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呃……呃……”鄭白好像打起了嗝，又好像不是。

隔著方桌，陳卿看著他，明白他是在假裝她小時候打嗝的樣子。

回想起小時候的事，陳卿有些赧然。

她那會，也不知道哪裏來的那麽大的勇氣，傻楞楞地坐在地上，說鄭伯伯是壞蛋。

鄭白瞟著陳卿，笑呵呵地：“你小時候那麽胖，怎麽越大越瘦了……我記得小時候背著你，跑了幾條街，給我累的……”

陳卿：“……”

小時候的青梅竹馬，不代表長大了就能好好相處。一個完全不知道感應氛圍的男人，你還能指望他怎麽樣？

陳卿不想再談小時候的事，那讓她尷尬。

“鄭……你，怎麽改名叫李承轅了？又怎麽成了西嶺的土匪？”

鄭白原本笑容滿面，聽了問話，沈默下來。

這麽多年，他是怎麽過來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個富家公子，因為家族被人陷害，淪落到西嶺，父親被朝廷的浪潮打地頹喪異常，最終一病不起，母親幾乎每日以淚洗面，不知今時今日是何年。

在陳卿面前，他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他們初到西嶺的那幾年，那幾年，是他最難的時候。西嶺鬧起了天災，處處饑荒，餓殍遍野，無論老幼，每個人都餓的雙眼放光。

他當時多大呢？

十幾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鄭府搬去西嶺三年，鄭穆就病故了。沒有根基、人脈。鄭府在人眼裏，就是一塊砧板上的肉。

鬧天災，原本善良淳樸的人，也漸漸改變了面目。

終於有一天，一群饑餓的人們持著刀槍棍棒沖進了鄭府。

他們個個面黃肌瘦，看起來不堪一擊，卻力大無窮。家仆們起初還能攔攔，後來人越來越多，他們饑餓地哀嚎，擁擠，想要一起沖進來，吃點東西，哪怕只有一口。人流越聚越多，每個人的眼睛都冒著詭異的光。那種目光，像是要吃人。

他們沖進廚房、米倉，能吃的，吃掉，能搶的，搶走。

大多數人，吃飽了搶夠了，就走了。

幾個惡徒，卻不然。

當時發生了什麽？

鄭白到現在，都不想去回想。

他害怕，他害怕自己一旦想起當時的事，就會恨這個世界。他害怕，他的恨，讓他目不能視。

一個人，要活在世上，怎麽能去恨這個世界呢？恨了這個世界，又怎麽繼續活下去？

恨，只會毀了自己罷了。

室內針落有聲，鄭白沈默良久。

這種沈默，讓人感到壓抑。

陳卿想起他身上，那深深淺淺、密密麻麻的傷痕。他這麽多年，不好過吧？

“你，你可以不必說。”陳卿最終道。

鄭白垂下眼皮，雙手握拳，他的心底，有一股股酸楚。可他是個男人，他不能允許自己像個女孩子一樣嚎啕大哭。他抿著嘴唇，突然笑了。

“這麽多年，我過的很好。該殺的人，我殺了，還差那麽幾個，記在賬上了。該救的人，我……差不多都救了。”

他的笑容，不像剛剛那麽輕松，他的笑，透著淒苦、慘然。

陳卿看著他的笑，一陣心痛。她聽他說殺人，沒有任何感覺。他原來是鄭白，現在是李承轅，雙手必然沾滿了血。可她聽他笑著說話，看著他的笑容，卻無法不動容，她心底某處，一種苦澀難過油然而生，她心疼。

“呵呵，救不活的那幾個，也沒辦法了。我……我，差不多，就只能這麽活下來。”

鄭白語氣沙啞。

他好像對於“活下來”有些無奈，有些怨恨。他好像，並不覺得“活下來”是一件多好的事。

陳卿默然。

“說起來，還要謝謝陳叔，當時，若不是他暗中幫扶，我鄭家，恐怕早就滅門了。”鄭白道。

陳卿一楞，她對於鄭家的事，全然不知，父親也從來沒有說過，好像鄭家人間蒸發了。

鄭白見陳卿不解，道：“當年我父親被人汙蔑，是陳叔幫忙說了幾句好話。鄭家才得全身而退，到西嶺落腳。再後來……家裏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便上了西嶺山，糾集了一幫人，變成了李承轅。”

所以……才會有那麽多的矛盾。吃飯的儀態像個富家子，卻一身傷痕，說話流裏流氣，卻能在聖上面前混個臉熟，完全沒有實權，西嶺王府卻不會被人小覷。

陳卿，一下子完全明白了。

“和李孟、李海霸結拜，占據西嶺山，糾集那些餓的要吃人的人，劫官糧、霸道，吞並附近七七八八的土匪窩子。後來，朝廷派人來剿匪。大兵來襲，我們兄弟，背水一戰，死傷無數，再後來，達丹國趁機入侵，和朝廷的人談和，幫著朝廷驅趕達丹人。朝廷封賞的聖旨到西嶺的時候，我的兄弟，只剩下百餘人。西嶺山上，到處都可以翻出白骨。”

她難以想象，那個七八歲的倔強少年，是如何度過了這麽多年，經過怎樣的痛苦，才能變成了一個雙手滿是鮮血的殺戮匪徒。

陳卿的雙手，不自覺的發抖。

她雖然無法想象所有的事，卻能感同身受。她重生了，前世的自己，也是如此。漂浮不定，眼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被生活折磨的面目全非。不同的是，鄭白變成了一個殺氣濃濃的土匪，她則猶如一棵風雨過後的殘枝，麻木地孤獨地立在耀眼的陽光下。

陳卿低著頭，雙手交握在一起放在大腿上。一滴滴眼淚流下來，砸在她的胳膊上，她卻毫無知覺。

待那眼淚多了，印濕了衣衫，冰冷了她的手臂，她才察覺不對。雙手一擦，滿臉都是淚。

鄭白看向陳卿，他有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他說出來了，這麽多年，他終於說出來了。

沒人知道，這對於他來說，有多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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