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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第五十六折與君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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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第五十六折與君語

茶珠讓千九帶著惜玉樓的護衛去她的私宅查看,不時他們前來回稟,宅中空無一人。

她傷懷地呆坐原地,這都是她造的罪孽,若早早地將自己與郡王的糾葛告訴嚴世子,今日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國公府派了一隊人來接茶珠,她從護衛那裏聽說世子還未從宮中回來,她即刻讓人傳訊,請世子得空了來城東的府邸一趟,她有要事相告。

夜半,茶珠守在暖爐邊,有一搭沒一搭地烤著栗子,窗外雨雪霏霏,院裏石燈的光透過層層雪花映在紗窗上,透著朦朧的淡橘色。

一連等了七日,世子也沒有來城東的府邸看望她。起初她還焦慮地派人去傳訊,想快些將心裏藏了許久的秘密告訴他。

但他一直未來,她也不敢再出府,只能守在窗邊靜默望雪,皚皚白雪落在梅花枝頭,雪包裹著梅花的暗香滾落在地……她日覆一日地等候,日子漫長而無聊。

每天早上醒來,窗邊的瓷瓶裏都會換上一只新鮮的梅花,她暗嘆芳雨細心,挑得花枝都是極好的品相。

她向芳雨打聽世子的去向,芳雨毫不知情。她讓芳雨派人去打撈橫河的屍體,因歲星可能淹死在了河裏。芳雨又回稟:“阿健讓我們不要找了,他說歲星回家鄉看望父母,過完年就回來。”

茶珠隱約察覺到了怪異之處,劉管事他們三個大男人,不可能殺不掉歲星。可為什麽府裏的人卻渾然不在意歲星的下落?難道她沒有死,那她為什麽沒有歸府?

初七這夜,茶珠早早地梳洗了,躺在床上看殷姑娘送來的話本。在閨閣女眷中聞名遐邇的手抄本,她拿在手裏小心翻看著,但床頭的蠟燭燃了小半截,她還未翻幾頁,心裏思緒紛雜。

子時的梆子敲過,她疲倦地放下話本,吹滅了床頭小幾上的燭臺。她在床上翻來覆去了片刻,晚膳喝的雞湯在肚裏鬧騰,她翻身起來解手。

夜色中,她輕手輕腳地繞開了守夜的芳雨,走到恭桶上坐下,突然聽到門開了,她驚訝地提著褲子站起來,輕喚了一聲:“芳雨?”

她掀開帷帳,聞到一股甘甜的酒香,借著門口在風雪中搖晃的燈籠光,看到芳雨還坐在軟墊上睡覺,一個高大的人影背對著她。

嚴錚驀地轉頭,發現茶珠不在床上,她從帷帳後走出來,又笑又惱地盯著他。

他手裏拿著一支枝條清臒,重瓣黃香梅,正要將瓶子裏的紅梅換掉,他被茶珠發現了,本想轉身就走,但仗著酒勁他磊落地坐在正對拔步床的羅漢床上,垂著頭不置一詞。

茶珠遞上一杯溫茶,“老遠就聞到沖天的酒氣,今日什麽事這麽開心,喝這麽多酒。”

芳雨聽到她的聲音,這才悠悠醒轉過來,她行了一禮匆匆退出去,“奴婢去熬一碗銀耳羹。”

茶珠擡手輕觸他的額頭,他額頭冰涼,雙頰倒是因酒氣沾了一點溫熱,大氅上掛著細密的雪水,她聽到屋外阿健在與芳雨低語,兩人說著什麽,她聽不清楚。

嚴錚拉過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他呼了一口氣,溫熱的鼻息灼在她的掌心,“我先睡了,明早康平伯幼子辦滿月酒,我一早要去。”他說著便躺在羅漢床上,背對著她沒有了動靜。

“我有些事想和你說。”茶珠推了推他,羅漢床略短,他躬著腿攏了攏玄青色的大氅。

茶珠的手伸到他的脖子前,將他系在前襟的活扣解開,又把他壓在身下的濕潤大氅脫了下來,“你去床上睡吧,我睡這裏。”

“我就在這裏。”他含糊了一句,自己將鞋襪脫了扔在地毯上,又說,“記得早些叫我。”然後又背對著她躺下。

茶珠知曉他沒有睡,她屈膝坐在羅漢床上,“你既沒睡,便聽我說。”

她輕抿下唇,掂量了七日,到真要開口的時候又有一絲猶豫,“我四歲被人牙子賣給了怡郡王……”

他突然轉身朝向她,依舊躬著身子閉著雙眼,似乎只是醉夢中的無意為之。她穿著單薄的中衣跪坐在羅漢床上,膝蓋抵著他的胸膛,感覺到他有力而強烈的心跳。

茶珠捏著自己大腿上覆蓋的柔滑衣擺,雙手攥緊成拳,抑制住心頭那股膽怯,把話一股腦地說了出來:“他一直很擔心皇上會因怡親王的事牽連他,所以派了我接近你,因為嚴夫人能在皇上、皇後面前說上話。清業寺相逢那日,是我和匪首安排的英雄救美戲碼,牡丹間那日也是我下了迷.藥。”

“賞梅宴那日,我聽他命令來國公府破壞你和殷姑娘的親事。”茶珠說完,擡起手指想輕輕地戳一下他,手指還未碰到他的手臂,他卻張開了雙眼。

他眼神明凈,一絲醉酒的迷茫也無,他靜靜地看向她,似乎在重新認識面前這個人。

窗外的積雪壓斷了梅花枝,宿鳥撲簌簌驚飛。

茶珠低垂著頭,不敢直視他的視線,她可以湧出淚花賣慘,也可以接連致歉再騙他自己全是受怡郡王脅迫,逼不得已。但她往後縮了一寸,垂眸道:“之前說的親事,你可再仔細考慮清楚,反正也只有嚴府的人知道這事。你就是此刻趕我出去,也是我咎由自取。”

嚴錚抓著她的手腕,沈默了許久才說:“年三十那晚,歲星趕到皇宮門口告訴我,你被怡郡王帶走了。她那夜翻窗出去後,不放心你,又繞到你房外的院墻邊聆聽,她聽到怡郡王說,‘與你自小情意’,你又央求他帶你回西北。”

他說完,沈重地嘆息了一聲,抓著她的手腕微微使勁,“你此刻與我說的話,是你們發現歲星逃跑之後,擔心被我察覺到什麽,以退為進的計謀嗎?”

茶珠霎時瞪圓了眼睛,她脫口而出:“不是!你誤會了!”

“我這幾日去惜玉樓找了英媽媽,問她,晚秋那日在後門帶你離去的,她口中的‘都是富貴的主’,是指的誰。我過往曾誤以為是宸宸,但見他也不得你歡喜,你應付他也並不如英媽媽口中說的辛苦。我這才從英媽媽那裏得知,年姑姑是怡郡王的人,晚秋那日你在城東府邸匆匆住了一夜,一早回惜玉樓便被年姑姑接走,是去向怡郡王回稟與我的事嗎?”

“回稟這點小事,那也用不上一日,所以我又想起小陸曾說和你同游湖心亭的事,我便讓阿健去找杜昔喝酒,杜昔喝醉了,便將你假借溫玲玲的身份勾引陸公子的事告訴了阿健。”

他蹙著眉頭譏諷地笑了笑,“溫玲玲,我聽過這個名字,在門龍鎮那日,溫玲玲身懷六甲,年姑姑見到你驚慌失措,那一百多位佩戴統一短刀的護衛也曾吸引我的註目……”

“小陸看到怡郡王時,不自覺地站起來援護你,看來他是知道實情的。”他說著涼薄的輕笑出聲,“就我不知道。”

“其實你過往的作為有很多露餡之處,但美色惑人,我被迷住了雙眼,待冷靜下來稍一思慮,便會輕易地發現你是怡郡王派來的人。”

嚴錚放開了她的手,眼中盡是落寞,他又轉身背對著她,不想再看她泫然欲泣的姿容,“你回去告訴他,他實在是多慮,皇上如果想殺他,早在怡親王死的時候就將他殺了,隨便一個幼子早逝的借口便能草草處置了他。何必等他長大成人,再對他痛下殺手。”

“你走吧,他也不用再弄什麽美人計了,沒人想害他,如果他再來招惹我……”他擡手揮了揮拳頭,“我就替天行道,讓他病上加病。”

茶珠的心隨著他的話不斷墜落,悲傷的情緒彌漫在胸腔,腦海裏竟響起了許多哀婉淒涼、情人話別的曲調,她真想哭的時候,卻哭不出來了。

但她迫切地知道,自己不想要離開世子,如果這個時候就這樣“體面”的走了,她會後悔一輩子,“牡丹間那夜,我當時本是想引誘你與我雲雨,但是我露出了不願意的神色,所以你走了。後來你說願意娶我,如果我一心想著任務,便會立刻答應你,但我求你多考慮。賞梅宴之後,我就和怡郡王斷了聯系,但他不知道犯了什麽病,卻突然對我窮追不舍。我答應你求親,是因為我真心欣賞你、愛慕你,而不是因為別的。”

茶珠聽到他哼笑了一聲,她輕咬下唇鼓起勇氣,一把抱住他的肩膀,他驚慌地回頭看向她,她順勢將他按在羅漢床上,四目相對,本該飽受欺騙憤怒的他眼裏卻帶著驚訝,而騙人的她反而氣憤地說:“你只去問了英媽媽,可曾問過千九,問問三十那天我是怎麽從怡郡王馬車上滾下來的,又是怎麽用金釵刺傷了怡郡王!我在雪地裏匍匐著向千九求救,他帶著惜玉樓的人救了我,我又派小翠去國公府搬救兵。”

“我這些日子一直等著你回來,好把這些事情告訴你,你自己去調查了也好,是我不對,我……”她溫熱的鼻息噴灑在他的臉上,看著他英俊的容顏,想到若之後不能再與他相見,她的一片真情又要再次無疾而終,她“嗚嗚”地幹哭了兩聲,淚水才從眼角艱難地流了出來,溫涼的淚珠從鼻尖滾到他的臉上。

一滴又一滴鹹苦的淚水滴了嚴錚滿臉,他心頭的那股怨氣頓時消散了許多,他這幾日其實日日都回來看她,他從母親的梅花園裏摘了新鮮的梅花插在她桌邊的瓷瓶裏。他狠不下心與她說破實情,每天看到她沈睡的容顏,他就氣不打一處來,這個小騙子,害得他心疼難忍、悲憤交加,她竟然還能日日安睡!

今夜仗著喝了酒,本想對她說破了,借著醉酒翻身就睡,不再搭理她的欺騙之語。聽歲星那日帶回來的話,怡郡王對她也是有幾分情意的,這兩人情投意合,他這個遭受瞞騙的可憐蟲離開了她,也能再回歸自己的生活。

“我不敢告訴你,你正直善良,對人又坦誠,最接受不了欺騙。我可以對陸公子說實情,然後利用他保護我,我不想被怡郡王抓回去。但我無法開口告訴你,我想到對你說了實情之後,你眼神冰冷地盯著我,滿臉怒容地叫我滾,我無法面對你的指責。我卑鄙又懷著一絲慶幸,寄希望於能夠騙你一輩子,這樣我就不用面對你的怒火,只用貪心地享受你的好。”

“我錯了……”茶珠雙手立在他的肩頭,望了他一眼,不敢再看他的神色,她埋頭在他的脖頸裏放聲痛哭,她牢牢地抱著他,身體隨著哭泣止不住地顫抖。

“放手。”嚴錚假裝推了一下,卻一點力氣也沒用,棱角分明的唇抽了抽,她溫熱的呼吸一直在他脖上蕩漾,溫熱的淚珠浸濕了他的衣領,她使了渾身力氣緊緊地擁著他,那股對他的不舍之情,與他心頭的不舍是一樣的。

他擡手在空中,最後輕放在她的頭上,“以後不要再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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