,最終家人卻被一個怯懦的小吏出賣,慘死在北魏手中。

他恨那些口口聲聲“為了大慶”的官員,更恨朝廷的種種不作為。

帶兵擊退了北魏鐵騎的徐空月是他們這種人最後的希望,可是卻因為一個慧公主,逼得他將種種計劃推後,再推後。

他將滿腔恨意轉移到慧公主身上,企圖殺死慧公主,逼迫徐空月盡早完成他許下的承諾。

可他最終還是失敗了。

看著眼前的衛英縱,徐空月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的西北戰場上。那時他帶兵追捕一隊北魏殘軍,最終在一處已成廢墟的村莊處發現了那群北魏殘軍的蹤跡。

只是數十人的北魏軍,卻橫七豎八倒在地上,死傷慘重。不遠處,是一個書生打扮的人,重傷倒在死人堆裏。

徐空月帶人將他從死人堆裏拋出來,又留著他在軍中養傷。

後來他才得知,當時的那些北魏殘軍,就是這個書生,憑借一己之力,悉數斬殺。直到最後一刻他都不曾退縮,直到斬殺了最後一人,才力竭倒在血泊裏。

徐空月到來之前,他正睜大開始渙散的眼睛,望著無比灰暗的天際。

他本是寧城人士,北魏鐵騎踏破城門之後,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他一家老小,悉數死在了北魏鐵騎的刀下,就連他不滿一歲的麟兒亦慘死在刀下。

他滿懷悲憤,對朝堂官員的不作為深惡厭絕,於是帶領了一幫人,與盤踞在寧城的北魏軍打游擊。只是他到底勢單力薄,數次遭到北魏軍重創。

直到徐空月帶領圍攻寧城,將北魏軍打得倉皇而逃,他帶人追上一夥北魏殘軍,本想與那群畜生同歸於盡,卻最終被徐空月所救。

從那之後,他便滿心只有一個念頭——守護好大慶邊境,讓邊境的百姓再不遭受北魏鐵騎的威脅。

徐空月也曾親口答應他,定會建立起強大的大慶軍,守衛邊境,讓無數百姓不再飽受戰亂流離之苦。這些年衛英縱跟在他身邊,所謀之事無不是為了這個目的。

可如今,大慶仍然強敵環伺,大慶卻還未能建立起能守護邊境的強大軍隊。而他一心侍奉的主子,身陷兒女情長之中,處處忍讓退讓。

滿心的無力與疲憊感湧上心上,他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他一把抓住徐空月仍在顫抖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對他道:“你答應……答應過……我的!”

他已然模糊的眼睛牢牢鎖住徐空月的臉,執拗地等著他的承諾。

徐空月的眼眸裏有淚光閃爍,他無比鄭重的點頭,“我答應過你的。”他會掃清邊境的種種亂象,將那些屍位素餐的鼠輩全部換掉,讓邊境各城在面對北魏鐵騎的來襲時,不但有自保之力,還能將北魏鐵騎擊潰!

聽到他的回答,衛英縱的臉上露出了與當日同樣的欣慰笑容。他本就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倘若沒有徐空月對他們這些人的承諾,他是無法走這麽遠的。

可如今,他是再沒有力氣走下去了。

緊握著徐空月的那只手緩緩松開,他喃喃道:“你要,要盡快……盡快找到……遺詔……”

眼前的光亮徹底暗淡下去之時,他似乎看到了父母相互攙扶著朝他走來。而他們的身邊,溫婉賢淑的夫人抱著他們不滿一歲的孩子,笑吟吟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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