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即便我死千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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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天幹物燥, 小木屋起火很快。徐空月剛策馬到了跟前,火舌已經竄到屋頂。

山林之中,要想找水救火根本來不及, 但副將向以宇仍是立馬吩咐人去找水救火。一轉眼,卻瞧見徐空月想也不想就要策馬朝前沖去。

誰知馬蹄剛擡起,手中的韁繩卻被人一把拽住。

徐空月擡手就是一鞭子甩過去。來人一驚,下意識往側邊一躲, 避開快如閃電的鞭子。徐空月這才回頭,便看見衛英縱騎在一匹黑馬上, 身子半側著, 一手仍牢牢拽著他的韁繩。

他眉心緊皺,不悅道:“你要做什麽?”

衛英縱絲毫不怵,咬牙問道:“我倒是想問將軍要做什麽?”

火舌吞噬小木屋的劈裏啪啦聲不斷響起,徐空月與他說這兩句話的時間,巨大的火舌將整個木屋吞噬入肚。眼見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徐空月心中萬分焦急, 英挺的眉宇之間透出一抹厲色,沈聲道:“皎皎還在裏面!”

慧公主被歹人挾持,行宮之中大半禁衛傾巢而出, 在徐空月的帶領下大肆搜山,此事衛英縱自然知曉, 因而他幾乎一瞬間反應過來, 徐空月口中的皎皎, 就是慧公主。

他幾乎咬著牙問:“如今火勢這樣大,將軍是打算就這麽沖進去?您不要命了?”

此時此刻,徐空月哪還有什麽心思顧及自己, 他只要一想到熊熊烈火之中,皎皎滿心絕望,卻仍在等待,心口就一陣陣抽著疼。

可衛英縱還在問:“更何況,您憑什麽確定她還在裏面?”

徐空月手底下的將士都是身經百戰,遇險不慌。如今面對沖天火勢,很快就有人找到了水源,然後提水前來救火。

只可惜,小木屋起火太快,而水源又距離太遠。一桶水潑了進去,幾乎頃刻之間就化為煙霧,蒸騰而起。

“無論她在不在,我都要親眼去看一看!”

徐空月身後,細柳手中牽著的小白仍然焦躁不安,四爪不停地刨地,沖著起火的小木屋汪汪叫著。

“將軍!你能不能清醒一些?”衛英縱怒極,緊攥韁繩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大聲嘶吼道:“火勢這麽大,就算她還在裏面,也絕對沒有活著的可能了。你難道要為了這絕無可能的可能,賠掉自己的一條命?”

徐空月頓時慘白了臉色,他雙眼緊緊盯著沖天的火勢,用無比堅定的話語說道:“即便是要搭上我的命,我也絕不能放棄!”

他說完,再次抽起馬鞭,往衛英縱身上抽去。馬鞭如雷電,在空中發出一聲響亮的啪,如雷霆萬鈞,朝著衛英縱身上狠狠抽打。

鞭勢雖急,但徐空月本意只為嚇唬他,好讓他松開緊攥著韁繩的手。可直到鞭子落到他身上,他仍是緊緊攥著,沒有一點兒躲閃。

一鞭揮出,徐空月便無論如何都無法揮下第二鞭。眼前之人不是他的仇人,而是數次與他生死與共的兄弟。即便他心急如焚,也無法再對眼前的兄弟揮下第二鞭。

硬生生受了一鞭,即便衛英縱出身軍中,仍是悶哼一聲。他微微側臉,瞧見救火的禁衛們幾乎已經放棄,被火舌吞噬的木屋搖搖欲墜。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焦急如焚的徐空月身上,如刀如芒,恨鐵不成鋼。“就為了一個女人,將軍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

“她不是別人。”沖天火光的映襯下,徐空月的臉色通紅一片,雙目充血,“她是我的妻子!”

“她真的是嗎?”這段時日,足夠衛英縱去了解他與皎皎的那些過往了。他咬牙怒道:“就算她真的是,將軍覺得,您對她做過那樣的事,害的她家破人亡,你們之間還有破鏡重圓的可能嗎?”

他的話如一把最鋒利的尖刀,準確無誤插進徐空月的心。他仿佛能聽見胸膛流血的聲音,伴隨著劇烈的心跳,與徹骨的寒意交織在一起,卸掉了他全身的力氣。

“我不知道。”他半閉著眼,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意。“她那樣的性子,即便我死在她面前,想必她也不會原諒我。”

“既然如此,將軍你為何還……”

“可我能怎麽辦?”徐空月擡頭看著他,赤紅的雙眼有淚光閃爍。“大錯已經鑄成,南嘉長公主與定國公再無生還的可能。倘若我以死謝罪,能換他們活過來,我還有什麽好猶豫的?”

“可是我並不能。”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幼年孤苦無依之時,滿身的悲愴無處訴說。“即便我死千百次,他們都不能活過來。”

就像被北魏鐵騎踏破的山河,即便他盡最大的努力將那些蠻夷惡魔驅逐出境,卻仍然不能挽救滿目瘡痍與悲壯山河。

“如今我活著一天,就註定要背負所有的血淚,不得解脫。”他慘白的面頰上,一滴淚水緩緩落下。“可皎皎她是無辜的。我身為她的夫君,從前沒能好好護著她,難道如今還要眼睜睜看著她葬身火海,而不去搭救嗎?如果那樣,我與畜生有何區別?”

他字字泣血,滿目悲愴,幾乎令衛英縱無話反駁。

然而他還是厲聲問道:“就為了那個女人,將軍就連跟著你浴血奮戰多年的兄弟都不顧了嗎?”

“我如今不過是過江的泥菩薩,自身都難保,還如何管你們?”徐空月悲戚道,“我自問這些年,為軍中的兄弟們盡心盡力,沒有半點兒對不住你們的地方。可是我自始至終都虧欠著皎皎。”

隨著轟隆一聲,被火舌徹底吞噬的小木屋終於承受不住,熊熊燃燒的房頂屋梁開始掉落下來。

徐空月的目光死死望著那片被火海,“倘若她真的死在了裏面,待我完成任老將軍的遺願,自會下到黃泉底下求她原諒。”他的目光深沈如海,仿佛無風無月的夜幕,漆黑一片,看不到一絲光亮。“倘若她沒死,那麽我更要過去。”

他說完這番話,垂眸看著衛英縱的手,“你放開手吧,倘若我還能活著回來,來日我們仍然是兄弟。”

衛英縱忍不住仰天大笑,笑聲淒厲悲慘,“你就是一個瘋子。為了一個女人,連兄弟都不管不顧!”

“或許是吧。”徐空月也笑,笑意悲愴蒼涼“或許是從皎皎在我面前跳下來的那一天,我就瘋了。”

他說完,也不管衛英縱到底松不松手,徑直跳下馬去,朝著火海走去。

而遠處的山頭上,綠蔭隱蔽之間,一身黑衣裝扮的陸知章收回目光,看向同樣黑衣裝扮的慧公主,輕聲慢笑:“真想不到,徐將軍原來是這樣一個癡情種。公主難道就沒有一絲感動嗎?”

“有什麽可感動的?”慧公主的目光仍然落在沖天火海的那一邊,臉上的神情很是冷漠,甚至顯露出幾分無情,“不過是故作姿態罷了,除了能感動他自己,還能感動什麽人?”

說完,她又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抹自嘲般的笑意。“更何況,他如此這般,想必為的也不是我。”而後目光落到陸知章身上,挑眉道:“陸大人與徐將軍關系匪淺,怎知他如此不顧一切,不是為了你?”

陸知章唇角的笑意一僵,隨後又笑著搖頭:“公主說笑了,陸某一介凡夫俗子,哪有令堂堂輔國大將軍要生要死的本事?”他的目光別有深意,“倒是公主瓊姿花貌,美若天仙,足以令徐大將軍甘願赴死。”

慧公主的目光一下子沈了下去。

半晌她才淺笑著,目光游移至一旁沈默不語的張婉容身上,“既然不是你我,難不成徐將軍是為了姐姐?”

張婉容穿著與他們一樣的黑衣,長發隨意挽著,越發顯得質樸純美。

聞言,她擡起目光,目光沈沈,依舊是無話。

——面前這兩個人,一個是她的夫君,卻身負害死她父親的嫌疑。一個表面上對她很好,卻拿著她孩子的性命做威脅。

惶恐無依,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如今還能相信誰,也不知道將來到底會如何。

這一次,是陸知章的臉色沈了下來。他不悅道:“有些玩笑是不能亂開的。”

他這般母雞護食的模樣讓慧公主忍俊不禁,掩著唇輕笑起來。

只是她如今穿的過於單薄,只笑了兩聲,便忍不住低聲咳嗽了起來。她咳得很厲害,撕心裂肺,腰狠狠彎著,仿佛一張繃緊的弓弦,稍一用力就會斷裂開來。

饒是根本不想搭理的張婉容都面露擔憂,上前為她輕輕拍著背。

陸知章的眉心狠狠皺了起來——他沒想到,這位慧公主的身子骨居然弱成這樣,不過是臨走前嗆了一口氣煙,居然能咳到如此地步。

好不容易等慧公主止了咳,張婉容拿出帕子,準備讓她擦一擦唇角。帕子才遞出,她便瞧見慧公主掌心咳出的血絲。

不等她有所反應,慧公主隔著帕子一把握緊她的手,而後輕又緩地搖了搖頭。

張婉容不知她是何意,卻仍是閉嘴不言——面對慧公主,她總會違背最初的意願,做著自己無法理解的事情。

而慧公主順勢拿走她手裏的帕子,將掌心的血絲都抹了幹凈。而後才佯裝抱怨似的說著:“陸大人既然早有準備,為何不多準備幾件衣裳?這黑衣雖然耐臟,卻實在太過粗糲了。”說著,她毫無避諱,微微拉高袖子,露出被磨得通紅的手腕。

她的膚色很白,如霜雪一般。而那白嫩嫩的手腕上,哪怕一點兒紅色都異常顯眼。

饒是陸知章見慣美色,仍是為她的膚白而驚嘆。隨後他默默移開目光,道:“我雖然做下準備,卻也不曾想到,此次行宮之行,會有慧公主這樣的意外收獲。”

說著,他唇角笑意不明,“倘若早些知道,我定然會為公主多準備幾件錦衣華服。”

慧公主只當沒有看見,“說起來,陸大人偽造起火的方式倒是別具一格,極有創意。”察覺到禁衛快要將小木屋包圍起來,陸知章臨時決定放棄小木屋,帶著他們從崖下的小道離開。

為此,他刻意讓幾人將身上的衣裳換下,然後穿上他早已準備好的黑衣。然後在小木屋裏澆上烈酒,再將一根點燃的蠟燭擺放在桌上,上方懸掛著一根布條。

雖然不曾親眼看見,但慧公主猜想,在他們走後,蠟燭點燃布條,被燒斷的布條落到地上,自會點燃了烈酒,引起火災。

在圍困小木屋的禁衛看來,小木屋無一人逃脫,想必都會喪生在這場大火之中。

面對慧公主意味不明的誇獎,陸知章毫不謙虛,“倘若沒有一點兒手段,要如何成就大事?”

說完,他轉身便走,“既然看過了好戲,就請公主隨我們一同上路吧。”

“‘上路’這個詞,真是一點兒美感都沒有。”在黑衣屬下的挾持下,慧公主小聲嘀咕著。隨後又揚聲道:“陸大人還要往哪裏逃?南山雖大,但禁衛也不全是吃素的,下山的各個路口只要嚴加看守,大人豈不是插翅難逃?”

“為何要逃?”陸知章腳步飛快,嘴上卻反問道:“我有公主在手,還能怕他們?”

“原來陸大人是另有打算。”慧公主恍然大悟。先前她一直不明白,明明她的人一直都盯著徐空月那邊,並未發現他跟什麽人有往來,那麽陸知章究竟是怎麽混進的行宮?

陸知章嗤笑一聲:“徐將軍雖然在戰場上是英雄,但官場之上不過一介莽夫。雖然他得到了先帝的重用,成為輔國大將軍,但以他那個腦子,想來將來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良禽擇木而棲,我不過是為自己選擇更好的去處罷了。”

慧公主腳步不如他快,但身後黑衣人持刀抵著她的背心,倘若她慢上一步,就背後的刀子就極有可能撞上。她如今特別怕疼,根本不想嘗嘗刀子的滋味。於是只能盡量跟上陸知章的步伐,同時在心底悄悄咒罵著。“讓我猜猜,陸大人新選的主子是誰?”

陸知章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

慧公主觸不及防他停下腳步,差點撞到他。稍一後退,背心又抵住了刀子。她忍不住道:“反正我如今也跑不了,陸大人不如讓人將這刀子收起來吧,倘若誤傷了我就不好了。”

陸知章對黑衣下屬使了一個眼色,而後慧公主背後的刀子便收了起來。

聽見長刀入鞘的聲音,慧公主稍稍活動了一下胳膊,而後才露出一個笑容。“是太傅李恭存,還是相國周敬奉?”

她不管陸知章愈發陰沈的臉色,微微笑著,如數家珍。“太傅雖然身居高位,但其實並沒有什麽野心。所以是相國大人,對嗎?”

陸知章臉色陰沈沈的,眼眸微瞇:“公主雖然身在宮中,卻對朝中各處了如指掌。陸某深感佩服。”

慧公主微微笑著,用他的話回答:“陸大人也說了,既然要成就大事,哪能一點兒本事都沒有?我不過是拾人牙慧,賣弄聰明罷了。”

“既然公主猜到了,那我就更不能放公主走了。”

慧公主這才斂去了笑意,仿佛受驚一般,後退一步,“陸大人想做什麽?”

陸知章不答,只是轉過身望著前方不遠處。

慧公主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這才發現,原來他們已經走到了一處關卡前。

兩邊皆是高山,不易攀爬,只餘中間一條狹長小道,僅可供兩輛馬車並駕齊驅。而如今,中間的小道上,禁衛嚴防死守,連一只蒼蠅都難以飛過。

慧公主幽幽嘆了口氣,“不知陸大人有什麽方法,從此處突圍出去?”

陸知章卻回頭看著她,目光如古井一般幽深,讓人無法探知。“自然還是要仰仗公主了。”

聽他這麽說,慧公主頓時察覺不好,轉身就要跑。可才邁出了一步,脖頸之上就有一把利刃抵著。她忿然道:“陸大人還真是物盡其用。”

負責看守關卡的守衛自從接到上級命令,便厲兵秣馬,嚴陣以待。只是嚴守了一天,卻連一只蒼蠅都沒有看到,不少士兵都不由得松懈了幾分,甚至有人打起了哈欠。緊接著,便有第二人、第三人……接連不斷打起哈欠。

守衛隊長見狀,忍不住敲了離他最近一人的頭,“都精神點兒,要是再放跑了刺客,這次可不止是五十大板了。”先前慧公主在行宮禁林遇刺,負責守衛南山的士兵連帶統領都被拖去打了五十大板,如今還在床上躺著。

被敲的那士兵忍不住摸了摸被敲疼的地方,皺著臉抱怨道:“可是頭兒,這裏是下山的必經之道,刺客不會膽大到從這裏光明正大下山吧?”

誰知他話音剛落,就看到一黑衣裝扮的男子,以刀挾持著同樣一身黑衣的女子,緩步從山道上走了下來。而他們身後,還有數個身著黑衣的隨侍緊緊跟著。

負責看守關卡的所有士兵頓時神情緊繃,手中長刀出鞘,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兩人走進。

當頭的黑衣人在三米開外的地方停下腳步,望了一眼這邊的嚴陣以待後,垂眸對被他挾持的女子道:“還請公主開了金口,放我等過去。”

他語調輕松自然,仿佛不是正在挾持逼迫,而是邀請貴客游山玩水一般。聽見他的聲音,所有人士兵面色更是冷峻——他們駐守這裏的時間並不短,卻從未看見過此人進山。

被挾持的人自然就是慧公主。聞言她的目光從那些士兵身上掃過,而後嘆了口氣,不顧抵在脖頸上的刀,摸了摸自己的臉,“你覺得這些負責看守關卡的人,會認得我的臉?”

話音剛落,便聽見守衛隊長揚聲問道:“來人可是慧公主?”

陸知章微微挑眉,而後面上不由露出一絲笑意,“公主的擔憂似乎是多餘了,看來他們是認得的。”

慧公主也沒有想到,她微微一怔,隨後又嘆了一口氣,旋即擡頭,認命一般揚聲問道:“你如何認得我?”

此時此刻,那守衛隊長手持長刀,微微俯身朝慧公主行了一禮,而後繼續戒備著,揚聲回答:“徐將軍曾派人送來公主畫像。”

“原來如此。”陸知章輕笑一聲,“看來徐將軍確實對公主情深義重。”後四個字,他悠悠念來,仿佛蕩氣回腸,餘音繞梁。

慧公主不自覺又摸了摸臉,而後才揚聲道:“既然你們認得我,那麽就放行吧。”

徐空月派人送來畫像時,曾留下話,慧公主如今被歹人挾持,十分危險,務必不能刺激到刺客,要在保證慧公主安全的前提下,盡量滿足他們的要求。

守衛隊長遲疑片刻,仍是擡手讓身後守衛放行。

隨後,關卡緩緩打開。

陸知章見狀,眼底終於露出欣喜。他只要挾持著慧公主,走出這道關卡,下得山去,與人匯合,往後就再顧慮了!

他以刀逼迫著慧公主,一步一步朝著關卡走去。

眼見著他們就要走出關卡,陸知章突然覺得心口一痛。

他低眸一瞧,便看見一把尖刀刺穿了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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