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隊長將茶水遞給周廣，小心瞧著周廣臉色，心中明了，周廣對他們挺滿意。

罷了罷了，周廣滿意便可，如此他也算是對得起鄉親們了。

牛隊長倒是沒想到最後能順利拿到額子什麽的，畢竟說聯營的考評分三級，這第二輪團體賽便是過了也還有個考察，屆時估計還得削掉一家。

扒著指頭算來算去也就一家，他自詡是爭不過高家村的，幹脆放低了心理預期。

畢竟，就算不過，走到這一步至少也是交了個及格卷，打出名聲也是不缺單子的。

牛隊長如此想著，也跟著村裏人提前打了鎮定劑，牛槽倒是沒什麽，小牟心中有些失落，畢竟他想快點兒賺錢，將欠的錢給還了，現在這事兒泡湯了，還指不定得什麽時候才能接到單子分到錢哩。

牛槽瞧出小牟心情，也不曉得如何安慰他，拍了拍他肩膀，時不時邀請他回去喝個小酒，磕兩顆花生米兒。

十幾日後，雨勢漸漸停了，春日的細雨一停，天色兒藍白一片，地上陸陸續續冒出新芽，將先前的頹勢和黴氣一掃而空，清新的氣息鋪展開來，蝴蝶都得了勁兒翩躚起來，在半空中招展著翅膀，瞧的人心中愉悅。

牛家村的人開始日出而作起來，牛隊長也拾掇拾掇家當，帶著老婆犁地。

二月頭的一日，正在田頭忙著哩，忽而馬家村村長踩著腳踏車過來，停在小徑邊上朝他圈手吆喝：“牛隊長，牛隊長……”

牛隊長瞇眼，還以為這馬家村村長要問馬寶最近調皮沒，剛想美言兩句，卻聽著馬村長又使勁兒招手，吼道：“鎮上，快去鎮上，鎮政府讓你下午去召開緊急會議！”

“啥？”耳邊傳來拖拉機的轟鳴聲，牛隊長沒聽清。

老婆倒是聽到了，趕緊幫他將草帽拿下來，推搡著上田埂：“快，鎮上，讓你下午去開會……”

牛隊長聽了一楞，鎮上？讓他去開會？

鎮政府的人讓他一個小村長去開會？真假的？

牛隊長半信半疑地上岸，同馬村長確認：“鎮上讓我去開會？”

“是啊！”馬村長趕緊指著牛家村村頭，急道，“還不快去啊！”

“有說是個啥事兒麼？”

馬村長搖搖頭，又道：“管他啥事兒，總歸不會沒事兒。”

說罷下了自行車，往牛隊長手中一塞：“左右你現在也難找車，這新買的，借給你，兒媳婦她彩禮哩，回來你可得好好還我，不然高萍得鬧。”

牛隊長迷迷糊糊推著自行車，回去換了件衣裳，直待站在鏡子前瞧著自個兒時才停了那機械的動作，跟忽然上了發條的掛鐘似的飛快運轉起來，踩上腳踏車便往鎮上騎，連午飯都沒得吃。

去時會議還沒開，李東客氣招呼牛隊長等在會議室，牛隊長想打聽下，李東卻一直守口如瓶，癢的牛隊長心中跟貓爪似的，只得無奈先進去坐下，哪知門一推，與一道威嚴的視線對上。

視線的主人擁有一道機敏的眼，眉粗鼻大，唇厚臉寬，生的一副器宇軒昂的模樣，牛隊長微微楞怔片刻，立刻堆上一副笑臉，伸手哈腰迎上：“高書記好，真巧，遇上您了。”

被喚高書記的人叫高亮，正是高家村先前的隊長，現在已經升任龍虬鎮的街道書記了，平常時常參加鎮政府的會，算是鎮裏領導的一份子了。

牛槽心中時時將高書記當成目標，忍不住學習他的路子，隱隱卻又有些嫉妒。

沒法，人瞧著原先一個位子的飛高了些總歸難受，但若那人飛的愈發高，這感覺反倒是會淡不少。

“你好。”高書記客氣道。

牛隊長一時不知該站還是該坐，頗有些局促，此時李東端著茶水進來，指著高書記旁邊的位子：“牛隊長，你坐啊。”

於是，牛隊長這才忐忑地坐下，一時也不知說什麽好。好在副鎮長很快來了，另外還有一些秘書、書記之類的官員，魚貫坐在牛隊長跟高書記對面，人人手上還拿著筆記，臉上挺凝重，會議室中氣氛挺壓抑。

牛隊長嚇得大氣不敢出，這到底是咋了。

“這大好事，大家放松些。”副鎮長笑呵呵地擺手。

這話一出，雖然還是沒人講話，但那道陰雲般籠罩的氣壓頓時消了，牛隊長自在了些。

副鎮長示意李東將那文件拿過來，遞給牛隊長和高書記，牛隊長只瞄了一眼那紅彤彤的封印，沒敢動。

副鎮長瞧出了牛隊長的緊張，笑看左右的人，指了指牛隊長：“這牛家村，這麽不錯啊，你們瞧瞧，這位便是隊長了。”

一邊的高書記也讚許地看了眼。

牛隊長雲裏霧裏，跟腳上踩了一團棉花似的打漂兒，啥也不敢說，啥也不敢問。

終於，副鎮長不賣官司了，鄭重道：“這次，咱們龍虬鎮真不容易啊，高山市服裝廠聯營就兩個額子，全被咱們拿下了。”

這話一出，牛隊長才晃兒有些反應過來：啥？拿下了？

這不還有第三輪嗎？咋就拿下了？

副鎮長示意兩人打開那大紅文件，牛隊長暈乎乎地照做，威嚴整潔的方正大字於是明晃晃浮現在眼前：關於高山市服裝廠聯營名額的公示；

下面便是：牛家村服裝廠、高家村服裝廠。

腦中那興奮忽而如鄉下脫了韁繩的老土狗似的，撒著腿兒開始狂奔起來，他拼命握緊拳頭，生怕眾人瞧見他顫抖的手，免得給人留下不穩重的印象。

“這次我聽說了，真不容易啊。”副鎮長感嘆，“聽說那高山市廠的人特意爽約，你們兩家都嚴陣以待，一絲不茍地對待那貨，尤其是牛家村啊，你們窮，路不好，還自個兒鋪了路……”

周圍人於是紛紛附和。

牛隊長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第三輪比賽怕不就是故意爽約，而後考驗他們面對突發事件的反應能力的？

後背起了一層薄薄的汗，無比慶幸沒阻止牛槽「犯傻」要修路。

會議很快結束，副鎮長拍了拍牛隊長肩膀：“加油，好好幹，前途大著哩！”

一邊的高書記也一改先前的冷淡，客套了許多，一副將他納入到自己陣營的熟稔。

這一路回來，牛隊長腦中跟過節放煙花似的，不大真實。

在這不大真實的虛幻感中，牛家村與高山市服裝廠的三年聯營正式開始了，這也是牛家村服裝廠正式開啟高速發展的標志性事件。

此後，這只老牛踏上時代列車，一路往前，伴著蒸騰的時代水汽，終是見到了不一般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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