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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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發現謝航這人的嗅覺比狗還靈敏。

自打那一口煙之後,連他自己都聞不見身上的味道了,謝航卻每次坐到後排就微微皺起眉。

季思年實在沒忍住,在臨行前說了一句:“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不喜歡。”

謝航看他一眼:“沒有。”

這一句“沒有”裏的含義簡直繞了八百個彎,季思年在這一刻心念電轉,反應過來:“哦,薄荷?”

興許是他這語氣有點揶揄,謝航難得笑了一下:“嗯。”

季思年被他這一聲笑得莫名其妙,心想那我以後都抽草莓味的好了,轉過頭去剛好對上謝航的眼睛。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沒有隔著鏡子的對視。

他一直覺得謝航整張臉最特色的地方就是這雙眼睛,瞳孔幽黑無波無瀾,眼裏總也沒什麽情緒,看人看物都像是浮在表面不入心,可此時仔細看又覺得並非如此。

他形容不上來這種感覺,絞盡腦汁想了半天,猛然發覺這眼神簡直和謝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像是對一切事都了然於心,早就知道題目的答案,所以懶得去聽解析。

季思年又仔細看了幾眼,剛看了一半就覺得不妥,他這表情像是在端詳外星人一樣。

謝航被他看得無奈了,笑了一下:“怎麽了?”

好,這一笑更像是菩薩看凡人,還是在看一個愚蠢的凡人。

這個想法一冒頭,謝航整個人都被鍍了一層金光,連說話都含著慈悲。季思年悶頭坐了回去,按著眉心嘆氣。

好在教練正全不知情地開著車,在他即將腦補出大悲咒的前一刻適時開口:“今天還把你放萬達門口?”

季思年猶豫一下,還是應了下來:“嗯。”

現在是早上九點半,今天原本不用去補課,可他一時間想不到還有什麽別的地方可以去。

尹博這幾天一直在醫院給他爸爸幫忙,這個時間肯定不在家,可他的性格就是哪怕家裏只有他一個人也會束手束腳,畢竟這是別人的地盤,他住不慣,也不好意思住。

搬家是肯定的,只是下家還沒有找好。

他看著窗外道邊樹飛速劃過,駛出快速路就進了城區。城東是近幾年才開發起來的,離快速路距離不遠,不出十分鐘就能看到城東CBD的幾棟高樓頂。

這個時間段路面不算擁堵,教練把車靠邊停,季思年拉開門就聽見了萬達那震耳欲聾的音響,他皺著眉剛要把車門合上,忽一只手從裏面頂住,謝航跟在他身後鉆了出來。

季思年沒多在意,準備先過馬路離那音箱遠一點,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震動兩下。

“嗡嗡”兩聲似乎足以蓋過那惹人心煩的廣告詞,他心跳拔了一個高峰,像是有所預感一樣,連忙掏出手機來看。

爸:中午回家吃飯。

季思年盯著這六個字,實在是五味雜陳,心中的石頭落在了季建安給他搭的臺階上,有些終於熬過最相顧無言、無法彼此理解的艱難階段的松一口氣。

心情覆雜得難以概況,季思年沒來得及繼續品味,甚至還沒有點開那條微信消息推送,忽然一陣刺耳的鳴笛聲飛速逼近,他連擡頭的動作都沒做完,強大的沖力將他頂翻在地,眼前天旋地轉一陣繚亂,耳邊劈裏啪啦亂響,他只覺手機脫手飛了出去,接著自己也不受控地飛了出去。

“我操!”

季思年感覺到痛感的時候人已經趴在了地上,面前就是馬路牙子,震驚遠大於疼痛,在他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肯定沒傷太重。

幸虧現在才九點,要是下午三點這麽趴在柏油馬路的路面上,就是沒被車撞死也被燙死了。

季思年還有點發懵,腳踝一陣陣泛著鉆心的疼,一個帶著頭盔的中年人跑過來要扶他:“小夥子,小夥子!”

季思年被他沈重步伐踏起來的灰撲了一臉,有些狼狽地坐起來,才發現他預判失誤,並沒有飛起來,他就是被一輛電動車刮倒在了原地。

“……我……”他的語言系統都有些紊亂,一時半會沒回過神來。

這還是他第一次被電動車撞。

那個中年人絮絮叨叨地把車扶起來,說著就要來撈他,季思年條件反射地躲了一下:“我自己來……我手機呢?”

他腦子裏亂哄哄,一回頭看見手機扔在不遠處,這扭頭還有點脖子疼。

“對不起啊小夥子,我實在是趕時間,你傷著哪了沒?”

季思年沒搭理他,伸手要去撿手機,無奈胳膊不夠長,剛想用力一些,腳腕上又是撕裂般的痛,疼得他一縮。

“要不要去醫院?那個,醫藥費……要不咱倆加個聯系方式吧?我這邊……”中年人局促地在褲子上蹭了蹭手。

“可以。”季思年扶著脖子轉了轉,正想叫那人幫忙搭個手,就見鋼化膜裂開的手機被人先一步撿起來,遞到他面前。

他擡起眼,對上菩薩那雙睥睨眾生的眼睛。

季思年把手機接過來,鋼化膜的裂縫從左上角開始如蛛網爬滿了屏,他看著頭皮發麻,直接倒扣著塞回口袋裏,掙紮著要站起來。

這腳肯定得去趟醫院,不知道中午來不來得及回家。

耽誤天大的事都不能耽誤回家。

想靠這次溝通來破冰是基本不可能的,但是起碼先把高考志願報了,其餘的走一步看一步。

就是變植物人了也得回家!

季思年左腳火辣辣的疼,已經腫了起來,右腳也連帶著酸疼,掙紮了一下沒能成功,他在把手遞給肇事人和遞給菩薩之間躊躇了一秒,選擇了菩薩。

慈悲的謝航熱心地攙著他站起來。

“靠……”左腳不慎碰到地面,季思年死死咬著後槽牙,也不嫌丟人了,“幸虧是左腳,要是右腳崴了連剎車都踩不了。”

謝航的手搭在腰側,扶著他在消防栓上坐下。

那騎電動車的中年人說趕不及陪他去醫院,要掃三百塊錢過去,季思年估計檢查費肯定不止三百,可他現在沒心思應付賠償糾紛,回憶事發是他在紅燈的時候站在機動車道的拐角上,也確實有一大部分責任在他,便沒說什麽。

季思年目送他騎車走的時候才發現車筐都被撞歪了,突然覺得好笑:“我這鐵骨頭。”

“你……”謝航站在旁邊,似乎也有些沒話說,跟著他笑了兩聲。

鋼化膜已經碎得稀爛,不過這手機還算頑強,幾乎沒有受損。季思年把那層膜扯下來,打開網約車軟件叫了輛去醫院的快車:“謝謝你啊。”

他坐在消防栓上等車,一松下來只覺渾身都發疼,季思年越想越覺得好笑:“剛不應該讓他走,我萬一查出什麽大病,得讓他賠我錢啊。”

菩薩終於開了金口:“傷著哪了?”

“我也不知道。”季思年輕輕動了動腳踝,還是鉆心剜骨的疼,他抽了口涼氣,“要命了。”

網約車沒兩分鐘就到了,謝航拍了拍他:“幫你?”

季思年在振聾發聵的背景音樂裏點了點頭,搭著謝航的肩膀站起來,覺得這幕場景有點過於戲劇化。

“能走嗎?”謝航問。

靠的太近了。

季思年不動聲色地拉開一點距離,從嗓子眼裏擠出一個“嗯”。

這樣攬著感覺謝航的肩有點單薄,可剛剛他卻能單手攙著他站起來。

短短兩步路,因為季思年的下意識抗拒變得有些淩亂,謝航挨得他很近,呼吸快要撲在眼睫上,連萬達的巨大音樂聲都仿佛被隔絕在外,謝航搭在他腰上的手掌心好像在微微發燙。

他很久沒有和別人靠這麽近過了——反正他一時間回憶不出來。

“骨科醫院?”

司機的聲音像把他從焚身火堆裏拉了出來,季思年說:“對。”

他這才反應過來謝航跟著上了車,他清了清嗓子,用平靜的語氣問道:“耽誤你時間了吧?”

“沒事。”謝航說。

聽上去比他還要平靜。

季思年覆盤了一下,確認剛剛沒有做出什麽反射性的過激動作,呼出一口氣,不自覺想去掏煙,又想起謝航那狗鼻子,強行忍了下來。

就像尹博摟著他親他也不會覺得別扭一樣,不要太在意同性友好觸碰。

季思年默念兩遍。

要不然看上去有點太矯情了。

他正自我洗腦著,準備拿手機給季建安回個消息,就聽到身邊傳來低低的笑聲。

季思年偏過頭,眼神詢問。

謝航歪著頭靠在玻璃窗上,用那雙能看透他早上吃了幾個包子幾碗粉的眼睛看著他,慢悠悠說道:“沒事,覺得你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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