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心臟覆蘇！！’

‘病人家屬請在這裏止步！’

簽字筆劃破紙頁的聲音。

虎杖用他痛到炸裂的腦袋聯想，下意識腦海中飄過他曾經在爺爺的手術前簽字的場景。

那天天氣晴朗。

病房的窗臺上鋪著陽光，花瓶裏插著紅色的虎杖花。

――比今天要暖和。

他似乎看到了模糊的，不斷晃動的白色，又好像什麽都看不見，只感到疼。

雜亂的腳步聲，消毒水的氣息。

昏瞑的意識，眼睛處刺痛的厲害。

虎杖悠仁感覺有很多人在自己的耳邊說話，他好像獲取了一切情報，實際又一無所知。

身體無法動。

就像是……就像是，無量空處。

“我……”半閉雙目的少年，拼盡全力，嘴唇顫抖的蠕動著，吐出一節字音。

‘還有意識！！’

‘病人的手指活動了！加大力度！’

他能聽到人們的交談，似乎是瓦斯洩露的爆/炸，又好像是爆/炸波及引起的車禍。

“――請問您還好嗎？請一定不要睡過去，拜托了！”

我也不想啊！倒不如說現在究竟是什麽情況……到底是死了還有沒有？

虎杖悠仁稀裏糊塗的，心裏悄悄吐槽自己根本做不到，身體太沈重了，眼睛好痛，連帶著意識夜沒辦法清醒。

一片漆黑。

在徹底昏沈之前。

他聽到腦海裏突兀響起的聲音，帶著些熟悉的輕飄飄的意味――［還記得過去的某一天嗎？］花閃的過去，斷斷碎碎的逐漸重現著記憶。

舊報紙泛黃。

油墨和老舊的氣息蓋在五條家這一代‘六眼’那張神一樣的臉上。

‘涉谷事件’

詛咒之王‘兩面宿儺’的容器失控，以致大量人員傷亡。

現經高層決定，處死容器‘虎杖悠仁’。

執行者――“五條老師？”神色飛揚的虎杖悠仁，少有的從五條捧哏變成了虎杖逗哏，他啰裏巴嗦的說了一大串話。

垂著頭的五條悟稍微花費了一點時間才從中提煉出對方想說的事。

今年的姐妹校交流會依舊是在東京舉行，沒有辦法參加，覺得稍微有點可惜。

一些很日常，很瑣碎的句子，卻輕易擊的人潰不成軍。

男人半傾的肩膀，突然蕭瑟地抖了一下。

“那個……五條老師？”那抔早櫻色，純稚而青澀的展示著生命的鮮活。

少年擔憂的看著五條悟的臉，關切問道：“老師身體不舒服嗎？沒事吧？”

“低血糖？”虎杖想起來，今天一天似乎都沒怎麽看到五條老師吃甜食。

“沒事哦。”五條悟側過臉去對向虎杖悠仁，他語氣正常的一如對咒靈們說‘你很弱唉’的時候一樣。

他俯身，擡起少年的小腿。

雖然五條悟長著一張輪廓雋秀的臉，睫毛很長，單看臉總有和年齡不相符的年輕……也就是說，有點娃娃臉。

但他的確是不折不扣的成年男人，並且身高一米九往上走，在門框天花板普遍較矮的日/本，也因為身高有過不少困擾……

總之五條悟的手掌很大，寬闊，可以輕易掌握手下的少年。

虎杖渾然不覺的被握起小腿，淺口板鞋半露的腳腕微動。

五條悟聽著少年抱怨有點癢，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出神，然後他故意上手去撓虎杖悠仁的癢點。

悠仁一邊笑得岔氣，一邊躲開這個不講武德的老師。

成年人的快樂如此簡單，強扭的瓜超級甜，看著虎杖想躲又躲不掉的樣子，總是會讓五條悟的心情變好。

虎杖本身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舉動。

自吃下二十根宿儺手指之後，就算是‘不可思議的神奇虎杖’的身體狀態也漸漸每況愈下。

先是跑跳的速度再沒有以前那麽靈活，再是身上逐漸變多的花紋，尤其臉部的紋路，日漸向著兩面宿儺的樣子靠攏。

他的身體在僵硬，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會徹底斷電停掉。

就像是最終幻想裏‘化身為龍的少年’的故事一樣。

飲下龍血的少年最終會成為龍族的眷屬，脫離人類的範疇，吃下特級咒物的少年，也最終會像故事裏一樣。

所謂的生命，其實和機器非常相似。

斷電，就沒辦法再使用了。

到那時候，或許就會徹底變成另外的存在。

五條悟會捏著的胳膊腿腳活動，盡量維持住他的身體機能，也會像這樣撓癢癢肉，看虎杖漸漸沒法做出表情的臉短暫的鮮活起來。

但是。

這一次……

虎杖笑著笑著，就呆住了。

因為他的老師，和他一起笑著笑著，就哭了。

不仔細看的話，或許只會以為那是早露殘留的霧氣，凝墜在素白的睫毛上。

“……老師？”少年周身的氣息，霎時間變得小心翼翼了起來。

“只要，你說想要活下去。”他從背後貼緊少年，近乎囚困一般手臂收攏，額頭埋在虎杖悠仁的肩窩裏。

他的學生啊。

比15歲成熟，比15歲要高，體重比15歲要輕。

所以他對他說：“只要，你告訴我想活下去。”

再不同於之前的暗示，五條悟撕開了‘日常’，將那些平和下的暗潮湧動，直白的擺在了少年的眼前。

只要你說不想死。

那麽……

“不管是宿儺，還是上面的老頭，那些廢物和爛橘子都不重要。”五條悟從沒在虎杖悠仁面前顯露過的，陰戾的這一面，此時赤/裸/裸的在他眼前延伸。

還帶著一股子自暴自棄的意味。

“如果你討厭詛咒，把人類全都殺死也沒有關系，或者幹脆把世界都關進‘無量空處’裏怎麽樣？”五條悟指手畫腳的開始幻想未來，“只要這樣，就不會再有詛咒誕生了。”

“……”

“非常天才的想法吧！”五條悟神采飛揚。

他看上去真快樂。

如果不是看天看地，就是不將目光投向他願做到這個地步的少年……那麽，的確還挺像那麽回事的。

沒有救下天內理子，沒有阻止夏油傑，沒有狠下心在殺死友人的那一刻將他的肉/體摧毀。

想要護住一個少年的一生，結果依舊不盡如人意，這就是最強。

但是。

眼前少年笑著說：“謝謝老師。”

……

星屑旋轉的蒼藍之瞳，將少年的笑容隱入雲空。

“我的老師，人類最強。”虎杖笑著轉身回擁住五條悟，“既帥氣又強大，比任何人都更溫柔。”

不要這樣。

這會讓你自己變得難過。

“那……我要怎麽做？”男人語氣喑啞而隱忍的，伸手觸了觸少年的指尖。

五條悟，人類最強。

五條家的這一代六眼，比過去千年任何一任的力量都更加強悍彪炳，將所有人都遠遠甩在身後，如同神一樣的存在。

但是‘神’會有人性。

而被大眾視作詛咒之物的少年，則有著比任何人都更明朗的色調。

他告訴五條悟：“只要微笑，就可以了。”

“老師可不是淩波麗哦？”五條悟笑笑，語氣逐漸調整的正常。

繼而，目光沈寂。

……好。

你要正確的死亡，就會是正確的。

你想被眾人擁簇，就會被眾人擁簇。

你說只要微笑就可以了，那就笑起來也不壞。

所以，無量空處的領域裏。

五條悟笑著對他的少年說了晚安。

渾噩大夢，淚流滿面。

虎杖悠仁從真實的如同昨日重現般的夢中驚醒。

他擦了擦臉頰，手臂濡濕。

“――早上好。”

滋滋啦啦的電流音傳來，帶著失真的質感，向從病床上緩緩坐起的虎杖悠仁招呼道：“你醒了。”

“你是……？”虎杖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依舊看不到任何東西，回想著眼窩的刺痛，他小心翼翼的拿手輕碰了下眼底的位置。

是繃帶。

不待細想，那個聲音又再次響起。

“我是你的系/統。”聲音似乎在調整，最後固定成一個略軟的男孩聲線：“勸你最好不要亂動。”

［你剛剛接受完換眼手術。］……？？？

這種手術是真實存在的嗎！

虎杖的世界觀有被沖擊到，緊接著，他聽到一聲輕微的‘哢噠’。

自稱‘系/統’的存在，替虎杖按了醫護的傳喚。

“不要多想，你沒有死。”‘祂’似乎知道少年心裏所想的一切，語氣平穩。

“但是我明明――”

“換句話說，既然會重獲新生，不也恰好證明了那不是‘正確的死亡’。”系/統打斷了虎杖，開始一本正經的扭曲邏輯，“因為是錯誤的，所以就會活下來。”

所以……

柔軟的，輕飄飄的溫度。

微微的，蓋在少年的發頂上。

“請，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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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現實三次裏還沒有換眼球的手術，所以大家一定要愛護眼睛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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