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對方是絕對的權威，甚至可以輕易拿去自己的性命，又怎敢霸道，不心存敬畏呢？

陳蕓低著頭站在三皇子的旁邊，三皇子只是笑著談論著字畫、賢雅居的事，完全沒有讓她坐下的意思。

門外馬車車輪碾壓著有些不平的石頭路。車夫勒緊韁繩，車上下來一位侍女，她身上一套粉白的襦裙，梳著雙丫髻，若不是她自己下了車，看起來真和一般富貴人家的小姐差不多。侍女扶著一個女子下了車。

那女子一身大紅的襦裙，外面照著透白的薄紗，頭上一根金簪，簪尾的圖形是覆雜的花鳥圖，她唇紅齒白，面色紅潤，人一下車，就面帶笑容，眼角都笑得看不見。

她和陳蕓，完全是兩種風格。

鶯歌夫人下了車，扭著腰走進了大堂，她一眼瞧見正堂裏坐著的三皇子。她俯身，行了一個蹲禮：“爺，鶯歌來了。”

聲音婉轉動聽，異常悅耳。

三皇子道：“免禮，去見過王妃。”

鶯歌笑著應是。

她一步步慢慢走向陳卿，行禮道：“王妃有禮。都說能開酒肆的王妃是天生麗質難自棄，奴家一直不信，今日得見，可算開眼了。”

這麽會說話，任誰也冷對於她。

陳卿笑道：“市井傳聞罷了，夫人客氣了。”

鶯歌夫人起身，微微歪著頭：“王妃不僅聰明能幹，還平易近人，真是難得。”

平易近人？這是將她捧起來了。陳卿笑了笑，客套了幾句。

三皇子道：“你看那字，還有那圖，可看出什麽門道？”

鶯歌夫人看向三皇子指的酒牌，她托著下巴仔細地看著。

大堂內除了下人們走動的聲音，沒人說話。

鶯歌夫人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時間，三皇子並不著急，他時而喝茶，時而走去看父皇的字。

半柱香過後，鶯歌夫人回頭道：“爺，這可真是為難奴家了，奴家仔細看了看，這酒牌上，有七個字，奴家……只認得四個，若說好與壞嘛，倒是好字。”

三皇子哈哈哈大笑：“你只認識四個字，如何說是好字？”

鶯歌夫人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她笑道：“奴家原來在教坊的時候，見過不少書生們的詩詞，他們評論多了，奴家看多了，也就知道一二。這幾個字，看起來，就和他們說的好字差不多。”

她完全沒有回避自己的出身。教坊，說明白點，就是官家的妓院。這位鶯歌夫人，在教坊中，是藝伎，三皇子看中了，專門收進房內。

三皇子饒有興趣道：“和他們說的好字差不多？”

“對，就是，字跡筆畫中，有……有風骨。”鶯歌夫人眼珠子朝上，好像在思考。

三皇子再次笑出了聲。

陳蕓一直在微笑，可陳卿看得出來，她的微笑時不時就會被三皇子和鶯歌夫人的對話所擊散。陳蕓，在硬撐。

一個侍衛適時地走到三皇子身旁：“爺，現在擺飯嗎？”

“擺吧。”

“是，擺在大堂？”侍衛問。

三皇子剛剛說擺在大堂，但侍衛卻又問了一遍。三皇子沒有斥責的意思，反而思考起來，他猶豫片刻道：“擺進雅間吧。如玉不是喜歡樓上的雅間嗎？”

陳蕓來了精神，她再出露出溫和的笑：“爺能惦記著奴家，奴家就開心了，至於在不在雅間，還看爺的意思。”

她剛剛一直自稱“妾身”，現在和鶯歌夫人一樣，改稱“奴家”了。

“擺在雅間吧。”三皇子道。

侍衛轉身去吩咐人。

陳卿是西嶺王妃，與三皇子同桌而飲並不合適。她轉身，對三皇子微微頷首，去了賢雅居後院。

往日擺飯，都是在自己的雅間，因為三皇子等人在樓上的緣故，陳卿有意避諱，特意讓人在後院的耳房裏擺飯。

趙和派人給陳卿傳話。

“貴客進了雅間，擺上了飯菜，吃了些酒。那位爺大讚咱們的酒好。”

陳卿點點頭。

小夥計退了出去。

吃罷午飯，三皇子等人沒有停留，他向陳卿辭行：“有勞王妃款待。”

陳卿笑道：“皇子客氣了。這本是一個店家的應盡之事。”

三皇子笑了笑，轉身上了馬車。

陳蕓和鶯歌夫人也跟著進了馬車。侍衛們早已經集齊隊伍，他們分散成兩隊，一隊在馬車前，一隊在馬車後。主子的馬車，下人的馬車，前後有四輛。

直到馬車走遠了，陳卿才帶人回去。

回了大堂，從掌櫃的到小夥計，大家都放松下來。

人走了，事情辦完了，趙和嘆了一口氣：“總算沒出什麽紕漏。”

接待皇子，不是那般容易的事，為了今日的接待，他足足三天沒有睡好覺。

陳卿笑道：“這兩日辛苦你了。”

趙和連聲道：“不辛苦，只要沒出差池，不會給夫人帶來麻煩，趙和就心滿意足。”

小小在一旁道：“我舅舅為了這事，每天給菩薩上香呢！”

夥計們笑了，有的毫不掩飾，可見趙和在眾人的心中，頗為親切。

“去，哪裏都有你這個小妮子！”趙和看似嫌棄的沖小小擺手。

小小做著鬼臉，眾人又是一陣笑。

陳卿看著放松下來的眾人，笑著問趙和：“今日事情多嗎？若是沒有什麽必須要做的事，就給大家放半天假吧。”

趙和還沒說話，有那激靈的夥計帶頭道：“謝謝夫人！”

其他夥計也跟著學。

一聲聲“謝謝夫人！”在大堂裏此起彼伏。

陳卿笑道：“掌櫃的沒答應呢，你們謝我有何用？”

她說完，轉身上了樓。

過了一陣，就聽到樓下討好趙和的笑聲。

在樓上稍作休息，趙和就來敲門了。他滿臉喜色地進了門。

“夫人不是讓小人給宮裏送酒的時候，多和人接觸打點嗎？折騰了小一年，今日總算有些收獲了。”

他笑意盈盈，將一個信封遞給細雨。

細雨接過來交給陳卿。

陳卿將信封中的紙拿出來，上面赫然寫著幾個字：“近日喉嚨不適，著禦膳房制清咽利喉小食多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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