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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第四十九折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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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第四十九折爭執

早上天還未亮,後院傳來一陣陣的砰砰聲,聽著像是木棍擊打在木頭上。

茶珠用被子捂著頭想再睡一會兒,有節奏的敲擊聲穿透了她的錦被直達腦海,她掙紮著翻身起來,猜想這三人大概又是鬧出了什麽事來。

她嘆息了一聲,還不如搬回惜玉樓呢,冬日的早晨沒有姐妹會早早地起來擾人清夢!

她披著兔毛領的披風,一邊打哈欠一邊隨著聲音往廚房走去,看到陸公子拿著搟面杖在反覆擊打案板上的一團白面。

水和面粉調配不當,面團軟軟地癱在案板上,怎麽看也不像是能做成面餅的樣子。他借了搟面思索別的事,茶珠走到他身邊了,他也未曾察覺。

茶珠看著他的側顏,他像是老僧入定一般,手裏的搟面杖毫無波瀾地一下下敲擊面團,若是換上僧袍,從背面看就是僧人在晨起誦經敲木魚。

“陸公子,你怎麽了?”

他聽到身側的詢問,明顯被嚇了一跳,他往旁退了一小步,眼睛瞪大了一瞬待看清是茶珠後又恢覆平靜,他放下了手裏的搟面杖,驚訝道:“我怎麽了?”

問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在做什麽,歉意地說:“前幾日我想學著做一點吃食,杜昔說做面簡單。”

茶珠瞥了一眼桌上的濕軟面團,一時無言。

“我什麽都做不好,也不能討你歡喜,那日杜昔教了我怎麽和面,我今日憑借記憶中的畫面做了一次,結果你也看到了。”

他神色有幾分黯淡,眼下掛著一抹烏青,昨夜輾轉反思未能安枕,面色蒼白了少許,“我本想你早起能吃到我做的一碗熱面,誰知弄成了這樣,我心裏想著事情,就忘記手上還在做什麽了。”

他眉眼間充滿了落寞之情,把粘滿面粉的搟面杖丟進了水盆裏,“罷了,我把這兒清理幹凈,無聲無息地像是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不給你添麻煩。”

茶珠捕捉到了他話裏的關鍵詞,又是不討歡喜,又是無聲無息,他這是意有所指啊……

他清洗著搟面杖,手指泡在冷水裏,他又無知無覺地垂眸陷入沈思,指節被冷水泡得發青,模樣看著太過可憐。

茶珠拍了拍他的背,又伸手輕拍他的手腕,“別洗了。”她輕柔地安慰道,“術業有專攻,陸公子的長處本來就不在這些上面,你才華橫溢,擅長丹青,又精通瑤琴,公子只是不愛顯擺,不常出去交友唱和,你若在人前稍微露出幾分才學與雅技,定會成為世人傳頌的數一數二的風雅人物。”

他面色稍霽,茶珠扯下架子上的帕子給他擦手,“你有這份心意我就很感動了。”

陸秀洵輕嘆一聲,接過布帛把手腕上沾的面粉也擦拭了,哀哀地笑了一下,“從未聽你誇讚過我,雖知道你是為了安慰我,但心裏還是受用。”

他放下挽起的袖子,身姿挺拔如寒夜中的松竹,“小珠,你願意等我嗎?等到春闈之後,我想……”

廚房連著雜物間,他的話被雜物間開門的聲音打斷了,寧宸宸耷拉著眉眼,眼角還有一分未消散的困倦薄淚,“小爺我一向不起這麽早,但聽你在這裏搔首弄姿了半天,實在受不了了!”

他打著哈欠走過來,嘴角噙著幾分嘲笑,“三更半夜世子爺聞雞起舞把我鬧醒了一次,你早上在這裏敲木魚,我都懶得理你,但你一直在這裏絮絮叨叨,還讓不讓人睡覺了!”他存了還要再睡的心思,華袍上的盤扣並未扣上,衣裳隨意地搭著,冷得直哆嗦。

茶珠隨著打開的房門往裏看了一眼,雜物間裏空無一人,看來世子已經走了,難怪這邊的動靜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寧宸宸伸手過來拉她的手臂,“珠妹,不要理他,他就是故意在這裏裝可憐、賣慘、使勁兒地鬧騰。我父親的小妾們慣常使用這些手段,我母親說了,這都是下作的表現!”

茶珠被他摟住了手臂,他邁腿就往廚房外走,她聽他這話太過刻薄了,陸公子神情呆滯,雙手凍得青白她也是親眼看到的,“寧公子,你這樣說話也太不講理了。”

陸秀洵乃是中書令的嫡子,竟然被他形容成爭寵的妾室,他當即怒了,拉著寧宸宸的手臂不讓他走,“你竟然將我比作小妾?”他一向淡泊溫和的聲音隨著怒氣渾厚了幾分。

寧宸宸攬著茶珠的胳膊,他又被陸公子抓著手臂,茶珠伸手輕拉陸公子衣袖,三個人站成了三角之狀,她溫柔地勸說:“陸公子,別生氣了,他有口無心的。”

她又望向寧宸宸,勸道:“你給他道聲歉吧。”她知道他是一點氣都不能忍受的人,唯獨對她有幾分耐心,於是她柔聲說,“好嗎?宸哥。”

珠妹竟然幫著姓陸的說話,他被吵醒的怒火更勝了!寧宸宸“噗嗤”一聲笑出來,繼續眉飛色舞地對陸秀洵說:“哦,我說錯了,你是想當小妾,但我這個主母不給你機會,所以你惱羞成怒。”

說著,他更是得意地挑了挑眉,甚至扭頭對茶珠點了點頭:“看我幫你擺平他。”

茶珠已經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是苦笑還是尬笑了,“宸哥,你別說了,你少說兩句吧。”

陸秀洵本來想著他道歉兩句,他就大度地說算了,但聽他這樣說話,手上不自覺地用了一點力氣,“你真是……”他飽讀詩書,腦海裏竟想不到一句可以罵他的臟話。

“哎喲,手臂要被你捏斷了,斷了珠妹可要心疼我,好吃好喝地照顧我。到時候你又要在廚房敲木魚博同情了,哎,下作。”寧宸宸嘴裏說著手臂痛,但一點也不掙紮,還將手臂往陸秀洵懷裏推,恨不得他多使點力氣。

茶珠又拉了拉陸公子的衣袖,她知道寧公子是在裝模作樣,想勸陸公子不要與他置氣了。

誰知她還沒有說話,陸秀洵擡手甩開了她拉袖子的手,另一邊也放開了寧宸宸,他根本沒將他捏痛,寧宸宸不過是裝腔作勢,小珠卻拉他的衣袖讓他住手。

嚴錚也好,寧宸宸也罷,在她心中都比他重要,他在這裏與她同住了一個月,怕她顧及男女之防,他恪守禮儀,除了郡王府的人來鬧事那日,他從未貿然地進入她的房間,她卻允許錚哥夜裏進她房中私會!

他鼓起勇氣想與她訴說心裏的打算,被這個紈絝的二世祖打斷了他的話,他被這樣羞辱,她卻還是口口聲聲地叫他“宸哥”,稱呼他為“陸公子”。

他做的一切在她眼裏不值一文!他也是有傲骨的人,卻被她一再地踐踏自尊!想到此處,心裏的酸澀直往上沖,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塊酸棗,吞不下去吐不出來,他眨了眨眼,眼眶酸得厲害,他知道自己眼睛紅了,再待下去若是因為這點事而流淚,那也太過貽笑大方。不知道寧宸宸還會怎樣譏諷他。

於是他揮袖轉身,徑直往自己那屋走去。

“陸公子?陸公子!”她看他紅了眼角,猜測他被寧公子的話氣到了,他畢竟是書香門第長大的公子,與從小被寵大、又常在市井玩樂的寧公子起了口頭爭執,無異於蜉蝣撼樹。

茶珠連忙追了上去,院裏不大他又走得快,他即將走到門前,她才終於追上他,“陸公子,他就是口無遮攔,你別和他一般見識。”

陸秀洵一步跨進房中,想將房門關上冷靜一下。他見寧宸宸在後面連喊了幾聲珠妹,但她沒有回頭搭理他。

他心情稍微緩和了幾分,“我沒和他一般見識。”

茶珠怕他自己一個人悶在房裏難受,這事確實是寧公子不講道理,而且陸公子也保持著體面未與他多計較,陸公子看起來又這般的失魂落魄,她心裏的秤便偏向了陸公子,她又問:“你餓了嗎,要不我去給你煮碗面?或者我去街上買一點糕點?你想吃什麽,我去準備。”

陸秀洵正在思索要不要提議和她一起上街買東西,這樣剛好能不見到雜物間的紈絝。他突然聽到一聲驚天的慘叫,“哎喲!”

茶珠回頭,發現寧公子摔在了十步開外的雪地裏,他在地上扶著腰直喊疼,她趕忙快步上前,“你怎麽了?”她話音剛落,聽到背後響起了“砰”的關門聲。

她再回頭,發現陸公子已經關上了房門,而寧公子還在慘叫,她只好上去扶他起來。

陸秀洵透過門縫看到她一邊扶他,一邊幫他拍身上的雪。他一定是裝的!茶珠不扶他,他掙紮著起不來,她一過去,他拉著她的手便能起來了。

他的心裏很不是滋味,從未這般討厭一個人。

茶珠扶著他,上下看了一眼,他眉毛擰作一團,嘴裏不斷地“嘶”“嘶”抽氣,看著不像是裝的,“你這麽大一個人了,怎麽還能平地摔倒啊。”

寧宸宸捏著腰,連聲喊疼,“哪裏來的雞屎啊,我剛踩到滑了一跤,哎,我這腰一定是摔斷了,痛得根本走不動路。”他手搭在她肩上,頭放在她肩頭,他明明比她高,卻想做小鳥依人的樣子。

茶珠說:“我先扶你進屋,然後去隔壁叫你的仆人過來,我們一起把你擡去醫館。”

寧宸宸眼珠子轉了轉,剛才趁著兩人沒註意,自己緩緩地倒在了雪地裏,如果她跟著一起去了醫館,他可就暴露了,他關心地說:“天寒地凍,你別出門了,我……我那個讓他們送去就行。”

陸秀洵看到兩人進了房門,寧宸宸像無賴一樣靠在茶珠身上,她也沒有阻止他。他恨得牙癢癢,轉身回到書桌前攤開了一本書,半晌沒翻一頁,腦子裏不斷冒出各種思緒,最後總結為一句:難道是我太君子做派了小珠不喜歡?

兩人進了屋子,她看了一眼折好的錦被,隨意地問道:“怎麽沒看到世子?”

“他早上……”寧宸宸想起嚴錚早上走的時候,讓他轉達茶珠,他一個月未歸府了,白日回去看望母親,晚上再過來。

他心裏突然想笑,但他為什麽要替他傳話呢?寧宸宸身負戰勝對手獲得芳心的使命,於是蹙著眉頭,不解地說:“昨夜他在這裏嗎?我很早就睡了,我以為他被你趕出房間後就走了呢。哎,人家可是世子爺,哪裏像我這樣願意守著你吃苦。”

他不敢把謊話說得太真,便說這樣模棱兩可的話,就算晚上錚哥回來親口告訴珠妹他的去向,自己也可以解釋晚上睡得早,早上起得遲,沒註意沒聽清。

茶珠抿了抿嘴,看來他回國公府過夜了,也好,免得三個男人一臺戲,只是心裏還是隱約有點失落,她扶他走到四出頭官帽椅前,“你還疼嗎?先坐下吧。”

“疼得坐不下去,你扶我去床上躺著吧,順便幫我揉揉,可好?”

茶珠驀地想到,剛才寧公子不是說世子半夜起來舞劍把他吵醒了嗎?他話語前後矛盾,現在可能也是為了打斷她與陸公子說話,刻意為之。於是她突然放開了手,他站得很穩,一點不像他說的那樣疼痛。

他一時不察,沒來得及偽裝,只好笑道:“額,好像突然好了。”

茶珠睨向他,正色道:“寧公子,你剛才那樣太過分了,陸公子是正人君子,他是真的想給我做一碗面,哪有你說的這般不堪。”

“對不起,對不起。”寧宸宸拉著她的手一同坐下,他圓潤又黝黑的眼珠子晃動了幾下,低眉順眼地說:“我一會兒就去給他道歉,你別和我生氣了。”

他又說:“我早上被他吵醒了,我一向睡得淺,所以起床之後存了被鬧醒的氣悶,說話不免難聽了一些。我現在已經冷靜下來了,我知道我這樣做太不對了。”

他低頭嘟著嘴,兩只手放在胸前,兩只食指輕輕地碰撞,“我錯了嘛。”

茶珠“誒”了一聲,“好吧。”他畢竟是惜玉樓的東家,她也承蒙他的恩情才拿到了賣身契,不好再多說他什麽,“那你記得去道歉啊。”

“我一會兒就去。”我當然去,最好讓他今日就氣得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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