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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淒切,近乎祈求,不覆儲君威儀,“我被人下毒,活不了多久了。”

“父皇重疾的消息已經洩露出去,如今光炎在陳善煒手裏,他不會按捺太久。”

上位者少有動情,遑論在外臣面前落淚,可李珰聽出了背後之人的哽咽聲:“李珰,還有最後一段路,你願意,走一走嗎?”

李珰喉頭滑動,肩膀晃動了兩下,仍是沈聲開口,冷硬無比:“我說了,兩個時辰。”

終是擡步動身,疾疾跑下木梯。

負水在山腳下候著他,見他腳步慌亂,似落荒而逃,身後的青銅鉞也不見了蹤影,急忙迎上去:“將軍!司馬烠是不是派人扣押你了!你的銅鉞呢!”

李珰看見這抹鮮活身影才心神歸位,面容恢覆了冷靜,卻不覆上山時的強硬氣質,眼底發紅,不似動怒或是煩躁時的血色如潮,眼尾有些濕意,故而神色流露出一絲悲情來。

負水連忙扶住他的手,心底已經有了計較。

她擡眸望著李珰面色上那抹極力壓抑的哀慟之色,小聲試探:“他又對你使了苦情計了,是不是。”

李珰眸色閃動,沒有作答。

負水苦澀一笑,緩緩開口:“李珰!你已經劍指淮安了,你知不知道!”

她的怒音終是喚醒了他的神志,李珰冷漠地推開摻著自己的溫熱手掌,神色冰冷:“你現在可以走。”

“我不走!”負水回答得很快,很堅定,很果決,很氣憤。

對面的將軍恢覆了一些漫不經心的氣質,將剛才流露的哀情盡數收斂,甚至面上染了笑意:“別人只勸不要造反,你倒是鼓勵著我造反。亂臣賊子,頭一個還是你!”

負水沒有因為李珰的打趣心情有所緩和,二人都很清楚,眼前的路,將會多麽艱難。

負水平覆著呼吸,也將心底的種種憂慮、遲疑盡數壓下,只告訴自己,還要陪在將軍身邊,永不背叛。

李珰傾身,將額頭抵在她的鬢邊,手掌扣住她的馬尾,耐心地感受著她蓬勃有力的心跳律音。

直到此時此刻,他仍是不懂,自己為何會如此信任這個傻子。

他聽見自己的心神打開門鎖,自然而然地邀請她探索裏面的奧秘,聲線不自覺地吐露出心底最深的秘密:“負水,我們得陪他走好最後一段路。”

“至少——至少——”

負水聽見他不斷重覆著這兩個字,語氣顫動。她安靜地任由他抵倚著,支撐起他脆弱的身軀。

李珰幽幽嘆氣,終於卸下一切防備:“至少,得給後世子孫留下一個,昭昭可明,煌煌可期的天下。”

我們做不到的事,至少得給後人希望啊。

這一刻,他終於承認自己的內心深處還是有那麽一點家國情懷和君子抱負在的,可是他認為這些都太高、太遠、太過夢幻,不屑承認,也畏懼承認。

他從來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是個庸俗懶散的人。

“好啊,我們一起。”負水只能給出這個回應。

·

淮安城門下,五路禁軍散開一條通道,羽林軍開路,太子鑾駕親臨。鑾駕一側的內侍恭敬地打開聖旨,於兩軍陣前,布告天下。

“天子之尊,得於民尊;天子之德,奉於民意。動蕩之世,民多疾苦,烽火連連,流離猶多。流民之軍,垂範天下,功業高就,可告生民,特賜軍號‘安遠’,許名錄入籍,補償身後之事。”

“北岸流民,牽掛朕心,敕令六曹統率,稽核信息,開立新戶,度時審情,穩定為要。”

第一道聖旨,便是李珰威脅之事,一一得到回應。

李珰打馬緩緩行至鑾駕三尺開外,飛身下馬,與鑾駕之上氣質風華不可直視的儲君遙遙相望。

內侍官繼續高聲宣召。

兩方大軍,數萬將士的視線均集於李珰一人之身,銀甲流光,緋袍耀目,綽綽英姿,難以想象這樣一位統帥是匪寇出身。

“靖遠大將軍李珰,無視朝令,私率大軍回京,念其平羌有功,今敕令,免靖遠大將軍封號、大將軍銜,靖遠軍由平威將軍張釗統帥,奪其軍號,歸於征北軍。珰遷虎威將軍,入徐州,輔以平北大元帥司馬熾、勝北大將軍陳善煒平定魏戎。望卿警戒,以立功勳,即日啟程,不得有誤。”

兩軍中央,李珰雙膝跪地,未以軍中禮接過聖旨,而以朝堂之上君臣跪拜之禮迎奉聖意:“臣有愧,謝陛下隆恩。”

召旨頒下,只是明文,明文落地,還需執行。

晉國怕是要掀起一陣腥風血浪。

李珰無畏無懼,穩穩接過聖旨,毫不拖延地上馬,牽住韁繩,扭身便要領軍北上,順應聖旨中那句“即日啟程,不得有誤”。

“李珰!”

鑾駕中的人終於款款走向他,一側是顧少安,領著兩個士兵擡著青銅鉞跟著,遞與李珰。

李珰擡眸看著馬下的司馬烠,他神容舒卷,變回了風儀雅致、不可侵犯的儲君。

“虎威將軍聽令,人在器在,人死器亡,膽有違逆,不得好死。”

終於,他流露出上位者該有的威儀,不怒自威,以高位權勢挾持臣子盡心。

這才是本來面目。

李珰沒有猶豫,雙手抱於胸前:“末將謝太子殿下賞賜。”左手利落地提起重器,作勢要走。

“李珰——”

馬蹄逡巡了片刻,側面對著太子,李珰刻意扭過身姿,沒有看向他。

“光熹,我是沒有來處的人。”

將軍的手掌牢牢牽制住韁繩,保證馬兒停駐原地:“我死後,唯願錦衣從身,有個歸處。你得活得比我長久,來日好為我立個衣冠冢,黃泉路上,讓我風風光光地走。”

說完,鉞身拍著馬背,揚起塵煙疾馳狂奔,領著圍困淮安的將士北上出征,建立功勳。

司馬烠在城門口佇立良久,顧少安吩咐禁軍回撤,這場短暫的圍城之困,就這樣未動幹戈地、以一種沈默的妥協消失在歷史雲煙中。

李三思騎馬趕到淮安城外,只餘太子鑾駕和兩隊衛兵。他是來傳令的,皇帝讓太子即刻回宮。

下馬後,年輕的中書侍郎沒有著急宣召,站在太子身後遙望著同一方向,最後一面終是錯過。

他沒有感慨太久,恭謹地走到太子身邊,躬身行禮:“太子殿下,陛下召您回宮,即刻動身。”

“走吧。”司馬烠沒有遲疑,行動間袞服上的金線流光溢彩,奪目攝人,襯得儲君也威嚴不可親近。

一夕之間,波折陡生,諸人諸事,皆與昨日大相徑庭。

遣筆作李珰(19)

修覆室內負責書畫工作的張海玉已經到了,正指揮著兩個人將長方形的錦盒放在修覆區的長桌上,在瓷器修覆區的斜對角,中間隔著一道塑料帷簾與走廊。

史湘玉看著那錦盒還比較大,笑著打趣:“海玉,不得了哦,又是項大工程。”

張海玉正仔細擺弄著錦盒的位置,確保它不會被路過的人磕碰到:“你就不要打趣我了,研究所那邊還有個同事會來幫忙,我可比你輕松些。”

崔負獻回到自己的辦公區安靜地整理毛刷之類的器物,耳朵悄悄留意著身後兩位老師的閑談。

史湘玉掀起帷簾站在張海玉身側,後者已經戴上口罩與手套,聲音有些含混:“聽說是副素紙的人物像,只是先拿來我們這邊瞧瞧,做些基礎修覆和保養,之後還得送到北京。”張海玉朝身側的人使了個眼色,暗示這幅書畫的價值當是國寶級別。

史湘玉震驚地捂住嘴,暗暗後退一步,同長桌保持安全距離:“素紙人物像?不會是章懷太子司馬烠吧?”

若真是如此,那可是絕世珍品,當屬國寶之流。

晉朝已有造紙術,但產量不高,紙頁粗糙,普通老百姓仍以絹布一類作為書寫工具,饒是官府,許多文書也是以竹簡木牘等記載成冊。平滑光整的潔質草紙只有富貴人家才能用得上,而晉朝紙品中當屬史料記載為“光潔滑膩,筆墨如新”的素紙最為出名,同純白釉的越州白瓷一樣為皇室禦用之物。

所以史湘玉第一反應是這幅素紙人物像當為章懷太子。

晉朝又是崇書尚文,詩畫成風的一朝,在文學史和藝術史上都有舉足輕重的位置。可惜距今時代太過遙遠,出土的書畫作品稀少,多為殘片,任何一副作品皆是傳世珍寶。

崔負獻聽著兩個人的話題已經轉到晉朝藝術史上面去了,張海玉似乎並不著急一睹文物風采,自我打趣說研究所的同事不來,她自己一個人是不敢碰的。

門口傳來篤實的敲門聲,崔負獻離得近,小跑著開門,以為是研究所的修覆師來了,門外卻是面容清冷的李珰。

她將他迎進門:“老師!”

李珰沖她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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